趙振江
《太陽石》是帕斯在詩歌方面的代表作之一。這首長詩一經問世,便如石破天驚,引起世界文壇的矚目。墨西哥詩人、小說家和文學評論家何塞·埃米利奧·帕切科認為“只要西班牙語存在,它就是用這種語言創作的最偉大的詩篇之一。”西班牙詩人、哲學家和文藝評論家拉蒙·希勞則說:“我有三本《太陽石》,一本為了閱讀,一本為了重讀,一本將是我的隨葬品。”
《太陽石》發表于1957 年。在此之前,墨西哥文學界的一些評論家看到帕斯創作題材和風格的轉變,曾發出“一位才華橫溢的青年詩人受到沒落的歐洲文化侵蝕”的慨嘆。然而在這首長詩發表之后,一本曾經宣稱“要扭斷超現實主義的脖子”(1)的雜志一變而成為捍衛帕斯聲譽的堡壘。這至少說明帕斯并沒有陷入歐洲超現實主義的“泥坑”,而是在“改造社會、改造人生”的藝術探索中堅定不移地走出了自己的路。
《太陽石》1957 年9 月在經濟文化基金出版社的《火山巖》上發表。該刊當時只發行三百冊。在這為收藏家所珍惜的首版《太陽石》上,帕斯為自己的創作加了一個注釋( 以后的版本上,詩人又將它刪去了):
“本書的封面上有用瑪雅數字寫的584,同時,詩的首尾分有墨西哥人用來表示第四動日(el Día 4 Olín—Movimiento) 和第四風日(elDía 4 Ehécatl—Viento) 的形象,指出這首詩由584 句十一音節詩組成或許并非多余( 結尾的六行不算在內,因為與開頭的六行完全相同;實際上,全詩并未在那里結束,而是重新開始)。這個數目與金星圍繞太陽公轉的周期完全吻合:584 天。古代墨西哥人從第四動日開始計算金星公轉的周期,584 天以后即第四風日,金星與太陽又重新會合,這是一個周期的結束,另一個周期的開始。”
在詩前引用的奈瓦爾的詩句中,“第十三個”可能指撲克牌中的最后一張:紙牌如同年歷一樣,周而復始,以至無窮。正是出于這樣的構想,詩人采用了這樣首尾相接的環形結構,反復吟詠,一氣呵成,雖有幾十個段落,卻沒有一個句號,如此奇特的構思不是想入非非或故作驚人之舉,而是詩人當時的心理狀態與精神境界的體現。
1937 年,血氣方剛的青年詩人帕斯滿懷激情奔赴西班牙反法西斯斗爭的前線,然而戰爭卻以共和國的失敗告終,回到墨西哥以后,帕斯又積極投入了對西班牙流亡者的救援工作。后來托洛茨基的被暗殺以及斯大林的文藝政策使他迷惑不解,陷入孤獨、苦悶和彷徨之中。1945 年以后的外交生涯使他有機會接觸西歐、北美乃至東方的各種各樣的哲學和文藝思潮。尤其是在巴黎,他受到存在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的感染和熏陶,并積極參與了那里的文學運動。然而帕斯畢竟不是等閑之輩,他沒有成為任何一種流派的俘虜,而是在博采眾長的基礎上形成了自己獨樹一幟的個人風格。創作《太陽石》的時候,帕斯精神上并沒有擺脫孤獨、苦悶和迷惘的陰影,他仍在堅持不懈地求索著。他在神話傳說中尋覓,在人類歷史中漫游,在個人記憶中打撈,以求找到改造社會的正確途徑,使“愛情、詩歌、革命”這三個燃燒著的詞匯得到統一,使人類被“現代社會”扭曲和分裂的本性得到恢復。但詩人并沒有找到令人滿意的答案,并沒有看到真正光明的前途,他的尋求也就如同太陽歷一樣,只有開始而沒有結束。
全詩站在太陽石的高度,以無人稱開始。然后出現了“你”,太陽石才有了交流的對象。這是一個女性的形體,世界由于她的晶瑩透明才變得清晰可見。接著“我”便出現了,并“從光的拱門進入了晴朗秋天的長廊”。在詩人的想象中,女性的“你”與世界融為一體,“我”沿著她的身軀行進,直至跌成碎片仍在鍥而不舍地繼續搜尋,然后便進入了“記憶那沒有盡頭的通道”。這時,詩中的“我”脫離了自己,他在尋找一個“瞬間”和一張“面孔”。這個“瞬間”應當是充分展示人的本性的瞬間,這張面孔應當是具有“想象、愛情與自由”品格的人的本來的面孔。在這尋求的過程中,詩人打亂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將神話、現實、回憶、憧憬、夢幻融為一體,充分表現了自己洶涌的激情、深邃的思考和豐富的想象力,同時也給全詩披上了撲朔迷離的神秘色彩。
在詩人的尋覓中,首先出現的具體時間是“下午五點鐘”,一群姑娘走出了用火山巖做圍墻的學校。在墨西哥城,這樣的圍墻隨處可見,然而詩人的筆鋒轉瞬間便從現實移向了想象的世界。她們中的一位“身披霞光”走來。她的身上凝聚著兩種截然相反的品質,既是老虎又是麋鹿,既是猛獸又是獵物,二者相反相成,像“陰”和“陽”一樣維系著世間萬物的平衡。她既是所有的女性又不是任何一位女性。她究竟是誰?“我”忘記了她的姓名。她可能是梅露西娜、勞拉、伊莎貝爾、珀耳塞福涅或瑪麗亞中的一個。這些名字可能是神話人物,可能是歷史人物,也可能就是生活中的普通人,因為在西班牙語國家,尤其是在墨西哥,像伊莎貝爾和勞拉這樣的名字是極為常見的。在她們中間,詩人首先著眼于梅露西娜。她是中世紀傳說中的一位仙女,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后來被丈夫發現并將她攆走,從此便常常對不幸的婚姻發出哀鳴。女性的悲劇使詩人聯想到利劍的鋒刃和屠夫的血杯,并像常青藤一樣糾纏著詩人無法平靜的心靈。這女性是“火的字跡”“海的字跡”“風的字跡”和“太陽的遺言”,她甚至用無法破譯的火紅的字跡為詩人紋身。她不是任何一個女性,又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犧牲者的形象。正是她將詩人引進一座座幻想的迷宮。然而,詩人并沒有完全脫離神話傳說,最終還是讓“我”看見了她身上粗大的鱗片。
“ 空虛”“ 受傷” 的“ 我” 繼續尋覓。詩中又出現了具體的地點:伯克利市的克里斯托夫大街,墨西哥城的改革大街,韋拉克魯斯的佩羅特大街等等。比這一切都更加具體的是1937 年在馬德里的安赫爾廣場上發生的令人驚心動魄的場面:一對情侶在轟炸時做愛。這是詩人永難忘懷的時刻。這可能是他親眼所見,也可能是他聽到的傳聞。從這時起,“性愛”就成了詩中充分揭示的“瞬間”。在詩人看來,只有在此時,人才能拋棄壓抑自身的偽裝和做作,毫無顧忌地顯露自己的本性。所以如此,是因為世間充斥著:
被老鼠偷吃的法律,
銀行和監獄的柵欄,
紙的柵欄,鐵絲網,
電鈴、探棍、蒺藜,
用單調的語言布道的武器,
戴著教士帽的溫柔的蝎子,
戴著大禮帽的老虎,
素食俱樂部和紅十字會的主席,
身為教育家的驢,
冒充救世主、人民之父的鱷魚,
元首、鯊魚、前途的締造者,
身穿制服的蠢豬,
用圣水洗刷黑色牙齒
并攻讀英語
和民主課程的教會的寵兒,
無形的墻壁,
腐爛的面具——
使人與人類
并與自身分離,
(……)
詩人認為,只要是“愛”的享受就比在吃人的社會里茍且偷生更有價值。只有通過對“愛”的追求,人才能發現已經失去的團結和一致,才能重新獲得自由,而這本是人類生存的最原始的條件。尋找這“愛”的“瞬間”正是全詩的出發點。詩人認為這樣的“瞬間”不是哪一個人的,而屬于所有的人,因而他交替地使用“他們”和“我們”,使主觀與客觀相互映襯,將作者與讀者合而為一,大家都成了目睹人世滄桑的太陽石的化身。
在人類歷史和神話傳說的人物中,詩人憶起了一系列的典型形象:亞伯、阿伽門農、卡珊德拉、布魯圖、莫克特蘇馬等。值得注意的是,在帕斯所列舉的政治家中,許多人如林肯、馬德羅、羅伯斯比爾等都是由于意識形態的分歧而被政敵處決或謀殺的。這表現了帕斯對世界的悲觀而又無可奈何的看法:善與惡、美與丑、烈士與兇手、革命與悲劇就像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一樣不可分開。面對這不公的社會和嚴酷的人生,詩人采取了玄學的態度:將生和死、“自我”與“非我”等互相對立的概念融合起來,使它們互相依存、互相轉化、互相滲透。
在文學家和知識分子當中,帕斯屬于熱衷于政治的一代,滿懷激情而又屢遭挫折的一代,但又是“生的樂趣”沒有被憤怒完全摧毀的一代。讀《太陽石》,首先使人感到的便是詩人那一瀉千里、洶涌澎湃的激情。對于一個詩人來說,這是其生命力之所在。盡管他沒有找到改造社會的出路,然而單是對現實社會的無情揭露和對人類未來的不懈追求,已經足以使這首長詩成為膾炙人口的佳作名篇。
在藝術技巧方面,帕斯在這首詩中大量運用電影蒙太奇的手法,對千姿百態、色彩紛呈的形象進行剪接,從而使讀者對詩句產生動態的感覺。象征是帕斯詩歌創作的主要藝術手段。從整體上說,太陽石本身就是一種象征。太陽石又和金星聯系在一定:金星就是維納斯,是愛神,是詩中的梅露西娜、勞拉、艾羅伊莎、伊莎貝爾、瑪麗亞和珀耳塞福涅的象征。這些女性,無論是神、是仙、是人,都具有女性的多重品格,既是情人,又是母親和女兒。她們代表一切女性,又不是任何女性。用金星作她們的象征,最為貼切,因為她同樣具有多重品格,既是啟明星,又是長庚星,既出現在黎明,又出現在黃昏。作為愛神,她向詩人展示了一個充分表現人類自然本性的“瞬間”。
《太陽石》不是史詩,卻具有史詩的氣魄;不是情詩,卻具有情詩的風采;不是政治詩,卻有政治詩的脈搏;不是哲理詩,卻具有哲理詩的神韻;不是田園詩,卻具有田園詩的舒展與流暢。它能將生與死、愛與恨、歷史與現實、神話與夢幻、孤獨與理解、拒絕與接受、追求與絕望融合在同一首詩的字里行間.愛情與歷史是《大陽石》的兩根主要支柱。
通過上述的簡單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帕斯的轉變,從世界觀來說,是從階級論轉向人性論;而從藝術技巧來說,則是從簡單到復雜、從一元到多元、從幼稚轉向成熟。正是這后一種轉變,使帕斯成為具有世界水平的詩人。
2020 年12 月
注:(1)墨西哥詩人馬丁內斯針對“天鵝的詩人”達里奧的追隨者寫過一首有名的十四行詩《扭斷那天鵝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