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之后

吳元成

暴雨之后

還在下，雖然已經小了

窨井蓋喝飽了往外吐

小區門口，小孩撐傘

趟過小腿肚高的泥浪

退回去五十年，我也如此

不過是在分水嶺嘉慶年間的路碑下

踢掉大母腳趾指甲蓋

雨水順著老屋楸樹的皺褶下流

終于風停雨住

人行道上的楸樹

被洗得更像是一棵樹了

手機在枕旁響

把提包放在門前高坡上

到洼地里小解

鄰村的幾個娃子放學歸來

在他們的地頭搬弄柴捆

轉而復上，剛到半坡

父親帶人在砌墻

（父親不是早亡故了嗎）

猛聽見一陣馬達轟鳴

鄰村娃子從坡頂垂下吊車的掛鉤

試圖釣走我的提包

領頭的我認得，我大叫一聲

老表，弄啥哩？

叫了三聲，他才跑下來，臉上紅紅的

不知道是你的啊

好像我做了錯事，連忙解釋

里邊就幾頁打印稿，沒啥東西

我分明知道手機也在里邊

但只有幾頁打印稿，字跡模糊

鵪鶉的眼淚

不知道是先有鵪鶉

還是先有鵪鶉蛋

我只看到鐵鍋

看到鐵鍋里的鵝卵石，泛著油光

看到圓圓的鍋蓋，不是高粱桿扎的

也不是桐木板拼的

而是一層

厚厚的

雪一樣的

鹽

在雪和鵝卵石之間

布滿麻點兒的鵪鶉蛋

堆積在一起

胖女人一遍遍吆喝

一盒三十個，十五元

掃微信就中

我相信鵪鶉只會飛

只會下蛋。從來不曾想過

是先有鵪鶉

還是先有鵪鶉蛋

只會義無反顧地

啪啪下蛋

也不會微信聊天

至多在要交配時

交頸而擁，翻身而上

至多在下蛋時

快活地叫一聲

輕松中，帶著一絲自豪

它，它們

想不到的是

自己的蛋

來不及孵化

就被從窩里掏走

更想不到會被放在鹽焗的鐵鍋里

幾番蒸烤，幾番煎熬

胖女人還在吆喝

純天然，微咸，滋腎壯陽

并大方地讓我嘗了一個

誠如其言

我沒有見過鵪鶉流淚

如果它們今晚在哭泣

那渾濁的淚滴

也應該是像鵪鶉蛋一樣飽滿

且微咸

（以上選自《莽原》2020 年2 期）

木 瓜 案

銀杏葉和果能治尿毒癥

卻好好地掛在枝頭

東風南路的木瓜上周還青著

今天全不見了

偷瓜的人應該都讀過《詩經》

拿木瓜去換桃子了

安特生的愛情故事

海拔一千四百米的韶山下

姓王的和上官家已居此六七千年

老嫗在路口賣紅柿子

漢子在院里分揀女貞子

灰藍色，能補肝腎

問從何來，答無家譜

只好沿著一帶土崗往下走

安特生百年前走過的路

他的身后跟著穿黑棉襖的村長和老王

他看見了黃土下的灰坑

灰坑里的骨殖，羊骨，豬牙

還有少女纖細的腿骨

當然，還有彩陶

傍晚，他把尖底瓶，罐，盆，碗

和夢境都搬到老王家的窯洞里

隔著十幾公里，福音堂里的瑪利亞

也做了一個夢，安特生

回瑞典了，半路上打了一只碗

她聽見門外的月光

碎了一地

（選自《星星· 詩歌原創》2020 年1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