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 向西

姜耕玉

人類從何處聽到達到某物本性的呼喚？

——【德】海德格爾

8 月2 日在巴嘎林地的白日夢

目光碰著巖石 變得遲鈍

隨我返回山林。

山林所有枝葉舒卷著世紀前的綠色

目光咔嚓一下亮了

這時草木與我并肩。

午后一個人坐在林間小憩。

耳朵猶在潛聽

向我傳遞原始寂靜的模糊信息

鼻子把五臟六腑泡入天然氧吧后

又去吻綠葉花香 不醉不歸。

瞌睡中腦袋恍惚

竹節草似牽衣招呼

然后走進我的身體。

隱隱覺得體內有枝葉油然伸展

仿佛血管成了枝莖 回響高山泉流之音

我不再存在或是重生

醒來時不知是我做夢成了竹節草

還是竹節草做夢變成了我？

2019 年12 月9 日，2020 年1 月5 日又改

塵世之外

記不清具體時間 我一抬頭

看見有一株枯木

然而時值夏至

眾木喧嘩 然后沉浸于綠葉對根的訴說

百花爭艷 歡笑或流淚各有來歷

罌粟花像女皇 放肆地撓弄血紅的欲望

都在你背后。

正面太陽直射下來

你無依無掛 傻站著

我已溜走 留下

外套和你疊合在一起

被釘在烈日的十字架上

只有夜晚 我才見你

窗前月下 你像一位來訪的故人

你悠悠然 仿佛置身

塵世之外 一只鷓鴣

卻應著你那傷痛隱隱在叫

你靜默 仿佛一切

盡在不言中。月光悄悄地移動

讓你與枝繁葉茂的那段時光重逢

驟然間 大風起

抹去記憶和鳥兒依戀的鳴叫。

你是攪局高手 像一位巫師

我們不歡而散

睡夢里 我恍惚覺得有個人

守在身邊。當我伸出手去

空無一物 卻聽到詭怪而美妙的聲音

恍若靈魂出竅 一具骷髏

立在三步之外。

我在驚駭之前還舒展了一下

這種感覺至今也沒找出原因

2019 年11 月4 日

向西 向西

1、 落日

從岡仁波齊雪峰滑下的落日

向干涸的廢河岸移動

碰著一塊冷漠的石頭

落日抖動了一下

我停住 停住少年就開始

追逐落日的腳步。

那片高地伸展到西天

僧去寺空 古寺

頹圮的紅墻 陀林

斷裂的白塔 還有我疲憊的目光

都被落日磨亮。

我和歲月冗長墜落的那一刻

落日又給孤獨鍍一身金光

2、石頭詞

云霞漫天

也邀石頭跳入想象之中

石頭無才 在荒蕪中獨坐。

這是一塊殘缺的石頭

斷裂之處在蒼穹下袒裸

我發現傷痕原來這么鋒利

碰著沙塵 也會引起穹頂瓷藍的震顫

誰還將那顆心高高奉上

宛若一只茸翅初生的雛鳥

如今這顆心與心靈的自豪

已經沉入黑暗

誰是傾聽西風呼嘯的知心人？

他已到耄耋之年

走在無邊界的路上。

他是靈魂跡象的發現者。

此刻痛苦彎下身子 以枯瘦的手

寫下“快樂”二字 然后又抹去

砂礫土上蕨草稀疏 一株株綠得倔強

如母親們屈身在苦難中挺著

那些傲岸了幾千年的巨巖

不知何時倒下 成了一地石塊

橫七豎八地躺著 不知是否還活著？

西風中兀鷹傳來神的憐憫

巖石最終還原于黃土。

延綿的札達土林四季一片金黃

據說是海枯石爛之后的模樣

西風把每一處天空打掃得干干凈凈

落日又把溫暖留下

等待一位異鄉人

耄耋之年的旅者雙目驚喜

溝壁有許多土疙瘩形似泥塑

一位位慈眉善眼的佛和菩薩

還有一個牧童扛著馬鞍

像要趕在黎明之前走向天空。

這時黃土溝里恍惚有一尊巨獸歇著

或許享受著被黃土掩埋的快感

3、喜馬拉雅雪峰

象泉河邊的這座黃土山

成了古格王朝的廢墟。

我爬上山頂惶恐不安

一旦八百七十九孔洞窟內

無頭尸的幽靈走了出來

便無路可逃 無人求助

寺廟里諸佛在戰爭之前就已撤離。

兩個賣票的在山下面住著。

風把我推到懸崖邊

我面西而立 一舉足便跌入虛無

唯有喜馬拉雅雪峰在眼前閃爍

象泉河邊青草起伏

我走向放牧姑娘

不知她是不是古格后裔

2019 年11 月23 日-12 月4 日

（選自《鐘山》2020 年5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