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芯
當老人潮涌來 突然閃亮濕透
沖開我六十歲的缺口 疊起的峰巒
就形成了連綿的走向
像在填補一個合適的空隙
進入行列 混合的形象 是那
恍惚 融合和波浪
觸及和記住
隱隱一切投出的影子
都是顯露出來的警覺或凝視
太快的夜色降臨
一個漏掉的月亮 留下了
朦朧的清輝
這使許多看不見的沼澤
生命隨著喘息一路拂動而去
淹沒了懸起的聲音
泡沫一個又一個若有所思地飄移
由東往西更荒涼的空間
收窄了水流
而我向前的眼睛
看到優雅的日落和倒影
飛行的綠葉在穿過苔蘚和青草
四個老人的手掌
相互交疊 像突出的屋檐
庇護一座有嬰兒的房子
晝與夜綿延
耐心或謹慎或飽經風霜的一生時間
辨析清了奶瓶上的刻線
莊嚴的配方比例和溫度
以最大空間凝聽一次嗝聲
像在等待一個世紀的交替
而夜晚和早晨的星光
熟悉的平衡 仿佛
比自身的過去還要復雜或更有意義
發生變化的平和
老人的重生滲入一種新生 伴隨
最珍貴的短暫時光
屋檐總是永久性的
偶爾望一望天空 月亮的皮膚細薄
如同肥皂泡泡
屋子寧靜 我的午盹穿過
搖籃里的凝視和微笑 看到一個女孩
在通向我日后的路上
卓立的樓群 縫隙
如同一架細長的通天梯子
太陽踩著輕柔的云層
從房子到房間
雪白的胡茬 從唇邊的肉里
長出一束熔金的光
而在另一種景象里的一朵結婚的花
透過朱紅色的葉簇 沾著露珠
朝我鞠了一躬
我從淺寐中醒來
柔軟的厚絨毛衣 和過去一樣
捂著暖暖胸口
在窗戶收起天空
喝茶的杯子慢慢空了時
星星的黃眼睛開始懷舊
我知道
我已進入晚年
白發一個勁地掉落下來
突出的眉毛如同疑問一樣卷曲
一只孤鳥的叫聲震動窗欞
松弛下來的神經
如同漫長的生涯
往后一仰 交給藤椅的扶手
身體卷成了
夸大或被壓縮的影子
現在 我清楚了花甲的意味
房間里塞滿一聲不吭的空氣或煙縷
偶爾溜達一陣的鞋子
極慢極慢移動
拉長的時間
變成了多種思維的歸納過程
窗戶長出的城市
伸進了云層 內心衍生出的萬事萬物
仿佛都在自己的腰際
轉動和錯位
大葉子的樹
收縮冬天的嚴寒和一抹黃色
寂靜透明莖脈越來越清晰
裸露出來的枝椏
轉動著空氣的漩渦
修剪過的灌木延伸出長長的小道
硬茬或落葉停在眼前
細微之處的陰影
與體衰聯系一起
像經過恍惚狀態的人 走動的鞋
相遇了很多靜止的聲音
重現的一分鐘和深深的呼吸
背景吹出寒風 時辰里的時間
觸及薄薄的嘴唇
而當又一次吸入鳥鳴
沉淀下去 一切在場的道別
街頭或僻靜角落 每一個消逝的日子
天氣總是
一聲不響
(以上選自《鐘山》2019 年6 期)
路過老人院側門
夕陽落入一道裂縫從中
所有的那一天仿佛夾住了頭顱
或簡單的說一個適應問題
最后幾年的某月某日無風的時刻
這里能夠上樓梯忘卻模糊的軀體
看見的墻浮起紙一樣的白
在變化中如同一張租金單子
包含使用的房間床和漫游的思維
臺階高高升起云在
三層樓的窗子里飛行前廊上的椅子
在沉入天空似的瞌睡
—— 星宿的一粒冰雪
正在為衰落的喉嚨嘴里的心臟
融入松之又松的牙槽
而注視的一只眼睛
越過黃昏進入歇息之夜
似乎拖長了腳的纖細蹤影
那里整理好了一切
任何一天一樣的傍晚薄薄的窗簾
可以遮掩此刻的燈光
短鏈上一串舊的鑰匙
經過很長年份被牛皮紙的信封想起
斜著抖落出來的銹屑和聲響
散在掌心變成
臨時居室里的雜沓之物
隨身在心的門出售了舊宅
從沒富足的生活滑過大多數日子
僅存的想念圈坐一起碰到的腳和呼吸
四處走散各自偏倚的姿態
成為狹窄的光中
暗黑的一枝花朵
鑰匙留下一串大的疑愴問號
沒有紊亂的齒有著任何一種的凌厲
尖的
鋒利的
懸立的嶙峋
在空槽之上期望多于一個人的鎖孔
丟下的凝視傾聽或意義的毫無意義
也許因為老了也許因為
隔絕了一扇消失的門
如果忘記然后突然想起
局促的黑發稀少起來骨質變得疏松
睫毛上落下的半空光斑閃出一面鏡子
就浮起了
游移的白星
太多順從
太多宿醉之后習慣的沛然心跳
社會的糖和經濟的鹽侵入腎和肝膽
記不清了消失的日子
而需要做下去的事情臉面或理由
渴望的每一個空隙及借口
飛過酸澀的牙縫
使獨自的風吹雨打
偶爾兩三次清脆的關節響聲
碎在喧囂里卷起了
一地雜駁的樹蔭
當第一粒藥丸
溶解一只杯里明澈的水
然后疲憊坐下躺上深夜靜悄悄的床
衰老問題突然想起
又倏地忘記
那時輕輕閉上眼瞼
這一日就與黑夜融為一體了
(以上選自《人民文學》2020 年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