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琪
內容摘要:本文在比較文學視野下,通過還原歷史場景,在歷史地圖中精準空間定位,解讀文本中監房、棧房、貧民窟的租屋等私人空間與街道、估衣鋪等公共空間的意義表達,以體會城市的氣質和人的境遇。
關鍵詞:空間表達 歷史地圖 空間場所 比較分析
1944年,毛姆在《刀鋒》一書中提出:“人不論男女,都不僅僅是他們自身,同時還是他們自己出身的地域、他們學步的城市公寓或鄉間農場、他們上的學校……是所有這一切將他們塑造成了現在的模樣,你只有成為他們才能真正了解他們”,無獨有偶,昭和36年即1961年,日本京都市發行了一部大型城市寫真集《京都》,大佛次郎在為其作序時也提出了“人是土地的風景”:“京都人和京都的自然一樣溫柔。人們的臉龐就是那方土地的風景。”城市影響著人的面貌,對城市有足夠細致的了解后,對人的認識想必也會更深刻。郁達夫《春風沉醉的晚上》中出現的上海的靜安寺路、五馬路、黃浦江邊、貧民窟、棧房和監房,等等空間場所無言勾勒著城市的氣質面貌,默默見證著人物的成長轉變。人在城市里發生行為,城市又見證著人的流徙,見證著人的掙扎、痛苦、徘徊,二者無法被割裂。只有撥開迷霧看清城市的面貌,才能對人物的行為動作、思想語言有更透徹的觀察和理解。
一.私人空間
首先是主人公的三個住所。巴爾扎克的《高老頭》中,可憐的高老頭在初入住伏蓋公寓的時候,住的是每年膳宿費一千二百法郎的套間,其后改住每年膳宿費九百法郎的房間,最后則是搬到了每年膳宿費只要四十五法郎的房間了,直觀的表現出了高老頭經濟的每況愈下。與此類似,《春風沉醉的晚上》中住所的變遷同樣有深意。
《春風沉醉的晚上》一文,首刊于1924年2月28日《創造季刊》第2卷第2期,那么文中的背景設定,姑且假定在1924年以前的民國上海。主人公第一個住所據商務印書館1913年2月刊印的《新測上海地圖》,位于公共租界的腹地為如今上海的靜安區。第二個居所跑馬廳是如今人民廣場附近。第三個居所在外白渡橋北岸,按圖索驥,據商務印書館1913年6月刊印的《實測上海城廂租界圖》,從外白渡橋往北,一直到虹河,過了虹河再往西北,直到新(左言右巳)浜河岸,才終于找到了日新里,屬美租界。至于作者所說的“鄧脫路”,查閱地圖均無果,不過日新里東南方向,有條東北—西南方向的大路,名為“麥可脫路”,皆有一“脫”字,此處存疑。比照今日的上海地圖,這第三個居所住址,大約是在今天的虹口區凱虹家園附近。
接著,定位結束后對三個住所進行空間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里面也常有出現出租屋。在《罪與罰》中,小說進展的幾個關鍵地點都是出租屋,比如拉斯科爾尼科夫尼科夫的出租屋彼得·彼得羅維奇為未婚妻租住的房子等。在歷史地圖中找到具體定位后,再對《春風沉醉的晚上》中三個出租屋進行詳細考察和意義解讀。
(一)靜安寺路南的監房。總體特征即“自由的監房”,監房何來自由呢,此處恰好體現了新批評所提倡的詞語之間的張力,知識分子看似自由,實際又踽踽難行。除了像鳥籠一樣、終日沒有陽光的空間形態,這片房子的住民,又都是些“同強盜小偷一樣的兇惡裁縫”,亦或者是同主人公一般的“可憐的無名文士”。同時這個地方還被譏諷為“Yellow Grub Street(黃色俱樂部街)”,即本身“grub”一詞就帶有貶義、歧視的含義,意為“黃種人的寒士街”。即便如此主人公還是因為房租過高而搬家了,貧窮、困窘之況可見一斑。
(二)跑馬廳的棧房。是某位熟人的倉庫。既然棧房是熟人聯系的,為何又會受種種逼迫呢,為何人所逼,為何種形勢所迫,我們均不得而知。聯系后面別人問起主人公有無朋友時的回答“朋友是有的,但是到了這樣的時候,他們都不和我來往了”,處境總歸是不好過。
(三)日新里的貧民窟。擁擠和黑暗是其特點。房子的高度不超過2.5米的房子,說是兩層樓,卻沒有樓梯,只是在一樓的角落處豎了一架梯子,梯子中間還“跌落了幾根橫檔”,每次上下樓,總要順著梯子爬上爬下。居住面積也是擁擠,主人公在穿過一樓上二樓時,總得“側著身子”從破布洋鐵罐玻璃瓶舊鐵器堆中穿過,而且二層本就不大,房東還將其隔成兩個。屋里并沒有床,主人公搞了兩摞書,上面覆蓋一個二尺長的畫架,白天當寫字臺,晚上當床,二尺大概也就0.7米。除了擁擠異常,黑暗是另一大特征。主人公稱自己的房間是“暗室”,即便是白天在家,也總要點上蠟燭,“每日每夜只是在那暗室的燈光下呆坐”。長久的黑暗不僅使人沒了時間觀念,同時由于主人公出門總在晚上,對季節的變遷也是渾然不覺。
二.公共空間
《春風沉醉的晚上》的故事背景在1924年以前,除了像監房、綻棧房、貧民窟等住所這樣的私人空間,以上海這個繁華都市為背景必然是少不了諸多公共空間的架構的。本部分將以出行路線和街道為切入點,對空間進行架構還原和意義解讀。
文學作品中對主人公出行路線的描摹有許多,例如《魔山》中漢斯·卡斯托普兩兄弟早餐后的山上散步路線:療養院的大門--山坡—達沃斯高地—山腰上的長椅處—療養院,和塞塔布里尼的相識以及諸多爭辯和思索皆發生在這條散步路線上。另外一個較為典型的例子又比如《挪威的森林》中主人公渡邊和直子在東京街頭和療養院的散步路線等,對出行路線的關注和考察十分有趣。回到《春風沉醉的晚上》,主人公總是在夜間出門閑逛,白天睡覺,渾然不覺四季。有次作者因取信需要不得不上街,到了街上才發覺“春光已老透”,自己的棉袍子實在是厚重了些,又適逢領了翻譯得來的薪酬,因此打算去估衣鋪里置辦些衣物。由此,主人公從所在的鄧脫路的日新里附近的郵局出發,一直輾轉到五馬路才買到價格合適的單衫,隨后走回到鄧脫路。大致可知,主人公從美租界沿黃浦江一直向西南,來到了英租界的外灘附近。受制于當時地圖比例尺等因素,我們同樣將這些地點標注到當今的上海地圖中,接著是五馬路,把《實測上海城廂租界圖》和如今的上海市地圖兩相比對之后,不難發現,五馬路即是如今的廣東路,為便于測算距離,我們假定主人公最后置辦衣物的估衣鋪為如今的廣東路的外灘五號附近。隨后主人公又回到了虹口區的凱虹花園(日新里)。據高德地圖提供的數據,從凱虹花園到外灘五號步行距離2.6公里,預估耗時36分鐘,來回也即是5.2公里,理論上耗時1小時12分。
由此,有兩個基本問題得到了自然的顯現。其一是主人公體力的衰弱。晝伏夜出,饑一頓飽一頓,又有神經衰弱的重癥,從日新里到五馬路這一來一回的行程,起碼要花費兩到三個小時。因此主人公后文回到家里,在等人回來的空當里,不知不覺疲累到睡著一事是十分合理。其二是主人公經濟方面的困窘,據1928年上海市政府社會局出版的《上海特別市工廠分布圖》,當時上海的主小工廠基本都分布在當時的美租界和英租界。主人公所在的美租界商事繁華,交易活躍,可是其在置辦衣物時因窮困,拖著殘軀跑到了英租界的五馬路附近。偌大的美租界都買不到價格合適的衣物,在五馬路也只是買了個單袍,夾衫也買不起。
一些作品對城市圖景的描摹,采用的是照相機式的非虛構描摹,選取某一特定的因素進行特寫,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彼得堡的“臭味”和狄更斯《荒涼山莊》中的濃霧,鮮明的勾勒城市的圖景。除去前面提到的出行路線上,作者還細膩地描摹了街道這一場景。城市的氣質與人的境遇,宛如電影中的幕布背景和肖像特寫,二者互相成就。男主人公習慣晝伏夜出,突然白天上街,街上的繁華富麗與鼎沸人聲,不由得使其心馳神往,忘乎所以,以為到了“大羅天上”,但主人公因擋道被人斥責辱罵。接著到了估衣鋪,生活捉襟見肘,買衣服也是緊手緊腳,店員看到其寒酸樣,一個個的都是“擺下了臉面嘲弄”。在這些空間場所中,主人公是被剝離的存在,是不被接納的存在,娛樂和幸福不會光臨他昏暗的出租屋,他所能做的也只是“一個人在馬路上從狹隘的深藍天空里看看群星,漫漫地向前行走,一邊做些漫無涯汜的空想”,這是主人公夜晚出行的真實寫照,也是人生路上踽踽獨行之姿的映射。
以上,還原主人公的住所及出行路線,細讀其住所區位及城市街道圖景,明確空間形象,才能更好的去分析空間所要表達的意義,也即是為我們去體會《春風沉醉的晚上》主人公諸如經濟拮據、身體衰弱、內心掙扎、思想苦悶,以致晝伏夜出、煢煢孑立、踽踽獨行之境遇,提供了更形象直觀、立足現實的一種途徑。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