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王婆談微信

于文崗

王婆深諳世事，人情練達，巧舌如簧。最近，鄙人專就幾個關于微信的問題，訪談了王婆。

一、怎么稱呼你？

文崗：王婆，啊，王干娘好，咋叫著這么別扭呢！

咱先說說稱呼吧。直呼王婆不夠尊重，但現在干娘干爹是綠茶婊小鮮肉兒們的喜好。我是有獨立人格的，從不認誰干娘，也從不讓誰叫干爹。

說起來，以你個體商戶、茶坊老板而論，該稱王總，可你兼營太多，別人說你“做媒婆，做賣婆，做牙婆，又會收小的，又會抱腰，又善放刁……”你也自認“老身為頭是做媒。又會做牙婆，也會抱腰，也會收小的，也會說風情，也會做馬泊六”，“閑常也會做牽頭……也會針灸看病，也會做貝戎兒”，西門慶叫你王干娘，鄆哥喊你馬伯六。我覺得，三姑六婆你主營做媒，其他中介、人販子、拉皮條、打架耍賴、小偷小摸臟活啥的也全干，就像現在某些人，名片兩面都印滿了，倒讓我不知怎么稱呼了！對了，現在“大媽”時興，就叫你王大媽，顯得親切又入時熱乎，是不是挺好？

若覺得“王大媽”老化、家庭化，還有個職業化一點的，沒想太多，只覺得你挺配，王老師這個稱呼不知你喜歡不？反正我是覺得就憑你“開言欺陸賈，出口勝隋何。只憑說六國唇槍，全仗話三齊舌劍。只鸞孤鳳，霎時間交仗成雙;寡婦鰥男，一席話搬唆擺對……”的八級口才藝術，加之“潘驢鄧小閑”之理論創新和“十件挨光計”的科研成果，莫說王老師，就是王教授，你也受得起。

王婆：于先生太客氣啦！俺一個縣城個體戶，混口飯吃，沒文化，叫老師讓人撇嘴，王大媽就挺好！

文崗：王大媽，當今微信很普及，不知你玩不？

王婆：不如紡線織布熟練，發朋友圈收紅包沒問題。不怕你笑話，手機還閑著好多功能不會用呢。

文崗：那請你談談對微信的看法，或者說感覺好嗎？比如，微信自己說“是一個生活方式”，有人說是即時聊天工具，也有說是自媒體等等，你覺得——

二、微信就是個大賣場

王婆：依老身看，微信就是個大賣場。你看，男女老少，起早拉晚，那么多人玩推銷。微商微店、租賃收購就甭說了。其他曬美食美味美景、曬圖曬文曬這曬那，不都是推銷嗎？不光個人推銷，一些市縣鄉鎮、系統組織、機關學校和企事業單位也推銷。你看看：一撥一撥的開會講話、考核檢查、調研參觀，還有什么先進啦獲獎啦登報啦，這事那事，不光想讓人家知道，還想讓人家認可，說是宣傳，我覺得也是推銷。就我這朋友圈里，那天西門大官人跟我說，他在群里看一“清河少婦”，不知誰家娘子，讓我打聽。大郎的炊餅鄆哥的梨，都開了網購，快遞上門。薛嫂你知道吧？過去就信奉“求只求張良，拜只拜韓信”，現在也拜微信啦，試開微店，沒承想翠花首飾銷量蹭蹭往上躥。給西門慶和王六牽線的老馮媽，聽說找她說媒的，按微信發位置找家去了。原只做林太太一家生意的文嫂，也微信對外開展業務。你說，不是大賣場是啥？

文崗：王大媽說的是實話。對了，西門慶的生藥鋪怎樣，生意火吧？

王婆：還說呢，前些日子進一批假藥材，用牛膽羊膽冒充熊膽，馬鈴薯加植物色素偽造牛黃，土豆制作假天麻，具體老身也不懂，反正被工商查封了，罰了100兩銀子，停業整頓，限期整改。呵呵！

文崗：西門慶這廝干得出這事。王大媽，你說微信是大賣場，方便經商做買賣，你覺得對做媒有什么好處？

王婆：哈哈，做媒就是做買賣，這倆事在我這是一個事。要說做媒，我從36歲守寡就干這營生，個中玄妙，哦，現在叫套路，多著呢！常說“駿馬都駝癡漢走，美妻常伴拙夫眠”，你道為何？“佳人才子，相湊著的少，買金偏撞不著賣金的”。張家男李家女，成與不成，全憑俺媒婆一張伶牙俐齒混世嘴。嘴怎么說，“彼此都看錢面”，讓誰成不讓誰成全看手上的銀子，當然就“好漢無好妻，賴漢娶花枝”啦。近年來，網絡起，微信興，男男女女直接“農超對接”，哪還有“中間商賺差價”，可把俺媒婆們坑慘嘍！盡管薛嫂她們都微信做，但也就是傳個信兒遞個話，發個時間位置，問問可否行不，對象也多是中老年再婚，業務量沒實質增加，成功率倒下降不少，賺個熱鬧！

三、微信還是個大戲臺

文崗：王大媽，還有個問題請教你。有的人一上微信就走樣，就像有人當官“一闊就變臉”，有的失真，有的失態，有的網上網下判若兩人。你資深姑婆，極善察言觀色，“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形容便得知”是你長項，我感覺到了的，王大媽肯定早參透了。

王婆：謝謝于先生夸贊！我跟你看法相反。不是一上微信就變臉，是上了微信才露真面目。這么說吧，現實中人都戴個大大小小面具，一上微信就摘了。也有的現實中彼此都了解，不好意思太裝，一上微信膽兒就壯。

文崗：微信初期，曾有“人生大師、養生大師、風水大師”在微信上鬧騰。現在仨大師散去，又發現豬鼻子插大蔥盛行。當然，裝象是個籠統說法，具體就多了。

王婆：請掰開了說。

文崗：裝文青的，裝清高的，裝愛國的，裝“緊跟”的，裝睡不醒的，裝腔作勢、裝神弄鬼的，五花八門，形形色色，成為微信上一道丑陋的風景。我給你掰開幾樣兒。

一說裝“讀書迷”。見過曬晨讀夜讀的吧？“三更燈火五更雞……”好書曬一曬，交流又互勉，本是極好的事。可你知道他曬啥咋曬？不怕你笑噴，隨便拿出本哪都有賣哪都沒人買的書，用鉛筆彩筆簽字筆在字行下面胡劃些密密麻麻的波浪線，再作些“說得好”“深刻”“精彩”等眉批旁批，就拍照發微信。根據“真讀書人不曬讀書”常識和所曬內容判定，如此曬晨讀夜讀的，完全是作秀，裝讀書迷。

二說裝“敬業狂”。不是“推銷員”，勝似“推銷員”，像是“有股票期權的推銷員”。光推銷產品層次太低，企業價值、精神文化層面的推銷才上檔次。下班兒了，八小時以外了，夜深人靜了，他忙活起來了，忙得不亦樂乎！當然是忙推銷！又是“簽單”“入選”，又是“獲獎”“排名”，還有他家老總戴花上鏡……像是天下就他供職的單位火。這么一來，那些曬孩子曬廚藝曬美食的，倒顯得可愛了。按說，愛單位推銷單位應該更可愛，可人們累一天了，下班后希望瀏覽些輕松愉悅的。這讓我想起梁實秋先生的話：“也有在閑聊的場合而還侈談本行的正經事者，這種人也討厭。”

三說裝“外星人”。東林黨領袖顧憲成有“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聯句，歷來為世人追捧。您猜他怎地？反其道而行之——“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不聞，國事社事天下事關我屁事”，天塌下來有大個頂著，油瓶倒了誰愛扶誰扶，什么世道民生、洪水疫情，他只道“歲月靜好”，不管“歲月靜好是因有人替他負重前行”，一年四季，一天到晚，心里眼里手里，只擺弄他那幾根兒實在無聊卻自以為天下最好的羽毛。說多了，打住。

王婆：呵呵。照于先生說，微信是個適宜裝的平臺。我倒覺得，若說是人在微信戲臺上表演更恰當，是在一起時間長了、熟了，又開始演戲了。古往今來，世事往往驚人的相似：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戲臺小天下，天下大戲臺;微信大戲臺，戲臺小微信。依老身所見，人是最會裝的動物，也可以說是裝物，有人的地方就有“裝”，裝有裝的妙用。人們往往用裝出來的一面掩蓋其相反的另一面。裝“敬業狂”的偷懶，裝勤讀的厭學，另有裝公掩私、裝高掩低，裝多掩少、裝嫩掩老，裝善掩惡、裝新掩破，裝廉掩貪、裝忠掩奸，裝“緊跟”掩投機掩劣跡，裝清高掩低俗掩卑鄙，裝大方掩吝嗇掩小氣……王朔不是說嘛：“X是一樣的X，裝上見高低。”也有說“人生如戲，全看演技”。不信你仔細看看，多少人是真的？多少人是裝的？不怕于先生笑話，老身裝了一輩子，這都小兒科。即使如此，仍不放過任何一個學習機會，每逢集會啥的，我都細心體察、揣摩，看誰裝得像裝得好，誰演藝精演技高，誰有破綻有瑕疵，有啥可借鑒可學習，經常是看著看著就散會了。有人嫌會長，要求開短會，我看是還沒入戲。

四、談談點贊

文崗：叫好、拊掌、贊揚是日常最常見的。微信上專門有個點贊小按鈕。誰發了美食美景美圖美文等值得叫好的內容，誰有獲獎獲好評等方方面面好事喜事，圈里人為表示鼓勵祝賀與分享，便紛紛點贊。廉價的點贊不見得非好友，很多是圈里人路遇起哄而為之。但就這么一小小的“贊”，卻蘊含大大的奧妙。有的你覺得該贊可就是沒人點，有的你覺得不該點偏紛紛贊。有的前面有贊他絕不后面跟贊而另豎拇指，就像高鐵上欲強行換座那位“我身份比你高得多”，豈可排你后？林林總總，看得眼暈，請王大媽點撥一二。

王婆：剛才于先生說裝，老身再補充一點。有一種目睹叫看不見，不知你留意沒？你越是高大上，越是驚天動地，他越是裝看不見;你越是在他的短板上搞出名堂，他越是裝看不見;尤其是你遇上升職、晉級、加薪、獲大獎、得第一等大喜事，不管你怎表示，他一定是“曲項向天歌”，倆眼直望右上方。為何看不見？看不見就是不愿看，就是不屑一顧看不上。如同李瓶兒生了個大胖小子，西門府多大的喜！李瓶兒多大的事！別看西門府的娘們兒平日里姐姐長妹妹短嘴上像抹了蜜，可你看微信上，點贊的全都是應伯爵、謝希大、吳大妗子、潘姥姥、楊姑娘、李桂姐等外人。潘金蓮、孟玉樓、李瓶兒仨人還小團體呢，你見誰點贊了？不點贊也就罷了，可你看潘金蓮，又是掐算日子還不到產期，又是馴養“雪獅子”貓，直到有一天，“雪獅子”又嚇又抓又撓，愣是把一周多點的官哥給折騰死。人啊，爭姘競寵、見不得別人好、恨人有笑人無……不用問為什么，都是人性中的小奸小壞，老身見得太多了。

話雖這么說，可做人總歸是氣度大些好。不瞞你說，小奸壞是我以前最愛，結果應了“忠厚不折本，刻薄不賺錢”，可見“量大福大，機深禍深”“寬容人，厚載物，做人要有大氣度”不是瞎說的。

還有，老身長時間觀察，發現一現象，今天正好跟于先生說說：

美食美味美佳肴慷慨點贊;

美圖美景美旅游拇指一串;

小喜小樂小確幸點贊一般;

大喜大樂大獎大作大豐收裝看不見。

不信你留心一下，是不是這么回事？

五、說說網罵

文崗：常在群里逛，網罵遇得上。由于人們“三觀”差異、利益沖突、脾氣秉性等諸多不同不合不投，很容易發生摩擦，導致網罵。當面交流，有面部表情作參照;電話交流，有聲情語態做輔助，達義準確，很少誤會。網絡交流，尤其文字傳遞，沒有了面部表情和聲情語態，只剩下簡而又簡的文字。而人是動物界最復雜的物種，最容易產生誤會。而網誤，往往導致網罵。還有與網下不同的，就是群里、圈兒里任何有傷顏面的字眼，都意味著當眾羞辱，最易觸發當事人“面子保衛戰”，迅即網罵開戰。玩微信的，怕是沒有沒碰上罵群以至群罵的。大家都知道你是罵街高手、常勝將軍，在《金瓶梅》第四回，你連罵鄆哥“含鳥小囚兒”“你那小囚攮的”“賊X娘的小猢猻”，把鄆哥罵急了，找武大郎告了密，才有了后來鑼鼓……否則，早沒戲了。依你所見，遇網罵何以應對？

王婆：狗急了汪汪人急了罵，有矛盾沖突就可能罵街。網罵是網上矛盾沖突的語言升級。這話是不是文縐縐？雖然我不愛學習，可這微信真真讓我學了不少東西。剛才你說我對罵街有興趣，罵得多經驗多研究得也多，就琢磨出了剛才那句話，說得不對別笑我。

不知你想過沒，網罵與當面罵的最大不同是沒辦法動手，男不能行拳腳，女不能手抓撓，一腦門子火、一肚子氣只能從方寸小口出，所以網罵一般都是越罵越狠，不僅父母被問候，十八輩祖宗也都被關懷，甚至搬來家畜和動物園兇猛族類助攻。雖然我罵街不在人下，但也希望不罵為好。跟“上醫治未病”同理，防患于未然是上策。百人百性，諸多不同，有話好好說，有理慢慢講，求同存異，達不成一致暫且擱置。另外，微信上文字交流別太簡練，起碼不能有歧義。再就是誰錯了先認個錯，“以和熄罵”令人尊敬，“以罵制罵”沒有成功，即使理全是你的，也得理讓人，不罵即贏！

戴敦邦/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