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之后

鳴弓

富與貴，屬兩個概念。富，《說文》：備也。一曰厚也?！队衿罚骸案唬S于財?！薄墩撜Z》邢昺疏：“多財曰富?！狈渤湓＝栽桓?，通常多指財貨而言。貴，《漢語大字典》：“甲骨文象兩手舁（yú）土之形?！惫糯恋刈顬閷氋F（今時亦然）。通常說貴，旨在凸顯社會地位尊貴。

富與貴，其榮耀威武如俗語所言：“有錢使得鬼推磨”“奉旨出朝，地動山搖，逢山開道，遇水造橋”。富與貴，表意各有側重，社會生活中兩者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依從、轉換，勾連、交易，當然也有纏斗。

富+貴，即富貴。既有錢財，又有地位，富貴臻于一身，那“是人之所欲也”。（《論語·里仁》）《易·系辭》：“崇高莫大乎富貴?！奔t塵眾生，多少人終生為之而奮斗，雖然，儒家宿命論也明言“富貴在天”。貧賤與富貴，冰火兩重天。戰國風云人物蘇秦對此體味最是銘心刻骨。聞知“位尊而多金”是親人前倨后卑的根源，蘇秦遂慨嘆：“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厚，蓋可忽乎哉？”

富貴從何而來？憑甚而得？拋開繼承祖上遺產勿論，概而言之有：汗滴禾下的勤勞致富，游弋商海的獲利發家，殺人越貨的攔路搶劫，吮癰舐痔的卑鄙暴富，賣官鬻爵的烏紗生意，妙筆生花的科舉宏文，金戈鐵馬的沙場戰功，以及自宮去勢躋身閹黨的“中貴人”，等等?；蛘溃蛐奥罚蚯扇。蚝缞Z，不一而足。僅致富，司馬遷就歸納為“本富”“末富”“奸富”三道。

“安貧福所與，富貴為禍媒。”傅玄詩句說明富貴也是雙刃劍，得之誠然不易，守成就更難。“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應該算久長的，更短暫的則禍及其身。晉代石崇劫掠暴富，惟喜歡玩土豪斗富，以奢靡夸人，卒以此死，即是顯例。富貴之后如何自處、處世，取決于富貴者的品德、襟抱、眼界和格局，從而也決定了富貴的走向和最終命運。

秦末天下大亂，項羽起兵江東，一路拼殺，攻占咸陽后，有人勸他定都，奠定帝業大基?？伤麉s眷戀家鄉，急于東歸，宣稱：“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誰知之者！ ”短視的項羽，“衣錦還鄉”“衣錦晝游”，著實風光了一把，但最終等待他的卻是四面楚歌、烏江自刎。

大富大貴的劉邦，也衣錦還鄉一回，并當著父老鄉親附庸風雅，高吟“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對此，宋張安道作詩予以嘲諷：

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一曲《大風詞》。

才如信越猶菹醢，安用思他猛士為！

你這個劉老三，一邊屠戮功臣，一邊又呼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太虛偽了吧！

富貴得意，最容易自我膨化，忘形失重。草莽英雄石勒則不然。這位后趙開國皇帝大饗群臣，興頭正高，問徐光：“朕可方自古何等主？”徐光贊頌他“神武謀略過于漢高，后世無可比者”。石勒笑曰：“人豈不自知！卿言太過。朕若遇漢高祖，當北面事之，與韓、彭比肩;若遇光武，當并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笔实垲^腦清醒，自我定位也還準確，洵屬難得。

曾經的打工仔、懷鴻鵠之志的陳勝，發自肺腑與窮哥們相約：“茍富貴，勿相忘！”可待他貴為張楚王之后，不但給追隨而來的窮弟兄吃閉門羹，更讓說他早年舊事、有損領導光輝形象的“吃”了一刀。何哉？言猶在耳，初心早忘！

也有高官歸鄉頗為暖心的。清朝董誥，累官至東閣大學士、太子太傅，位極人臣，畫像兩繪于紫光閣，功名之盛，罕有倫比。董誥回鄉，族人多呼其名，引得隨從人員老大不高興，意欲糾正之。董誥嚴正阻止說：“我在家族輩分最小，長輩們喊我名字，合情合理，一點都沒錯！”那么高級的干部，竟樂意聽百姓直呼其名，放在當代也堪稱美談呢。

宋旭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