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新
偶讀清末吏部主事何剛德所著《春明夢錄》,拾得一則“道光皇帝(清宣宗)補褲”的故事:“嘗聞宣宗極崇儉德,平常穿湖縐,褲腿膝上穿破一塊,不肯再做,命內務府補之,開賬三千兩。宣宗怒其貴,嚴詰之。渠對曰:‘皇上所穿褲腿,系屬有花湖縐。剪過幾百匹,鮮有花頭恰合者,是以如是其貴。”
從道光皇帝“極崇儉德”看,這樣的補褲想必不是他的本意;后來他如何處置,此事又怎樣結束,作者未作記載和說明,今人不好隨意揣度。然無論如何,修補區區一個褲洞,竟要剪掉幾百匹布料,耗費三千兩白銀,如此假節儉之名行奢侈之實,真乃千古奇聞也!無以名之,姑且稱作“節儉”掩蓋下的奢侈。
現實可以借鑒歷史,歷史能夠反照現實。現實社會中,類似以高尚掩飾卑劣、用光鮮遮蓋邋遢的奇聞怪事并非絕無僅有,有的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例如,為了迎接上級組織的環境綠化美化檢查,有的地方窘迫于平時工作不力、一時難以實現“兩化”,便突擊用成本遠遠高于真花真草的仿真假花假草裝點門面、掩人耳目——此可謂“美麗”掩蓋下的丑陋;為了展示本行業本領域取得的“突出成就”,有的部門肆意將所有管下優質資源臨時調集到一起,只顧逞奇眩異而不惜鋪張浪費、勞民傷財——此可謂“興盛”掩蓋下的頹敗;為了完成某項臨時性突擊性應景任務,有的領導寧可寅吃卯糧甚至殺雞取卵、竭澤而漁,也要“不惜一切代價”地傾其所有,全然不顧長遠建設和可持續發展受到嚴重影響——此可謂“高度重視”掩蓋下的極度短視……凡此種種,皆可一言以蔽之曰:“正能量”掩蓋下的負效應。
何以出現如此咄咄怪事?原因可以找出很多,根源可以挖出不少,但擇其要害,大致有三:指導思想扭曲,此其一。指導思想不端正,出發點落腳點不對頭,就會劍走偏鋒、頻出花招,習慣于講究奇特怪異的表現形式,熱衷于追求標新立異的轟動效應,竭盡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之能事,在罔顧實際實效、背離民情民意的道上越走越遠。形式主義作祟,此其二。形式主義及其孿生兄弟官僚主義幾成久治不愈的頑癥,蓋因操作起來既省時省力,又可輕而易舉地“大功告成”;與其踏踏實實地埋頭苦干,自然不如輕輕松松地敲鑼打鼓來得舒適自在,于是不少人趨之若鶩、樂此不疲。而以所謂的“正能量”裝點門面、粉飾太平,恰好可以做擋箭牌、當避風港,從而“理直氣壯”地大行其道。名利之欲驅使,此其三。某些人個人主義膨脹、名利思想發酵,為了滿足一己之私、達到個人目的,不惜慷公家之慨、損國家之利,利用各種手段為自己打造“政績工程”,撈取政治資本。然而他們又想要自己的所作所為師出有名、名正言順,于是偷天換日、欺世盜名,每每假弘揚“正能量”之名,行追名逐利之實。
竊以為,用所謂“正能量”掩蓋負效應,既是一種怪癖,也是一種痼疾。其病因病狀可以追溯很遠很廣,且新形勢下又有許多新病原新癥狀,醫治起來并不容易,需要精準把脈、精確診斷,然后多措并舉、綜合施治。比如,可以通過深化改革,革除體制機制上的弊端,使其沒有興風作浪的環境和市場;可以通過完善制度,夯實求真務實、革故鼎新的根基,防止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如干柴般一點就著、似野草般風吹又生;可以通過嚴格問責,向一切假公濟私、營私舞弊的人和事開刀,讓其付出沉重代價而不敢故伎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