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進來了一只鹿（四首）

蘇波

在臘八節這一天

早晨醒來，我聽到了冰裂的聲音

那裂紋里分泌出更多的光

我聽到了你誕生的消息

那陽光托住的苦樂同體的哭聲

我還聽到了你逝去的消息

所有的臘八在今天結賬

躲開盈耳的祝禱的陳俗

沉到粥中一粒米里諦聽寂靜

一枚蛋殼內宇宙的秘密孕育

等待風送來的輕柔而有力量的擊打

我站在枯枝上吹響口哨

直到把通體吹綠

一個在中原大地隱匿的詩人

——致Ly

我見過你，在一只酒盅里

六二年的中原，在你眼里一點點長大

羅隱為你頒獎，以漢語的名義

我反復考量的獎杯，難以匹配你的身高

你是自己的詭辯術，魔術師

漢語的多義性在葉片上閃動不確定的露水

而河岸，籬園，菜蔬，被放置在酒杯的旁邊

那環拱的姿勢，仿佛在維護言說的合法性

自一見之后，你便隱匿

只在詞語里說出明確的暗語

有朋友說你們在一起喝茶

那啜飲里有多少語句的停頓與接續

我們不見又時時見面

于漢語幽暗而閃爍的光斑里

你在中原大地隱匿，在語言里隱藏

酒杯旁環列著晦暗的星群

屋里進來了一只鹿

你在文明里生活，這沒問題

你接待的是文明人，這也沒有問題

而門開著，通向戶外

沒有拒絕意外，那固定的腦回

進來了一只鹿，它小心翼翼

這是一個大膽的孩子，在它的邊界

你很熱情，給它一把花生

你想早點結束這危險的平衡

半小時后，文明再次提醒你

它又來了，還帶來自己的家人

你出乎意料，又大為驚喜

在那一刻，你的認知與鹿重疊在一起

鹿來訪，帶來它的蹄印與好奇

那神的旨意和蹤跡

這一點超出了文明的邊界

有關塔吊的幾則筆記

一臺塔吊，又一臺塔吊

黃色的身體與語言

黃色的酒精水平儀

在我的窗外

在我的窗里

塔吊高出地平線，和眾多事物

需要加一點仰角

它輕快而平穩地移動物體

將其放置于一個準確的位置

而什么是事物準確的位置？

塔吊，塔的外部形式

取得形式后內部的重量在增加

塔吊在建構又在拆毀

那些被移動的事物仍在原地

塔吊在移動，星群也在移動

在各自陰影的互相校對中

塔吊在平移中無法抬高自己

動的事物在不動中陷落

有時候，它凝立不動

而我在原地轉動，移取，安排

而那些事物拒斥，以反抗的形式

于不動中離開了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