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莊子·刻意》

1

帶著詭異的笑，她點燃一根煙，

她的眼睛好大──

我走丟了鞋，她脫了鞋

光著腳帶我去尋找。

她將自己縮小到螢火蟲大小，

我把她抓在手里。

她是天使，神色遲疑的黃昏，

我帶她去兒童樂園。

她是風，我是空氣，我盡我

所能助她燃燒。

“風中闖出一只受傷的貓。”

這是傳奇，也是神話。

夢見她不幸扭傷了腳，而她的腳

隱去了曾走過的路，

一股突來的熱氣涌在她臉上，

九月蕪荽生長我的慈悲。

2

我曾在她熟睡的時候

吻過她，還剪掉她的一綹頭發，

但我不曾向她

透露。

她嫁給我，我們許下心愿白頭偕老，

相互寬衣解帶，我的舌尖

滑過她的肌膚

而她的手緩緩滑過我的頸背。

我們為情愛著魔

探索著彼此身體的秘密，

渴望著

成為彼此的需要

她懷里有多少隱藏的花事？

“是否為了愛，才愛上我？”

她脫掉蕾絲長裙，而我脫掉了

夜晚。

3

她就在那里，神情怪異，偏頭痛，

虛榮，狂放，我行我素。

我難以釋懷她間歇性的失憶，

忘記自己還沒刷牙洗臉，刮胡子。

水墨畫的江南西塘，她盤腿

而坐，為我縫補河流。

天還是那么熱，我為她打開窗，

遞給她一杯蘇州碧螺春。

凝視鏡子里的月亮，她彩繪的

指甲，宛如一枚枚貝殼。

“野貓會不會在這里出沒？

誰看見她臉上的驚恐？”

目送她離去，她是我原來的──

我曾對她的耳朵哈氣，

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搔抓她

骨感的背。

4

習慣穿著圓領衫，我牽著金毛狗

從后門出去散步。

一路上我吹著口哨，渴望她

抱著吉娃娃向我走來，

我幻想她住在黎明村的教堂，

這教堂落滿白鴿──

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她都裹著

毛毯，寂寞地坐在床上。

某個夜晚，我終于找到她，

她的眼里泛著淚光。

她餓了，我給她巧克力，草莓果凍，

給她倒一杯紅酒放松心情。

床單是她身下的一幅油畫，

她懷里的絨毛狗繾綣她的觸覺，

嗅覺和味覺，而我在床上

打盹，磨牙，淌口水。

5

雨后，她的欲望像河水再次

漫上來，而我的欲望

像一尾被漁網追趕的太湖白魚，

臉頰長出鰓，手腳長出鰭。

她是我的某一次孤獨，哭泣，

懺悔，激情，我和她

像同一條蚯蚓，在彼此血脈里

不安地蠕動：收縮，屈伸。

她藏在我心里，我忘記了

還會遇見她──

我和她的每一次相遇，仿佛是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這么多年，她和我互為彼此，

我多次聽到她對吉娃娃的

低語：“當我和世界不一樣，就讓我

和世界不一樣。”

6

我無法確定以后的生活，她也是，

“人，就像一塊活性炭，

吸收并消化周圍的霧霾──”

空氣遲疑了，風，水也遲疑了。

她穿著厚厚的冬衣，我也是，

我和她要去同一個地方──

向陽的山坡上，殘破經幡被風吹著，

天高云淡，神啊那么高遠。

“每個人的記憶里都藏著一個她。”

我抱緊她，賜她玉蘭之名，

枝葉婆娑，花朵開在她胸前，

──她抱緊我。

但我不能告訴她我所有的秘密，

我的人生還在繼續。

我靠她活著，為她而活，

她帶走我的記憶，淚水，傷痛。

7

晝夜被光線切割成各種形狀，

暮云飛渡，她打翻天空的調色板，

我穿越塵世蒼茫，

一如她額頭上忽明忽暗的光影。

鳥醒來，樹也跟著醒來，

在通往教堂的路上，我經歷了

人生最安然的時刻──

請她原諒，原諒我如此愛她。

一直幻想有這樣的場景，

和她并肩走在沙灘上，明晃晃的

沙子，湛藍藍的海水，

隨同腳印，潮水般地消失。

悲憫大海，給我活下去的勇氣，

把沙灘踩成沙漠，

期待記憶里的一次遷徙，

久別重逢，像春天再次降臨。

8

陽光，被她無名指上的戒指折射──

我在陽光里洗手，洗出了

滿手黑暗。我失聰多年的耳朵，

盜聽到樹林里持續的蟬鳴。

感謝她，和她擁抱，我請她去

西塘的酒吧，但她只愿意

跟我去鄉下，迷路了就往回走，

我和她一起在石橋上傻笑。

不設防的黎明村，像一棵老桑樹，

被時間修剪得傷痕累累，

但雨中的桑枝茂盛，

在她身上，我如雨水丟掉偽裝。

摘桑葚，她的嘴唇有了紫色，

回家我用桑葉泡茶，

心情漸漸變綠──

卸下風，我和她自在地生長。

9

我參加她一場假死的游戲，

“一個活著的人參加自己的葬禮。”

雖有些荒誕，但格外讓她感動，

混沌的世界被淚水擦亮。

她知道，只有在時間的喘息中，

體內的那條蛇才穿腸而過。

看著雨水把街道淹沒，

仿佛把死亡的通道全部堵住。

“人終有一死，給自己挖一個

墓，然后將自己埋葬。”

“自己是自己的兇手。”她說，

“我們都是死的獵物。”我說。

曾經活過，死就在那里等待，

時間齒輪，生命鐘表

一次次在病床得到校準，

但誰都無法坦然地面對死亡。

10

她渴望過簡樸的生活，

“人生就像一塊冰。”她喃喃細語。

當悲憫再一次降臨，

我取出蠟燭，她把蠟燭點亮。

弱冠之年，我常常忘記自己是誰，

類似的錯愕也讓她懷疑自己。

人生用了太多虛詞，像落在河里的

樹葉，消失得無影無蹤。

草長鶯飛，耕地，種草，植樹，

彎腰，承接大地的恩賜──

泥土，為我和她的再次重逢，

小心翼翼地做著準備。

浮生，我把這首詩寫在紙上，

將紙撕成碎片，用火柴

將碎紙片點燃──

──與自己相遇，她就是我。

詩人簡介：張敏華，1963年出生，浙江嘉興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嘉興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在《人民文學》《詩刊》《十月》《北京文學》《上海文學》等百余家刊物發表詩歌。著有詩集《最后的禪意》《反芻》《風也會融化》《沉香蕩》。現居浙江嘉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