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深處

軍生

劉青打來電話的時候，海上的日頭剛要撒歡兒，淺藍(lán)的海面上空，云紫了紅，紅了紫。睡了一夜的海鷗伸直了脖子，扯著嗓子從海面上滑翔而過。海鷗這翱翔的身影劃開天上的云，又撥動了海。“嘩，嘩”，世界仿佛一下子沸騰起來了。

劉青在電話里的聲音很急促，還帶著點哭腔，劉青說，東子……

值了一夜班的王東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太了解劉青了，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則她不會這么早給他打電話，更不用說是帶著哭腔。自己一年到頭有大多數(shù)的日子都漂在海上。生閨女的時候，他都不在身邊，閨女出生了，劉青才給他打了個電話報喜，祝賀他當(dāng)?shù)恕?/p>

王東說，青兒你別哭，有事慢慢說。其實王東的心里已經(jīng)慌了，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他知道這個時候，劉青是真的需要他了。他不能讓劉青知道他的情緒。

劉青說，爹打電話說娘的病嚴(yán)重了，好幾天都吃不下飯去。東子，你說咋辦啊？

王東眼前一黑，手里的電話，“啪”一聲掉在了甲板上。

王東醒來的時候，艦上的政委坐在他身邊。他掙扎著起來想給政委敬禮。政委摁住了他。政委說，具體情況他都了解了，困難有，我們想辦法克服。王東點了點頭，政委把電話遞給了王東，拍了拍他的肩頭，就出去了。

王東長出了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想了想，還是把電話打給了劉青。

前年利用休假的時間把娘從老家接過來做了大手術(shù)。手術(shù)很成功，可娘還沒出院，他就要歸隊了。歸隊那天，娘從早晨醒了之后就一直拉著他的手，緊緊攥著。攥久了，就松開，又用手摸摸他的頭，摸摸他的臉，摸著摸著娘的眼淚就下來了。劉青在旁邊勸娘說，東子這趟歸隊，用不了半年就又能回來了。等他回來，娘的身體也好了，讓他帶著娘好好看看海，帶著娘也坐坐大船。王東使勁點頭，娘就用眼睛一直盯著他，盯了好久，娘才說，去了部隊好好干！娘可看著呢。王東挺直了身板，給娘敬了一個軍禮，轉(zhuǎn)身走出了病房。

在路上，劉青給王東打電話說，你出了門，咱娘就笑了，咱娘夸你呢，咱娘說看你的背影，比老家戈壁灘上的胡楊樹還硬實直溜。

娘出院以后，沒等到王東休假就嚷著要回老家了。娘給王東說這海邊的風(fēng)黏黏糊糊的，吹的人心里空落落的。不像咱老家戈壁灘上的風(fēng)，噼里啪啦吹一頓，把人的啥心思都吹沒了。還是老家好啊！王東沒攔住。劉青也沒攔住。娘回了老家后，劉青打電話告訴王東說，娘在這邊的時候每天都站在陽臺上朝大海的方向望，問娘，她啥也不說。

王東心里酸。當(dāng)兵快十個年頭了，他沒陪娘過過一個年。就是打電話，出海遠(yuǎn)了，海上的信號斷斷續(xù)續(xù)的，說不上幾句，光能聽見娘在電話那頭喂喂的聲音。

劉青的電話通了，劉青說部隊上都給安排好了，不出意外她明天早晨就能到家。劉青又說，東子你別急，先安心工作，咱娘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沒事的。

掛了劉青的電話，王東還是撥了爹的電話，電話那邊聲音很吵，爹說他在醫(yī)院了，鎮(zhèn)上的干部已經(jīng)把他娘送到了醫(yī)院，檢查剛做完了，沒什么大問題。爹又小心翼翼地問了句，東子，你娘老念叨你，你能請假回來一趟嗎？

沒等王東回答，電話就斷了。

政委說已經(jīng)安排好讓王東下艦回家的時候，是劉青到家的第四天。劉青給王東發(fā)了一張照片，照片里，娘爬在劉青背上，咧嘴笑著。戈壁的夕陽把娘和劉青的身影染得火紅，夕陽里，劉青和娘的背影被拉的老長老長。

劉青說，東子，咱娘沒事了。我背著娘，去看了丹霞。快到山頂?shù)臅r候，娘說她兒媳婦的背和他兒子的一樣結(jié)實呢。

王東看著照片，眼淚眼看就要下來了，卻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他抬頭眺望那海的深處，海鷗還在翱翔。夕陽下的海面那么紅，那么深，又那么藍(l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