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時

梅子黃時雨。地處長江中下游的臨湘市，又迎來了濕漉漉的季節。這時候的龍窖山老龍潭瀑布，一定非常壯觀吧。

于是，就進山了。

汽車剛剛拐上龍源水庫岸邊的村級公路，坐在我右邊的小霞就指著車窗外呼喊起來：“你看，水像一塊晶瑩的碧玉，水那岸的山腳像墨玉，山水一色，好漂亮！”隔了幾秒鐘，小霞又是一陣驚呼：“你再看，半山腰是縹縹緲緲的白云，山頂就是白茫茫一片了，真是仙境啊！”小霞硬要和我換位置，因為她擔心我看不到美景。

其實，從我這邊看車窗外，也美著呢：茂密的樟樹、銀杏樹、竹子等等一掠而過，雨水打在上面，沙沙作響，仿佛這穿林打葉的雨水，正在合奏一段大自然的樂章，讓游人們即使一掠而過，也領略到它們的美好。突然覺得，有些人，有些事，在我們的生命里也是一掠而過的，這些樹木，就像是我們遺忘了很久的往事。

小霞指著半山腰一掠而過的一棟泥巴房給我講起了往事。

大約是在二十年前，還是學生的小霞與長沙一位女同學來龍窖山寫生，那時的龍窖山，交通極不方便，她們走路進山，在美景中流連忘返，當黑夜降臨時，才發現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當她們看到半山腰有戶人家亮著燈時，就敲門借宿了。房子里只有一位40多歲的中年男子，熱情地接待小霞她們，還煮了臘肉飯給她們吃。“那飯好香。”小霞回憶里都是香味，“你敢想象啵？兩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在深山里借宿，別人都說我瘋了，但這瘋狂之舉，讓我在這里看到了最美好的人性。”因為這個“看到”，城里長大的小霞，在政府部門上班的小霞，嫁到了這座大山里。

龍窖山里人純樸的本性，我也見識過。因為龍窖山“千家峒”是瑤族漂洋過海前的故鄉，是全球360萬瑤胞的精神家園，山上瑤族先祖遺留下了石冢墓群、石窩山祭壇、青石溝巷原始山寨、神龕神廟、石屋石橋、石梯石坎、石井石門等等遺跡。龍窖山申報為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后，政府部門為了更好的保護這些古遺存，需要砍掉村民們的一些竹子，當時在做保護方案時，預算了這筆補償經費。但沒想到，到了砍竹子時，當地人不但不坐地起價，還不要一分錢補償，有勞動力的幾個村民，還義務出工幫忙砍。“國家都在保護我們村里的東西，我們更加要盡力保護好。”

這些往事過去十多年了，但是每每在遭遇生活的磨難、挫折、委屈后，我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來……這種記憶，溫暖人生。

就像大山里的梅池村古塘組，一千多年前，那位待嫁的姑娘，在遠嫁外地前夕，在家門口栽下這棵銀杏樹。在此后的人生中，這棵銀杏樹，應該是她對家鄉最溫暖的回憶吧。這棵族譜記載清楚、歷經千年的古銀杏樹，正是枝繁葉茂的時候，需要六個人手牽手才能包圍住。這棵銀杏樹，吸引了無數游客的眼光，生長在多少人的記憶里啊！

銀杏樹旁邊都是人家，二十來棟房子散亂地排列著。“但是，這個美麗的村子里只有一個人，”我們來到古塘組，還沒下車，小霞就感慨，然后加上一句，“和幾只狗。”

一個人的村莊？小霞約我去看看“這一個人”。老人的房子建在一個小坡上，此刻，正淹沒在濃濃的白云中。小霞將提進山的水果拿上，然后在一群狗的“汪汪”歡呼聲中拾級而上。狗都認識她了，她肯定經常來這里。

我怕狗，遠遠地不敢近前，小霞與老人拉家常，問那只被夾子夾傷的狗包扎好了嗎，問老人種的黃瓜辣椒長得好不好，囑咐老人要經常與在外工作的子女聯系……

這么暖心的姑娘，是不是嫁到山里來后，大山孕育的結果呢？

來到梅池山莊時，雨停了，濃濃的白云漸漸退去，整個山莊像仙境一樣，漸漸露出真容。小霞快樂地忙進忙出，因為這個可以詩意棲居的地方，正是她一手打造出來的。

走入掛著薜荔果瀑布的大門，一個四方的天井聚滿了晶瑩剔透的泉水，水是用竹子從后山接入的。碧水泱泱、綠樹掩映的四合院內，擺滿了做舊如舊的小古董，一個舂米的石窠里，飄著幾片綠色葉子，襯托得整個山莊更加古樸幽靜。

“梅花初吐秀，池養化龍魚。”美麗的梅池傳說、靈秀的瑤鄉風貌、獨特的人文景觀，令人心曠神怡。我不禁對今年暑假充滿期待，我要在古樸靈秀的梅池，遠離喧囂，感受自然，盡情地釋放身心，將自己交予這一片寧靜的山水。

不知不覺中，小霞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我搛起一塊臘肉慢慢咀嚼，想起小霞講的二十年前借宿山中的往事，仿佛吃進嘴中的，正是那晚的臘肉飯，噴香的。

吃完飯后，雨又下了起來，我們撐著花花綠綠的雨傘，向老龍潭出發。一路上，虬松林立，間或幾株青竹，均籠罩在云霧中，散發出詩意的芬芳。小霞介紹，老龍潭是由鴛鴦潭、仙姑洗藥潭、觀音潭等組成的“七星銀河”瀑布群，有金角老龍、鴛鴦戲水、觀音坐蓮、仙姑洗藥等景觀。想想，心就陶醉了。

“去不得，下這么大的雨，路滑。”因為下雨，車子只能開到瑤寨山莊，我們剛剛下車，山莊老板娘但金娥就斬釘截鐵地勸阻。我們猶豫不決時，正在用老方法打豆腐的但金娥端來幾碗熱乎乎的豆腐腦，要我們趁熱吃。我們有滋有味地吃著豆腐腦，剛剛放下碗，她又端上了一大鍋窩窩頭……

她的涼臺上放著一簸箕蒸曬好了的黃精，我抓起一根放在鼻子底下嗅。但金娥趕緊拿出袋子，硬要我裝回去泡酒吃。我說：“這豆腐腦可以吃，但這黃精太貴了，絕對不能要。”但金娥的熱情超乎我的想象：“不貴哦，是我在山上挖的，沒要一分錢。”

這種豁達坦蕩，除了龍窖山，我還真沒在別的地方碰到過。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為了安全，我們沒有爬上瀑布，沒有到達水勢窮盡之處。

那就坐下來看云吧！那潔白的云霧，逍遙自由地漫游在半山腰，像戴在山頂的白色絨帽子，靈動又飄逸……這縹縹緲緲的白云，不也是水嗎？它是水汽蒸騰的聚集，是換了一種形態的水，是水的另一種表達。就像二十年前那位心無邪念煮臘肉飯的中年男子，他也并不是某個個體，而是龍窖山人真、善、美的一個縮影。

空閑的時候，來龍窖山爬爬山看看云吧，在云卷云舒之際，領略世界上最昂貴的東西——美好的人性。

（選自2021年第1期《岳陽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