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中

水面之上，風平浪靜;水面之下，暗潮洶涌。

“一克蘇摩解千愁”，這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中，所有人類自兒時的“睡眠教育”階段就被灌輸的“真理”，也是維系這個“繁榮和諧”的社會的不二良方。在這里，人被分為三六九等卻心甘情愿;在這里，無須擔心書籍被焚毀，因為無人渴求額外的知識……這樣的世界表面上看起來固若金湯，實則生活處于無盡的循環之中，恰似人類文明的“莫比烏斯帶”。若有不幸之人的內心泛起波瀾，自有“蘇摩”將其撫平。

然而，在水面之下，仍有漩渦在暗自醞釀。劉勰有言：“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這世間總有強權壓不住的激情之火，總有謊言擋不住的理性之光。總會有人禁不住水底翻滾力量的誘惑，走進“野人區”——卻驚然發覺，自己此前一直被“新世界”的“平靜”水面扼制住了思想的自由呼吸。

水面以波瀾不驚為外衣，將水下的暗潮涌動甚至是歇斯底里覆蓋得密不透風，這并非“美麗新世界”的偶然。從歷史的罅隙中窺探，我們驚覺：從古至今，書里書外，人類社會的形貌竟然如此相似。畫家雅克-路易·大衛的《荷加斯兄弟的宣誓》，以肅穆的色調、嚴整的構圖描繪古羅馬勇士出征前的場景，映射出古代社會中戰爭的神圣與英雄的崇高精神，然而背后卻是戰爭的殘酷與個體的犧牲。在20世紀西方資本主義經濟的高度繁榮階段，卓別林的《摩登時代》無聲地諷刺著“水面之下”的社會扭曲和荒誕的一面：工業時代的機器對人的異化，使農耕游牧的“田園詩”變成了流水線邊的“木偶戲”。網絡時代，“水面之上”正舉行著互聯網所打造的光鮮亮麗的嘉年華，而“水面之下”卻是一個堆滿了大量真假參半、無關痛癢的信息的“垃圾場”……佇立于寧靜的湖畔，連流水聲都難以聽見，我卻仿佛聽見了時代的冷笑。

西方有一諺語如是說：Still water runs deep，即靜水流深。若將人類社會比作水禽悠然漂浮的水面，雖然表面上看似波瀾不驚，其實水下必定有躁動的暗流。也就是說，平靜的水面的力量對水下暗流的掩飾和壓制是“水禽”們得以逍遙前行、社會得以不斷飛躍的必然。但是，必然并不意味著全然合理。我們所見的平靜水面，在一定程度上摻雜了虛假的成分，是一種被觀看的“表演”。水面實質上是蜃景，長期沉溺其中而忘卻水下之真實的人，會看不清社會發展的真實動因，會對社會中的危機四伏、矛盾迭出視而不見，當某天驚醒時，面對現實只能徒生迷茫與空虛之感。

因此，我們應該學會透過平靜的水面看到水下的暗流。中國古代文人大多為屈子“雖九死其猶未悔”的悲壯報國之志而折服，但同時也將自身的價值捆綁在了偏狹的君臣倫理上。然而，張九齡卻越過水面，看到了暗流——“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這是對人臣的自我價值的肯定，字字鏗鏘。卡爾維諾筆下的柯西莫無法忍受父親的冷漠專權、姐姐的乖戾殘忍，毅然爬上圣櫟樹，刺破生活虛偽的表象，輕嗅輕風帶來的大海的咸味。他們不像那些盲從者，坐在舟中，靜觀水禽的游動，而是沉潛水中，以獨特的視角和敏銳的洞察力捕捉水下的暗流。

時代的洪流泥沙俱下，水面的寧靜、水下的洶涌詮釋著靜與動的辯證法，但有一點毋庸置疑：沒有對水下的暗流的深刻洞悉，就難以找到生活的真相。

讓我們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下，感受暗流的激蕩！

點評

本文靜水深流，行文大氣。文章巧妙地運用了象征手法來結構全篇：以水面之上隱喻社會的虛假表象，以水面之下隱喻社會的真實本質，以水面上的禽鳥隱喻人類，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社會的弊病在于自欺欺人的逃避主義盛行——人們寧可停留在水面，也不愿下潛。

從指出問題，到分析問題，再到如何直面問題，文章條分縷析，層層遞進，引經據典，見識斐然。深刻的思想依賴于嚴謹的邏輯與精練的表達，此篇毫無“卡頓”，十分流暢;論據的使用頗具嚴謹的學術色彩，彰顯了作者平素閱讀面的廣博與閱讀品位的高雅。

決賽評委、特級教師 曹茂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