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與愿望

推薦書目：《傅雷譯品典藏—巴爾扎克》

作者：〔法〕巴爾扎克

譯者：傅雷

出版社：安徽文藝出版社

這塊石頭近乎球形。有“球形”的文學家嗎？

有的。大仲馬、巴爾扎克、哈謝克，都是圓滾滾、“模子”不小的大胖子。我最終將石頭認定為巴爾扎克，是因為石身中間位置有個正圓的小洞，需要用巴爾扎克右腮的贅肉與陰影掩蓋。

如果讓我用一個字來形容巴爾扎克，一定是——“大”。首先，這個身高只有一米六的肥漢食量驚人。我曾讀到一份他老人家在巴黎餐廳里一頓飯的食單，且不說羊肉、鯧魚、松雞（兩只）這些油膩的“大葷”，光是用來佐餐的一百多只牡蠣和十二個梨就讓我質疑關于人體的基本常識。假如這份食單不是某個文筆夸張的文藝史家或長于想象的“好事者”炮制出來危言聳聽的，那么巴爾扎克的胃容量很有可能是人類的上限。

跳出“花邊”“八卦”看巴爾扎克，他真是胸有山川，文思如海?？此谛≌f里連段成篇，像寫抒情長詩（如《幽谷百合》）或警世古訓（如《長壽藥水》）一樣鋪排、驅遣文字，如江河橫溢，汪洋恣肆，把驚世駭俗的冷暖悲喜渲染得云翻浪涌，讀者也如乘小舟入鯨波，魂悸魄動、目眩神馳不暇。此等筆墨，在旁人看來是何等的天分，于他，不過是從心所欲、駕輕就熟而已。

比食量和才情更大的，是他驚人的創作野心和澎湃的創作熱情。他把藝術家的創作視作士兵舍生忘死向著堡壘沖鋒，視作礦工在塌陷的地層下掘進，視作勇士破除險惡的魔法。（《貝姨》）每天工作十五個小時，喝五十杯土耳其濃咖啡的他，簡直是用生命在寫作。他像一個立于萬仞之巔的巨人，俯瞰蒼生，書寫著“人間喜劇”。被金錢淹沒的歐也妮、“近代李爾王”高里奧、慷慨赴義的萊加奈斯一家、才華與夢想被名利場碾壓到“幻滅”的呂西安……一個個鮮活的形象從他筆下涌出，向你我走來，都化作深夜案前燈下的聲聲嘆息。

今天使用搜索引擎，檢索“人間喜劇”這一關鍵詞，首先跳出的竟是兩部創作于不同年代卻同樣無聊的電影，真是一件令人憤懣的事。正如巴爾扎克本人在《高老頭》開篇的感慨：“然而也有些東零西碎的痛苦，因為罪惡與德行混在一塊兒而變得偉大莊嚴，使自私自利的人也要定一定神，生出一點同情心;可是他們的感觸不過是一剎那的事，像匆匆忙忙吞下的一顆美果。文明好比一輛大車，和印度的神車一樣，碰到一顆比較不容易粉碎的心，略微耽擱了一下，馬上把它壓碎了，又浩浩蕩蕩地繼續前進?！闭嬲摹叭碎g喜劇”，被我們廉價地遺忘了。

左拉說巴爾扎克小說“ 幾乎常常是青銅的， 大理石的， 既做得很多又很堅固”。“私人生活”“外省生活”“巴黎生活”“政治生活”“軍事生活”“鄉村生活”，巴爾扎克夜以繼日地堅持創作，以九十余部小說“一磚一石”地砌起了“人間喜劇”這座恢宏的“圣殿”。這位法國社會的“書記員”，只向“人間”取材，移山填海，健筆如椽，其作品“堅硬的質感”，扎實得驚世駭俗。即便是他的嘲罵與冷眼，也如“赤口淋漓吞鬼肝，銅聲剝剝秋風酸”，入木三分，窮形盡相。據說，巴爾扎克的遺言是：“去找比昂尚……他會救我?！北劝荷惺撬P下的醫生。他的生命，他的靈魂，都在他以一己之力營造的文學大廈里。

畫巴爾扎克，背面題寫他的名言—— “ Pasdegrand désir， pas de grand talent.”（沒有偉大的愿望，就沒有偉大的天才。）我不懂法文，這幾個字是請教專業人士后寫的。

致偉大的愿望，致偉大的天才與夢想。

（出自《傅雷譯品典藏—巴爾扎克》，安徽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