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燕杰,王學旺
(西安交通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實證社會科學研究所,陜西 西安 710049)
黨的十六大以來,解決“三農”問題成為黨和政府農村工作的重心。黨的十九大進一步提出了鄉村振興戰略,將其作為新時代“三農”工作的總抓手,其中法治建設既是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鄉村社會現代化成效的重要衡量標準。鄉村法治包含兩個方面的重要內容:一是農村居民知法、懂法、守法、用法,形成守法慣習,在法律范圍內開展社會生活與生產;二是農村居民參與社區自治,依法管理鄉村事務,完善基層治理。本文從這兩個方面入手,基于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的農村數據,研究鄉村法治建設的社會機制,重點考察親友聯系作為社會資本的影響作用。
誠然,鄉村法治建設的正式渠道是黨和政府主導下的法治宣傳和教育等過程,并且通過鄉鎮政府、派出所、基層司法所、人民法庭等機構來推動農村居民守法和用法。與此同時,我們必須認識到鄉村法治是在農村居民的相互溝通、彼此切磋、潛移默化、互相影響的非正式過程中得以落地生根的。換言之,沒有人際傳播和互動影響的社會機制,就不能形成知法、懂法、用法、穩定守法的公民,法治就不會真正地深入農村居民心中。
研究鄉村法治的社會機制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和實踐意義。通常認為,鄉村社會是一個熟人社會,人情、面子、互惠等關系倫理抑制人們的法律意識,私人圈子減少人們的公共參與,鄉村社會的“禮治”秩序與依法而治的法治秩序存在根本的矛盾[1-3]。然而,改革開放以來,在國家“送法下鄉”之外,農村居民“迎法下鄉”,鄉村社會的法律權威日益彰顯,民間糾紛的解決走向明法析理的過程[4];農村居民依法抗爭,從腐敗干部手里奪回正當權利[5-6]。這就產生了一個“二律背反”的認知困境:在改革開放時代,農村居民的親友聯系產生的社會資本究竟是提升鄉村法治的積極社會機制,還是抵制鄉村法治的消極社會機制?若是前者,我們應該尋找其中的機理,以此來拓展、穩固、深化農村法治建設;若是后者,我們則必須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最大限度地消除其負面影響。
社會資本是嵌入社會網絡中的各種資源[7],對社會治理、企業發展、個體地位獲得、主觀幸福感的產生都具有重要影響作用。社會資本分為宏觀和微觀兩個層次,前者是指群體、組織、社會總體基于各種社會網絡聯系而孕育的集體信任和互惠規范,后者是指人際聯系紐帶所傳遞的有形與無形的資源。本文在微觀層面上使用社會資本概念,分析農村居民的親友聯系紐帶如何影響他們的法律意識、守法行為、社區參與。
微觀社會資本的形成機制是什么?現有文獻提供了三種主要理論觀點,分別是紐帶觀、結構觀和資源觀。紐帶觀認為,社會資本的本質是人際聯系性,聯系紐帶的強度是社會資本的直接體現,提出了強弱關系相對優勢兩大命題。弱關系命題認為,弱關系紐帶往往跨越群體邊界,聯系著異質性的個體,有效地傳遞非重復性信息[8];而強關系命題則指出,關鍵信息和人情資源更多是通過強關系紐帶而流動的,特別是在欠開放的社會系統中尤為如此[9]。結構觀認為,社會資本來源于社會網絡結構,而網絡結構有緊密和松散之分。緊密網絡是人人互聯的狀態,易于產生以合作和信任為基礎的集體社會資本,構建公共秩序[10]。而在松散網絡中,雖然有些人聯系緊密,其他人并未建立穩定的聯系,產生了“結構洞”,占有者由此獲得信息來源優勢和信息使用優勢,這是贏得競爭的社會資本[11]。資源觀認為,社會資本的核心是社會紐帶和社會網絡蘊含著的社會資源,因此強調在實證研究中,測量聯系人的資源標識,通過“定位法”測量人際聯系紐帶的結構達高性、廣泛性與多樣性,用以測量個體的社會資本[7][12]。不難發現,上述三種理論視角都承認,人際聯系紐帶是社會資本概念的基礎。
本文作者認為,紐帶觀更能捕捉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費孝通于1940年代就敏銳地察覺到,生活于基層社會的農村居民,按照關系的親疏遠近開展差序性的人際交往,編制個體中心網絡,運作短缺資源[1]。從現代社會學和社會網絡分析的角度出發,在以差序格局為結構特征的鄉村社會,親戚和朋友屬于強關系紐帶,是農村居民社會資本的主要來源[13],是日常接觸、社交餐飲、春節拜年、求職協助、創業幫扶等社會行為互動的主要載體,成為社會網絡的測量手段[14-16]。所以,以親友聯系為基礎的社會資本概念,在鄉村社會中具有較高的適用性。為此,基于中國綜合社會調查數據,本文從親友聯系的廣度和深度來測量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
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是抑制還是促進鄉村法治建設?實證研究提供了肯定的答案。董磊明等發現,農村居民依靠親朋關系紐帶調解民事糾紛頗為有效[4]。麥宜生發現,如果與各級干部保持了穩定的親朋關系,農村居民更傾向于通過法律渠道解決糾紛[17]。何紹輝和黃海也發現,農村居民不是單純依賴情感原則,而是理性地通過關系紐帶將糾紛引入法律渠道[18]。應星發現,“赤腳律師”基于長期的人情交換而非短期的經濟交易,向親戚、鄰居、朋友等提供法律服務,不但獲得農村居民的歡迎與認可,赤腳律師隊伍也得以壯大[19]。同樣,普通的法律服務工作者根據人情互惠的道義邏輯,向農村居民提供法律服務[20]。本來,農村居民訴諸法律是自利之舉,但意外的后果是農村暴力違法事件減少,農村居民更加知曉、認同、遵守和運用法律。換言之,基于親朋關系的社會資本提高了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他們的法律需求不斷增長,是“迎法下鄉”的社會基礎,加上持續增長的人口外流和回鄉創業,農村社會結構從熟人社會走向半熟人社會[21-23],當地干部也開始習慣于按照法律規則處理鄉村日常糾紛[24]。
社會資本的普遍作用是提高了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俺嗄_律師”們勇敢地提起行政訴訟并在鄉村社會進行宣傳造勢,成為鄉村社會的“時事”,引起農村居民和媒體的廣泛關注[19]。農村居民口耳相傳、討論、評議鄉村社會的重磅事件,正是他們學習、理解、認同和掌握法律的生動過程。除這些事件外,鄉村社會更細微的法律實踐對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也有重要影響[4]。農村的年輕人更加重視個人權利,大膽地動用法律向年老父母索要財產權利、爭取自由空間。這也是農村社會輿論的焦點,但有趣的是,年輕子女的“奪權”行為不斷地被模仿,年老父母們逐漸地接受和承認年輕人依靠法律規則主張的權利與自由[25]。這些研究說明,人際聯系引發的時事關注是農村居民增強法律意識的非正式過程,社會資本以信息傳遞的方式助力農村居民法律意識的提升。
除鄉村社會中演化出的“時事”外,正式機構不斷地向鄉村社會傳輸法律資訊。政府機構和媒體,包括報紙、電視、廣播、網絡等針對鄉村社會的法律需求,將農村糾紛案例、司法判決、法律更新、法律法規解讀等作為實時資訊投向農村,落實黨和政府的農村普法宣傳教育政策。自然,正式渠道的普法需要借助農村居民的人際聯系與互動取得顯著效果:一是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總體較低,法律資訊只有在受教育程度較高的農村居民轉譯為鄉土語言后,才能在鄉村社會得到廣泛宣傳。二是農村遠離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媒體與正式機構同鄉村社會的直接接觸有限,它們要成功深入鄉村離不開村莊人際關系網絡的作用??梢哉f,只有充分借助農村居民之間廣泛的人際互動才能有效地將法律信息傳播和擴散,形成鄉村社會懂法與用法的氛圍。
法律意識的增強有助于推動農村居民穩固守法慣習,積極參與社區事務。這是因為,一方面,農村居民更加明晰什么行為是合法的,什么行為不被允許,對權利與義務有更清晰的認知,能夠準確地評價和指引自身的行為。另一方面,明晰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之間的關聯,農村居民更有意愿投入與自身利益密切相關的公共事務。為此,我們提出以下研究假設,用以指導我們的數據分析。
假設1:社會資本提升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具體地說,親友聯系越廣泛和緊密,時事關注程度越高,法律意識也就越得以鞏固和加強。
假設2:社會資本促進農村居民形成守法慣習。具體地說,親友聯系越廣泛和緊密,農村居民的時事關注程度越高、法律意識越強,從而激勵農村居民養成守法慣習。換言之,時事關注和法律意識是親友聯系影響守法的中間作用機制。
假設3:社會資本促進農村居民參與社區事務。具體地說,親友聯系越廣泛和緊密,時事關注程度越高、法律意識越強,農村居民越主動積極地參與社區事務。換言之,時事關注與法律意識是親友聯系影響社區參與的中間作用機制。
扎實的實地調查是掌握鄉村治理現狀、揭示法治建設規律的重要前提。2010 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2010)是迄今為止最為深入詳細的考察鄉村社會狀況、聚焦法治建設的權威性、代表性的大型抽樣調查項目,是分析鄉村法治建設不可忽略的數據資源。本文使用CGSS2010 的農村樣本數據。CGSS2010 隨機抽選了4561 名農村居民為調查對象。調查問卷除包含個人的基本信息外,還設有獨立的農村模塊,而且開辟了法律意識、守法行為、社區參與等與法治關聯的模塊。這既充分挖掘鄉村社會的特點,又將鄉村法治建設置于城鄉社會治理的框架內,符合本文的研究需求。對于部分存在缺失值的樣本予以剔除,相關數據分析的樣本量是3650人左右,約占總樣本的80%。
1.因變量:守法慣習與社區參與
公民是否形成守法慣習?我們注重具體守法慣習和一般守法慣習兩個方面。在具體守法慣習方面,我們關心農村居民對于交通規則的遵守慣習。只有形成良好的交通秩序,減少和避免交通事故,鄉村社會才能井然有序,才能有“社會基礎”獲得游客的光顧、商戶的青睞、投資者的重視,這是華西村、大邱莊、南街村等著名村莊建設的經驗。在一般守法慣習方面,我們關注農村居民對于一般性的法律法規的遵守程度。CGSS2010 包括了詢問被訪者“遵守交通規則”和“遵守法律法規”程度兩個問題,分為從不、很少、有時、經常、總是五個層次。我們重新編碼,將從不、很少、有時等三個選項賦值為0,表明沒有形成守法慣習,將總是、經常兩個選項賦值為1,表明已經形成守法慣習。由此形成了兩個守法慣習的二分類變量:遵守交通規則和遵守法律法規。
社區參與是指居民參與社區事務,行使法定的自治權利的行為。村民委員會(簡稱村委會)是農村居民實現社區自治的組織依托。村委會每五年的換屆選舉是農村居民行使自治權利的機會。同樣,參與村委會工作、向村委提意見是農村居民行使自治權利的合法途徑。后者更能反映農村居民日常的社區參與情況和社區參與的主動性。所以,我們選擇參與村委會工作和向村委提意見來測量農村居民的社區參與狀況。被訪問的農村居民回答了在過去一年中,其在所處社區是否參與村委會工作、向村委提意見,有過參與行為編碼為1,否則為0。由此,在社區參與方面,也形成兩個二分類變量:參與村委會工作和向村委提意見。
2.自變量:社會資本
關于農村居民開展社會交往的廣度和深度,CGSS2010 調查設計了三個相關題:(1)空閑時與不住在一起的親戚聚會的頻率,使用五點測量:從不、一年數次或很少、一月數次、一周數次、每天。(2)空閑時與朋友聚會的頻率,也是同樣的五點測量。(3)親友一般性社交的頻繁程度,也是使用五點測量。我們采用因子分析方法,將親戚聚會、朋友聚會、社交時間合成一個自變量社會資本。借鑒邊燕杰和李煜的做法,將其轉換成取值為1 至100 的連續變量[26]。因子分析的KMO 值為0.628,特征根值1.235,累計貢獻率為100%。
3.中介變量:法律意識和時事關注
法律意識是農村居民對法律的知曉、理解和運用能力的綜合。這體現在農村居民對基本法律知識、公安局的職能、檢察院的職能、法院的職能、如何請律師、如何申請法律援助、如何訴訟(打官司)這七個方面的了解程度。了解程度分為完全不了解、比較不了解、無所謂了解不了解、比較了解、完全了解,分別賦值為1至5。七個項目的克朗巴哈系數(Cronbach’s α)為0.913,它們的一致性程度非常高。所以將這七個項目加總,形成關于法律意識的一個Likert型的連續變量。
時事關注是農村居民對于公共空間的時事的關注程度。我們以農村居民閱讀有關時事方面的報刊和圖書的頻率,以及與他人議論有關時事的話題的頻率來測量。閱讀與討論時事的頻率分為從不、很少、有時、經常、總是,分別賦值為1至5。這兩個項目的克朗巴哈系數為0.7183,一致性程度較高。所以,我們將這兩個項目加總,形成關于時事關注的Likert型連續變量。
4.個人特征變量
我們將農村居民個人的基本信息作為控制變量放入統計模型,包括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政治面貌、收入和職業經歷。編碼方式如下,男性為1,女性為0;黨員為1,其他為0。教育是指農村居民個體接受的最高教育程度,分為沒有上過學、小學、初中、高中、中專、大專、本科、研究生及以上共八個層級,分別賦值為1 至8,視為連續變量。收入是指農村居民上一年度家庭的總收入,對收入取自然對數再放入回歸模型。職業經歷是指農村居民是否外出務工,短期或長期外出務工賦值為1,從來沒有外出務工賦值為0。為了使統計表格更容易閱讀,我們使用男性代稱性別,黨員代稱政治面貌,外出務工代稱職業經歷。
本文需要分別檢驗社會資本對法律意識、守法慣習、社區參與的影響效應及其作用機制?;谌齻€因變量的測量性質,使用兩種統計模型。
1.多元回歸模型
法律意識是連續變量,接近正態分布,所以采用多元回歸模型(OLS)分析社會資本對法律意識的影響效應及其作用機制,檢驗假設1。模型1是在控制了個人特征變量之后,看社會資本變量對于法律意識的影響效應。模型2 加入中介變量時事關注,檢驗時事關注是否是社會資本作用于法律意識的中間機制。
2.二元邏輯斯蒂模型
守法慣習和社區參與的相關變量都是二分類變量,所以采用二元邏輯斯蒂模型(logit)來分析社會資本對于守法慣習(假設2)和社區參與(假設3)的影響效應及其作用機制。其中,社會資本對于遵守交通規則的影響效應,通過模型3和模型4來實現,先是社會資本的總效應(模型3),然后檢驗時事關注和法律意識的中介效應(模型4)。同理,社會資本對于遵守法律法規的影響效度,通過模型5(總效應)和模型6(中介效應)來實現,邏輯同上。與守法慣習一樣,社區參與也有兩個二分類變量,即參與村委工作和向村委提意見,分別通過模型7-8和模型9-10來分析社會資本的影響效應和中介作用機制。
表1 是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皆為2010 年的狀況。在守法慣習方面,92%的農村居民形成遵守交通規則的慣習,98%的農村居民形成遵守法律法規的慣習。雖然都很高,但仍有8%的農村居民明確表示他們并沒有遵守交通規則的慣習,2%的農村居民明確表示沒有遵守法律法規的慣習,比例雖小,但他們會破壞鄉村社會的公共秩序,影響鄉村法治建設。與之相反,在社區參與方面,只有近10%的農村居民參與過村委工作,近15%的農村居民向村委提過意見。農村居民的社區參與積極性不高,這是鄉村法治建設面臨的棘手問題。

表1 變量描述性統計
社會資本均值僅為28.228,遠低于中間值50,總體上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總量較低,社會資本的差異性較大。法律意識的均值為16.014,低于中間值21,說明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水平偏低。時事關注的均值為3.566,低于中間值6,標準差1.679,說明農村居民的時事關注程度總體水平不高,雖然不乏關心和討論社會時事的活躍分子。高達1/3的農村居民有外出務工經歷,這是鄉村社會的一個顯著特征。農村居民的平均受教育程度介于小學和初中之間,個體之間的差異很大,主要由于年輕人的受教育機會多于老年人所致。農村居民的家庭年平均收入23000 余元,標準差高達32800 多元,表明收入不平等的程度很高。這些數據說明,農村居民已經不再是一個同質性高的群體,相反地,他們的教育和收入異質性很高,職業流動性較強。
1.社會資本與法律意識
社會資本能夠提高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嗎?表2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模型1中,社會資本的系數為正,且通過顯著性檢驗。設想一位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較低,如取值20分,當上升到中等水平,如取值70 分時,他的法律意識將提高1.65 分,這相當于在教育方面上升一個層次的效果,影響效應顯著。模型2 加入時事關注變量,社會資本的系數大幅減小,但仍通過顯著性檢驗,時事關注的系數為正且顯著。這說明,社會資本通過提高時事關注程度,間接地提高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水平,支持假設1。
模型1 和模型2 均顯示,外出務工的系數都是正向且顯著的。這是社會資本效應的另一種體現:外出務工使得農村居民跨越了城鄉邊界,不但增加了閱歷和見識,而且獲得了城市聯系紐帶,將法律意識帶進鄉村。模型還表明,男性比女性、黨員比非黨員,具備更高水平的法律意識。受教育程度和家庭收入也都有提升農村居民法律意識的作用。

表2 法律意識的多元回歸模型結果
2.社會資本與守法慣習
表3的統計分析結果反映了社會資本對農村居民守法慣習的影響效應及其作用機制(假設2)。在遵守交通規則方面,模型3表明,社會資本的系數是正的且顯著,說明社會資本提升農村居民遵守交通規則的慣習。設定一位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由取值較低的20分上升到中等水平的70分,提升50分,他遵守交通規則的概率將提高50 個百分點[(e0.01-1)×50]。模型4 表明,通過提高農村居民的時事關注程度和法律意識水平,社會資本間接地促進農村居民遵守交通規則。
在遵守法律法規方面,模型5顯示,社會資本的系數是正的且顯著,說明具有直接的提升作用。設定一位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取值由較低的20 分上升到中等水平的70分,升值50分,那么他遵守法律法規的概率將提高96 個百分點[(e0.019-1)×50]。模型6 顯示,時事關注程度對于遵守交通規則和遵守法律法規并沒有產生直接的中介作用,但是法律意識的中介作用是非常顯著的。總的說來,社會資本的系數減小,顯著性水平降低,但是法律意識變量的系數是正的且顯著,說明存在較強的中介作用,這些統計分析結果支持假設2。
表3 的模型均顯示,外出務工促進農村居民遵守交通規則,但是對遵守法律法規沒有顯著效應。這可能說明,外出務工者在城市形成了遵守交通規則的慣習,但是他們在務工期間并沒有形成一般性的遵守法律法規的慣習,其原因需要深入探究。令人欣喜的是,總體上,受教育程度顯著地促進了農村居民遵守交通規則和遵守法律法規,這說明提高農村居民整體的受教育水平是推進農村居民守法的有效途徑。
3.社會資本與社區參與
表4的統計分析結果反映了社會資本對社區參與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假設3)。在參與村委會工作方面,模型7 顯示,社會資本的系數是正的且顯著,說明社會資本提高農村居民參與村委會工作的積極性。如果一位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由較低的20分上升到中等水平的70分,增加50分的話,那么他參與村委會工作的概率將提高35 個百分點[(e0.007-1)×50]。模型8顯示,社會資本通過提高農村居民時事關注程度和法律意識水平,間接地促進農村居民參與村委工作。

表3 守法慣習的logit模型回歸分析結果
在向村委提意見方面,模型9表明,社會資本的系數是正的且顯著,顯示了提升作用。設定一位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由較低的20 分上升到中等水平的70分,增加50分,那么他向村委提意見的比率將提高50 個百分點[(e0.01-1)×50]。模型10 反映的作用機制是:社會資本通過提高農村居民時事關注程度和法律意識水平,間接地促進農村居民向村委提意見。總體而言,表4的統計分析結果支持假設3。
與此同時,外出務工卻抑制農村居民的社區參與,既降低了參與村委會工作的積極性,又降低了向村委提意見的積極性。外出務工意味著農村居民離土離鄉,生活重心外移,與社區的聯系性減弱,大大減少了他們對于原生社區的參與機會。黨員是社區參與的中堅力量,4個模型一致反映,黨員非常積極地參與村委會工作和向村委提意見。在鄉村法治建設中,加強農村黨組織建設,發揮黨員先鋒模范作用十分關鍵。
首先,只有略多于2%的農村居民尚未形成遵守法律法規的守法慣習,這說明鄉村社會的守法程度高,但變量遵守法律法規的分布是否影響回歸分析結果呢?我們采用補對數—對數(Cloglog)模型替換logit模型,重新回歸分析?;貧w結果與模型5、模型6 所反映的規律完全一致,說明logit 模型得到穩健的結果。為了簡化表達和節省空間,穩健性檢驗的結果未予展示。
其次,采用KHB 中介效應檢驗方法,分析社會資本對守法和社區參與的作用機制的穩健性。具體的操作過程是,將遵守交通規則、遵守法律法規、參與村委會工作、向村委提意見輪流設為因變量,法律意識作為中介變量,社會資本作為自變量,并加入其他控制變量,進行四輪的KHB 中介效應檢驗。結果表明,總效應和間接效應全部通過顯著性檢驗,直接效應中只有遵守交通規則、向村委提意見通過顯著性檢驗。這進一步表明,假設2和假設3得到支持,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在促進守法與社區參與方面發揮關鍵作用。

表4 社區參與的logit模型回歸分析結果
再次,檢驗變量社會資本的操作方式是否可靠。我們將形成農村居民社會資本的三個維度——親戚聚會、朋友聚會和社交時間,輪流作為自變量,重新分析表2、表3、表4的所有模型。我們將親戚聚會、朋友聚會、社交時間中相近的分類合并,最終三個變量由五分類轉換成三分類,再納入模型。重新分析得到的模型結果,總體上與本文展示的模型結果一致。這說明,社會資本的操作方式是可靠的。
依據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的農村數據,本文分析了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如何影響鄉村法治建設,得出如下主要結論:首先,社會資本促進農村居民守法和參與社區事務。其次,社會資本通過提高農村居民時事關注程度,進而提升其法律意識水平,間接地作用于守法和社區參與。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是影響鄉村法治建設的關鍵環節。再次,外出務工推動法律下鄉,促進農村居民守法,但是降低農村居民社區參與的積極性。最后,黨員更積極參與社區事務,加強鄉村黨組織建設,是鄉村法治建設的必要舉措。
社會資本對鄉村法治建設的影響機制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與實踐意義。鄉村社會目前是一個異質性高、流動性強又延續差序格局的復雜社會。如何推進鄉村法治建設呢?正式渠道的努力不應忽視非正式的人際聯系的作用。農村居民的社會資本是鄉村法治建設的本土資源。具體而言,豐富農村居民線上線下的信息交流渠道和平臺,增加農村居民人際聯系性,尤其是增加外出農村居民同鄉村社區的聯系,定制推動事關農村居民社會生活、生產和社區利益的法律資訊,激發農村居民交流討論熱情,進而穩固農村居民守法慣習,提升其社區參與積極性。農村居民受教育程度的提高為此奠定了基礎,農村黨組織也應充分發揮聯系群眾、引領群眾的作用。
本文的實證分析也表明鄉村法治建設的艱巨性。首先,外出務工的興起,豐富了城鄉之間的聯系,但是外出務工形成外出居民和留守居民兩大群體,削弱了農村居民之間的人際聯系。要想留住青壯人口,需要繁榮鄉村經濟社會生活。這說明鄉村法治建設不能脫離鄉村經濟的發展。其次,教育對鄉村法治建設同樣喜憂參半。教育提高了農村居民的法律意識,穩固農村居民守法慣習。但是,教育卻降低了農村居民社區參與的積極性,這反映鄉村難以留住人才。接受更多教育的農村居民本應是貫通城鄉信息交流,引領鄉村社會生活,推進鄉村振興的鮮活力量。然而,他們卻不斷外流。人才的外流抑制鄉村社會公共空間和公共秩序的蓬勃發育。由此可見,培育人才、留住人才、吸收人才也事關鄉村法治建設的進展和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