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平,李蕊廷
湖南工業大學包裝設計藝術學院,株洲412000
晚清民國時期,是指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至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的歷史時期,經歷了清王朝的后期和中華民國在大陸的統治時期兩個階段。在這一歷史時期,中國的社會性質由封建社會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無論是清朝政府還是國民黨統治集團,實行的都是對內封建獨裁統治,對人民實施殘酷壓迫與剝削;對外則喪權辱國、賣國求榮。在西方列強堅船利炮的攻擊、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和美國的干涉控制下,中國農耕社會傳統的手工業生產體系被瓦解,中國社會結構和民眾社會生活方式被動地開啟了從傳統到現代這一異常艱難困苦的進程。作為產品外衣、附屬物的包裝,由于與人們生產生活的密切相關性,在這一轉型中,除了存在與其他行業共有的情形之外,具有自身行業的某些獨特性,探討其轉型情形及具體內容,不僅有助于深化這段歷史,尤其是包裝工業史的研究,而且對現代包裝設計藝術實踐也具有某些啟迪和借鑒的作用與意義。
生產方式作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在物質資料生產過程中的能動統一,其變化雖是科學技術成果的推廣應用為主導,但對經濟體制、階級關系和思想文化觀念起著決定性的作用。晚清民國時期我國科學技術的自主研發能力,與之前傳統社會并無二致,然而卻引發了生產方式的轉變,其中原因十分復雜,過程和情形異常悲慘!從嚴格意義上說,是在外國資本主義勢力的脅迫下被動開展的,屬于傳導型,是對外部刺激的回應與學習。
從原始包裝出現至清朝中,包裝一直是重要的手工業。其生產方式主要是依靠手工勞動配合簡單的機械工具,以個體或封閉式的小作坊為生產單位,對自然界的物質進行簡單或相對復雜的加工利用,具有產銷一體的生產和交換方式。傳統手工業包裝到明清時期由于封建專制統治的固化、民族融合基本完成、思想文化定型和經驗技術的長期積累,成為封建社會集大成時期。無論是宮廷包裝還是民間包裝,其種類、工藝和藝術水準均代表了當時世界的最高水平。
然而,當清朝統治者仍沉浸和滿足手工業生產時代這種超穩定的生產生活方式時,在英國爆發了工業革命,以蒸汽機的發明為標志拉開了由手工生產向機械化生產轉變的序幕。這場生產領域的革命隨著各種技術的發明和推廣運用,在19世紀初迅速傳播到歐洲大陸和北美地區。到19世紀60年代,英國完成了第一次工業革命,實現了從工場手工業到機器大工業生產階段的轉變,社會生產力大幅度提高,很快出現產品大量剩余、原材料供給不足問題,亟需開拓國外市場和原材料供給地,于是以英國為代表的西方發達國家發起了空前的海外殖民活動,英國一度成為日不落帝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中國,自然成為其覬覦已久的殖民對象。但中國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的超強穩定性和清政府實施閉關鎖國政策,在中外貿易中,西方列強一直是貿易逆差。18世紀中葉,作為對華貿易居于首位的英國,其工業品在中國很難找到市場,屢屢虧損。相反,中國的茶葉、生絲等土特產品受到了西方國家的歡迎,在出口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據史料記載,1781年至1790 年,在中國出口英國的商品中,僅茶葉一項就達9600 萬元。而1781 年至1793 年,英國銷往中國的全部工業品只有1600萬元,僅是茶葉貿易額的六分之一[1]。這顯然與英國資本主義經濟擴張的需要是尖銳對立的。于是,英國便將目光放到了鴉片這種特殊商品身上,作為打開中國大門的重要手段。從19世紀初開始,英國便向中國輸入鴉片,到19世紀30年,英國通過鴉片貿易每年從中國掠走數百萬元白銀[2]。這種行徑最終引發了清政府的禁煙運動,導致了1840年的鴉片戰爭,中國國門被以英國為首的西方列強洞開。
第一次鴉片戰爭后的一二十年間,盡管英國打開了中國的國門,開始向中國繼續輸出鴉片和工業品,但對華輸出的工業品增長十分有限。究其原因,從表象上看,似乎是鴉片貿易的影響,實質上卻是英國對中國社會存在的巨大市場了解和認識不夠,以及中國社會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的頑強抵制,使西方的工業品主要只在被迫開放的幾個通商口岸集散。1856 年第二次鴉片戰爭后,外國侵略者在中國獲取了更多特權,外國商品隨之瘋狂進入中國市場,中國的小農業與小手工業相結合的經濟結構開始急劇解體。咸豐三年《順德縣志》記載了這一現象,云:“女布便于縣市,自西洋以風火水牛運機成布,舶至賤售,女工幾停其半[3]”。此后,隨著西方列強對中國侵略的不斷加深,中國市場進一步開放,半殖民地程度進一步加深,西方列強對中國的經濟侵略和掠奪的方式逐步多樣化,由單一的商品輸出、原材料掠奪,而發展到在華投資建廠,將西方的技術設備移植過來,利用中國廉價的勞動力就地生產、就地銷售。這一方面使西方資本主義在華利益得到了最大的保障,給中國傳統手工業生產以致命的打擊,使其難以圖存,逐步瓦解;另一方面,也為中國近代資本主義機器大工業的產生創造了條件,造成了如漢口、福州、九江、重慶、廣東的火柴業;江蘇、浙江、江西、安徽的皂燭業;東北、山東、江蘇、浙江、湖北的榨油業;湖北宜昌、四川成都、重慶及廣東、杭州等地的手工卷煙業等孕育了諸如增加雇傭勞動、采用機器生產等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從而為傳統包裝手工業向機器工業的過渡奠定了某些基礎[4]。
19 世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在西方資本主義列強持續的軍事、經濟等多重侵略之下,清朝國內民不聊生,農民起義不斷,清廷內部以曾國藩、李鴻章等為代表的一批官員,繼承魏源在《海國圖志》中主張的“師夷長技以制夷”思想,以“自強”為旗號,開展了以強兵為目標、引進西方先進生產技術的“洋務運動”。從1861年開始,清政府陸續創辦了一批用機器生產的軍用工廠。
在洋務運動前期創辦的軍事工業企業中,以1865年9 月由兩江總督李鴻章奏請成立的江南制造局為例,在初期建成的就有用于制作木制包裝箱為主的木工廠,與槍支、子彈和炮彈貯運所需要的包裝予以配套。此外,這一時期的奏折中,多次出現了“催提押運,搬抬起卸”的字眼和向清朝皇帝上疏中專門提到兵器制造要有造木箱等專門生產包裝的用房等事實[5]。表明在軍事工業的發展中,對產品各個部分的生產已經有了一定的區分,軍工用品的包裝已經有專門的類別,單列在企業辦理的項目中。從當時的情況來看,軍品使用包裝多是為了運輸和保存。一方面,方便將制造的軍用產品運至他處;另一方面,則是用來保存這些軍用物資,以免受潮、損壞等。用于包裝的材料,除木材外,還有“裝槍子銅帽洋鐵匣”的金屬鐵制包裝盒。從吉林機器局中有關吉林邊務軍械轉運局為驗收吉林機器制造局移交造成軍火之呈文(光緒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所載:“茲又新造哈乞開斯槍子彈四萬顆,計裝四十箱;來福槍鉛丸三十萬粒,計裝一百五十箱;大銅帽二十萬顆,計裝十箱;銅拉火一千枝,計裝一箱;又重裝云者七得槍子彈一萬顆,計裝五箱,應仍一并解交轉運局存留備放等因,移送前來。”[5]有關制造槍子、鉛丸等件轉運備放的記錄均是以“箱”為單位,可見當時用來運送軍品的包裝已經有了一定的規格,槍彈每箱裝一千顆、槍丸每箱兩千粒等,包裝制品生產似是采用了標準化,這應是采用機械化生產的結果。限于文獻,我們雖然難以知曉當時生產這些軍品包裝的機械化程度,但與手工業時代的包裝生相比,無疑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出現了初步轉型,堪稱現代包裝工業生產的開始。
19世紀70年代以后,洋務派官僚逐漸認識到只有富國才能強兵,同時,為了維護民族利益,也必須發展民族經濟,與洋人進行“商戰”“爭利”。所謂“必先富而后能強”“寓強于富”“強以練兵為先,富以裕商為本”[6]。于是,在原來“自強”的基礎上,又提出了“求富”的主張,主要采取的辦法措施是:興辦民用工業。采用官辦、官督商辦、商辦和官商合辦等方式,建立起了一批民用工業和新式交通運輸業。據不完全統計,1873至1894 年間,洋務派創辦工交企業數十個,經費幾千萬元,雇工幾萬人[7]。
民用企業的創辦及工業的發展為人們帶來了豐富的物資、先進的機器設備、便利的交通運輸。伴隨著大量產品的出現和遠距離運輸,包裝的重要性日益凸顯,產品的包裝亦隨之得到發展。相較于洋務運動前期,軍事工業發展下的軍品包裝的單一性,民用企業因為產品種類的多樣性,從而使得洋務運動后期的日用品包裝形式多樣,工業化生產特征更加明顯,中國包裝工業從此正式出現,并走上了緩慢發展之路。
首先,民用企業的大量創辦,意味著產品商品化程度提高,包裝的重要性日益凸顯。這一時期不僅各種不同性質的民用企業紛紛建立,對包裝制品的需求量不斷增加,而且同一商品也很快出現了彼此間的競爭。以當時重要的日用品之一的火柴包裝為例,最早的民族火柴工業于1877年在上海創辦,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上海這家工廠因為資本小,油、藥料皆依賴外國進口,火柴盒(匣)也靠“搜買”而得,又是手工作業,生產效率低,其產銷難敵舶來品,所以很快便倒閉。1890年,重慶被開辟為商埠后,次年日本人創辦了森昌泰自來火廠,火柴工業開始競相發展,一些包裝業主為其提供機制的包裝盒、箱,由此開始了工業化生產包裝。
其次,在民用企業大量涌現的過程中,具有配套服務性質的專業包裝制品企業隨之出現,如有專門生產火柴盒的廠家、專門生產包裝紙的廠家等。這些廠家根據商品生產者的要求,采用定制或者委托加工的方式生產,有利于提高包裝的專業化生產水平,如清宣統三年(1911年),上海先后開設的紙盒廠有趙天福紙盒作、茂泰詳紙盒廠、長新記紙盒廠、薛源興紙盒廠等,產品主要為糕點和服裝鞋帽制作包裝盒,并大多集中在上海人口最密集的老城廂(今南市區)周圍,以此服務周邊的相關產業[8]。
再次,在各種民用企業發展帶動下,傳統手工業包裝生產技術、設備得到改進,西方的一些先進包裝技術與設備得以傳入與引入。如1889年,美國人菲利斯克引進“品海”牌10支裝香煙到中國試銷取得成功后,次年,機制卷煙正式輸入中國。1891 年,在天津成立了由美國人投資興辦的美商老晉隆洋行卷煙廠,這是我國境內最早創辦的機制卷煙廠。隨后,我國最早的民族資本的卷煙廠——湖北宜昌茂大卷煙葉制造所,由廣東商人在宜昌開辦。機制卷煙包裝工藝技術從此引入中國。
甲午中日戰爭的失敗,在宣告了洋務運動的失敗的同時,刺激了一些愛國人士把實現工業化作為挽救民族危亡的一種手段,要求準許民間設廠的呼聲日益強烈。1895 年6 月,順天府尹胡燏棻在《變法自強疏》中指出:“中國欲借官廠制器,雖百年亦終無起色。必須準各省廣開民廠,令民間自為講求[9]。”維新派更提出“定為工國”的工業化思想。清政府面對外國資本大量傾入的壓力及戰后財政入不敷出的局面,開始對歷年奉行的經濟政策進行反思、調整和改變。于1895年8月發布“上諭”,指出:“中國原有局廠經營累歲,所費不貲,辦理并無大效;亟應從速變計,招商承辦,方不致有名無實[10]。”從而出現了1905年前后的所謂“清末新政”時期的工業化的高潮。在這種情況下,從洋務運動中新生的包裝工業得到了一定的發展,具體表現在以下方面。
首先,傳統農耕經濟進一步解體,輕工業產品成為城鄉居民生活不可或缺的生活資料來源。如在食品中,罐頭的品種和產量增長很快,中國近代罐頭工業發端于19世紀末的鎮江,專營罐頭的工廠有嘉康、福豐、萬有興、合眾、錦盛隆、同豐、東南、泰興、元昌、福裕、美國、泰格、福泰裕等。其中最有名的是福建邁羅罐頭廠,1910年福州商人張秋舫將自己在上海的邁羅罐頭廠遷到福建蒼霞洲,產制竹筍、荔枝、桂圓、肉類等罐頭[11]。其包裝技術則源自于19世紀末的西方國家,采用真空鐵皮包裝。又如在日化用品方面,牙粉、化妝品等不斷擴大,1896 年在梁楠建立的廣生行有限公司中,其推出的“雙妹”牌化妝品,因商品外包裝的精致優美而大獲暢銷。
其次,受西方的影響和科學技術的進步,一些與人們生活密切相關的傳統產品的生產方式發生變革,隨之,對包裝提出了新的要求,推動了新型包裝制品的工業化生產。以藥品為例,我國傳統中藥包裝分兩大類,一是藥鋪或加工作坊用于貯藏、運輸的容器,大多為袋或陶瓷等容器,主要功能是防止藥材在貯運中產生霉變;另一類則是銷售包裝,往往是用各類紙張包裹,具有手工隨意性。這一時期,由于西藥的傳入,一方面,民族資本家也開始進行西藥生產,效法西方藥品的包裝方式;另一方面,傳統中藥精加工以后,也開始采用新型包裝方式。前者如顧松泉鑒于西藥營銷幾乎為洋人專營的狀況,于光緒十四年(1888年)在上海地區開設了第一家西藥銷售企業,“華人之賣西藥者,以顧松泉為之首倡”,以此打破洋人獨占西藥銷售的局面[12]。后者如同仁堂、宏濟堂、胡慶余堂的藥品包裝。有關中藥精加工以后的包裝,“丸、散、膏、丹的制造,采用精裝,每付藥一包,每包附有說明,并且標注品名、形態和主治功效。襯上紅棉紙及烏金紙,使其高雅、大方。對小粒種子藥如車前子等則附有紗布袋,以免煎煮時散混。凡掛臘皮的藥品,先包上一層烤皮紙,加蓋品名章,然后吊臘皮,再蓋上品名章和牌號章,用棉紙包好后,還要再加蓋品名章。再造丸、安宮牛黃丸等珍貴丸藥時,裝潢更為繁瑣,要飾以錦盒[13]。”
最后,在包裝工藝技術和設備方面,如同這一時期其他工業領域一樣,經歷了從國外購買設備,到后來的復制、仿制的過程[14],從而使包裝制品生產的機械化程度、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均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如1902年(清光緒八年),上海開始出現彩色石印圖片,此后彩色圖片不再送往歐洲印制[15]。這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并豐富了當時日用品包裝的材料、造型、工藝等。
19世紀七八十年代后,我國民族資本主義性質的工業企業出現,由于備受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的壓迫與剝削,以及中西方科學技術差距的日漸拉大,所以其發展極為緩慢。根據汪敬虞編寫的資料顯示,在工廠數量方面;1909 年,上海工廠數82 家,1911 年,天津134 家,武漢122 家;在工人人數方面;1894年,工人總數為91850-98060人。但是,民國建立以后,民族資本主義性質的工業企業得到了一定的發展,1913 年,產業工人在50 萬—60 萬之間;1919 年,為261萬,僅上海有50余萬,天津、武漢各10萬左右。到1939 年登記的工廠達4277 家,資本數390540965 元,職員45512人,工人467894人,其中飲食工業1061家,紡織914家,機器工業369家,資本總額400萬,化學工業584 家,資本總額5100 萬。工廠地點集中,上海有1235家,江浙兩省合1201家[16]。
在民族資本主義性質工業企業發展的背景下,我國包裝工業也得到了一定的發展,究其原因主要取決于以下兩個方面。
1)民國初期北洋政府軍閥對發展工業的重要性有一定的認識,或以直接方式投資近代工業,或以間接方式參股企業。其原因在實業救國的旗幟下,主觀上投資實業可以為中央軍閥和地方軍閥獲得統治的合法性,客觀上可以使軍閥們獲得更多的利益,以利于其統治地位的鞏固。在1912年到1922年之間,共有547人次的軍閥官僚投資并創辦了197 家企業。在這197 家企業中,軍閥官僚投資的總額達到3.37億元,扣除中外合資企業資本的0.7 億元后,尚余2.67 億元,占同期新辦企業總數3.8 億元的71%[17]。而且據學者研究結果顯示,北洋政府時期各行各業尤其是新興行業獲得了大量的軍閥和官僚私人投資[18]。可以看出這一時期軍閥官僚對企業不僅投資數額比重非常大,而且投資行業多,分布各個行業,是中國近代化工業發展的重要力量。
2)民眾愛國情懷持續高漲,民族企業產品獲得廣泛支持。北洋政府時期,中國廣大民眾的民族主義表現為直接參加反帝愛國運動。辛亥革命沉重打擊了帝國主義和國內封建勢力,極大地改善了中國民營企業的發展環境,1915年,全國掀起的抵制日貨運動,有力地支持了民族工商業對帝國主義經濟侵略的抵抗,刺激和促進了民營企業的發展。1919 年“五四”運動爆發后,抵制洋貨、支持國貨運動更是持續高漲,外國商品對華輸出不斷減少,民族工業有了較大發展。如卷煙業,華商煙廠產品銷路大增,煙廠不斷增加。上海華商煙廠,1924 年有14 家,1925 年增加為51 家,1926 年增至105五家,1927年又增至182家[14]。
民族資本主義企業的發展,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對外國企業起到了抗衡作用,而且促進了本土化民族品牌的產生,這其中折射了包裝工業企業的發展和在其中所發揮的作用。如我國民族錫紙包裝工業的發軔大致在民國十年左右,在其后的發展中,不僅國內的卷煙廠所采用的錫紙包裝均由國貨(官營、民營)供給,甚至于英美的煙廠所用錫紙也采用了國產錫紙,“煙廠之采用錫紙,包裝卷煙,借以防霉,在本埠(上海)始自外商經營之英美煙公司,其時在滿清末葉;該公司所用錫紙,全由歐美及日本輸入,迨民國十年始有國人組織之錦華及新華二錫紙廠,開始仿制,初僅有南洋煙草公司及其他小規模卷煙廠采用國產,故產量甚微;后以成績極佳,英美煙草公司亦逐漸改用國產錫紙,自民國十二三年起,國貨產量日增,同時南洋煙草公司亦自設寶興錫紙廠,專供該公司之需,在六七年間,本市先后成立之錫紙廠,達二十余家,各廠總產量,已足敷各煙廠之用,其時日貨絕跡,僅歐美略有輸入,但為數甚夥,不足與國貨對抗[19]”。
到20 世紀30 年代南京國民政府時期,“資源委員會”為發展官僚資本勢力,利用合并、接管民族資本企業和投資新建等方式,興辦了一批采用現代機器生產的輕工業工廠,如,1936 年7 月,在南京成立中央電工器材廠籌備處,籌建生產電子管和燈泡、電機的4家工廠,因瀕臨抗日戰爭,各廠均轉往內地選址[20]。國民政府遷都重慶后,“資源委員會”為了凝聚人心,實現全民抗戰,滿足國民生活的基本需要,在西南地區建立和發展了一百多個以制糖,制革、造紙、玻璃、火柴等生產為主的輕工業生產企業。這些企業的產品都需要而且配備了現代包裝機械設備,進行產品配套生產[21]。此外,從二十年代后期開始,我國包裝印刷工業有了一個長足的發展,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等都有自己的印刷企業,先后引進西方印刷設備,不僅印制書刊、有價證券、市場上流通的紙幣、禮券和高級紀念品,而且還印制產品商標、包裝標貼和包裝紙盒、鐵盒等。甚至還能承印當時高難度的燙金、凹凸版印刷產品的包裝紙、包裝標簽和包裝封口紙等。這些新設備的引進和使用改變了傳統的手工業包裝生產方式,逐漸向工業化、專業化的生產模式邁進。
眾所周知,個體的人在社會分工中的身份劃分是建立在生產力發展水平的基礎上。而作為第一生產力的科學技術,在社會發展中引發變革的具體表現則是在生產方式上。晚清民國時期由手工業生產方式向機械化工業生產方式的轉變,不僅大幅度地提高了生產力,而且帶來了社會分工的日益細化,設計成為一個獨立的專門行業,產生了職業設計師,并由此形成了一種全新的工作方式。
作為設計主體的人,在手工業時代基本上是集設計、制作乃至銷售于一體,因而其身份是多重的。由于不具有專屬性,在社會分工中以工匠藝人的身份出現和存在,所以對設計的理解往往缺乏理論的指導,其設計缺乏明確的目標和目的性。設計的過程多為邊做邊想,想的過程就是設計的過程。這種工作方式下制作出來的制品除了憑借經驗之外,帶有一定的偶然性。這種自發性的設計工作方式之所以能長久保持,世代賡續,取決于整個手工業時代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下的生產方式、生產力水平、消費水平和產品流通范圍。作為產品生產預想和企劃的設計也就無法成為獨立的行業。正因為如此,傳統包裝的設計與生產加工,實則都從屬融匯于各類商品的制造加工、保護儲存、轉運流通技術和工藝美術之中。
鴉片戰爭后,國外資本為了在中國傾銷工業產品,大量發行招貼廣告,宣傳推銷其產品。這種做法與中國傳統社會的商品銷售迥然不同,于是一些作坊主、商號為了與洋行競爭也效法洋商的做法設計海報以推銷商品。但種種跡象表明,鴉片戰爭以后的二十年間,西方業已形成的設計行業和專業設計人員現象對中國的影響并不很大。這一方面在于前揭洋貨的種類不多、數量不大,涉及的地區不廣;另一方面則是中國現代工業尚處于孕育之中,手工業作坊主無論是在觀念、意識還是實力和能力方面都無力對傳統設計方式進行改變。
洋務運動伊始時,雖然生產方式由傳統手工業生產轉變為機械化、批量化和標準化生產,但這時軍工、工礦企業中的設計師是由機械工程師、工匠、技師等臨時充當的。如1862 年,安慶軍械所創辦時,曾國藩曾委托著名的科學家徐壽和華蘅芳進行輪船的設計制造工作,但因當時的軍工處于復制階段,設計的作用主要是解決復制過程中的問題,因此還沒有出現專門從事設計或以設計為主的人員。到洋務運動后期,一方面,軍工企業由復制發展為仿制,一切設計、繪圖和施工全部由中國技術人員和工匠承擔,本土工業設計師正式出現;另一方面,受日益增多洋貨沖擊的影響,民眾感受到了西方工業發展的先進性,開始逐步的接受并且學習西方物質文化,對西方工業生產方式的了解也日益深入,民族資本主義企業家在經營過程中充分認識到了設計的重要性,設計作為一個行業隨之誕生,在上海、天津、武漢等民族資本主義企業較多的城市先后出現專門從事設計的機構,中國開始出現真正意義上的近代設計。包裝單獨從生產與銷售中脫離而出,組成了新的行業,而設計包裝的主體由傳統的手工藝人轉變為職業包裝設計師。
從晚清至民國,專業設計師并不是由傳統手工藝人發展而來,其來源和工作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向西方學習的基礎上移植而來的。來源大致有二:
一是國內先進知識分子出洋留學。在“師夷長技以制夷”等救國口號的感召下,一批批具有先進思想和知識的有識之士紛紛出國留學,西學東漸之風開始形成。這些留學活動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達到高峰,在出國人員和年代的密集程度上前所未有,代表人物包括今天耳熟能詳的陳之佛、龐薰琹、鄭可、李有行、雷圭元、祝大年、沈福文等,他們多在歐美和日本研習繪畫與實用美術(圖案),或專工裝飾,通過系統學習所掌握的專門理論與方法在歸國后即得到了實際運用,成為近代中國設計變革與設計教育的開拓者。
二是通過興辦設計教育自主培養人才。洋務派除了招收科學家、工匠進行實際操作外,還積極籌辦新式學堂培養人才。創辦的學堂除軍事學堂外,有大量的工業技術學堂,如上海機器學堂、福州船政學堂等。除了學習外文外,延聘外教以傳授外國先進的機器制造和繪畫知識,同時,還開設有木作、銅器、漆器、竹器、玻璃、紡織和建筑等工藝設計課程。這些課程實際上就是現代工業產品設計的最初課程,這就開啟了近現代中國工業產品設計教育的先聲。民國時期,一批出國留學人員學成回國后,更是在高等美術學校開設工藝設計教學課程,為中國的現代設計教育打下了基礎。從此以后,現代工業設計的教育理念開始影響中國產業界,這導致了當時人們的思想、生產和生活方式的深刻變化。
如前所述,晚清時期的設計是在“師夷長技”的背景下出現的,受限于特殊的社會歷史背景,工業的弱小、商品經濟的落后等因素,不僅設計形態不成熟,門類不完善,而且設計成果也乏善可陳。到民國時期,隨著民族資本主義的發展,以及出國留學歸國人員增多,他們在模仿設計的過程中,逐漸認識到了師夷長技必須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因而注重西方技術與本土實際的結合,在包裝設計行業領域,講求規范性與設計的自覺性,使獨立的設計師的優勢得以充分發揮,這一時期的設計師通常受過嚴格的培訓和教育,相較于之前一體化的包裝有更強的專業性和針對性。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莫過于被陶行知先生盛譽為“新時代的工廠、新時代的學校”的上海康元制罐廠,其企業學校、企業訓練班、練習生均需要“通過考試并簽訂條約(企業訓練班需有擔保者)”方可入學,并且學習中途皆不得離廠,練習生需在實習期結束后為企業服務三年[22]。再如從事創作月份牌畫和商品包裝設計的杭穉英,在1916 年進入上海商務印書館圖畫部,成為一名練習生。1919年實習期滿后進入了該公司的印刷部,在為其做了三年的書籍裝幀和廣告畫設計后,方在1922年自立牌坊[23]。這些都表明了當時的職業包裝設計師的專業性,與之前傳統的手工藝人有極大的差距。
另一方面,新興的包裝行業還帶動了社會的發展和進步。民國時期還出現了一些專門從事包裝和廣告的設計工作室。比較具有名氣的有“稚英畫室”“工藝美術社”“尚美圖案管”等,它們都從事包裝和廣告設計等工作,民國早期,在國內各種包裝物上,一些包裝設計師,為滿足大多數廠家的要求,根據人們追求時尚生活的美好愿望,在許多商品包裝上進行了大膽的設計繪制,多為人們對生活美好愿望的憧憬。比如繪制了許多人們追求時尚生活的各種場景。種類繁多的設計作品激活了中國市場,豐富了人民生活水平。而傳統手工業包裝制作流程冗長,產能低下,更新換代慢,不具有時代性,很難在當時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存活。
需要指出的是,由于晚清民國時期工業生產能力遠不及西方列強,中國這一時期的職業包裝設計師具有一定局限性。首先,傳統手工業包裝的實用性特征,使其仍然能夠廣泛適應于民國商品的生產、保護和儲運。其次,體現在傳統手工業作坊和企業包裝的制作工藝簡單,除了選材的方便性以外,傳統手工業作坊和企業包裝在包裝物的制作中,都極其注重制造工藝的簡單明了,極少需要多次性的深度加工。最后,物美價廉的傳統手工業作坊和企業包裝,符合于當時工商業發展的經濟背景。所以即使設計的主體發生了轉變,也不能完全摒棄傳統的包裝手工業。這一切導致二者在這一時期長期共存。
從人工造物創造和生產實現來說,物因需而所值,因美而增其價。這是造物的目的和意義所在,更是商品的本性。包裝的生產生活性特點,使其設計的價值追求盡管不是一種純粹的創造美的行為,但它的生產離不開美,是物質生產與精神生產的有機結合體。包裝美在一定程度上既是一種先驗的價值標準,又是一種客觀的價值實體,對審美主體的消費者來說,它是一種美的本身,對美的追求者的價值起著范導作用。晚清民國時期,隨著生產方式、經濟形態的變革,大眾的審美價值追求也因時代變遷而發生嬗變,在這種多變量背景下,無論是對包裝的認識還是設計實踐,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晚清民國時期洋貨不斷涌入,傳統的經濟結構、經濟性質發生變化,商品經濟的比重不斷增大,商業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日漸提高。幾千年以來,人們對傳統商業的認識至此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正是在這種商業地位提高、商品經濟日漸活躍的客觀事實面前,人們對產品設計及產品包裝的觀念也發生了改變。
首先,對產品設計作用認識的加深。在資本主義經濟活動中,設計與經濟的關系極其密切。而設計與生產、銷售、使用的關系就是設計與經濟關系的具體體現。受西方舶來商品中設計作用的彰顯,國人對產品設計作用的認識逐步深入,民族資本家在產品開發和生產中,對設計的重視不斷提高。
這一時期,產品生產在從復制國外產品到仿制的過程中,充分體現了對西方先進設計認識的提高和觀念的轉變。洋務運動通過翻譯西方著述了解到了有關的先進知識后,產生了“師夷長技以制夷”意識,不僅積極搜集有關火器、兵器、輪船等工業書籍,更以高薪聘任外人來華進行指導,隨后不僅原洋務運動成立的軍工企業開始大量裁減洋人工匠,新興建立的工業企業也幾乎不再雇傭洋匠[24]。而這種“均須自造”的精神或意識,也牢牢地樹立在中國近代的仿制設計中。
其次,對產品包裝觀念的改變。西方列強用武力打開中國的國門后,中國被迫參與到全世界的市場經濟發展當中,從嚴格意義上說,洋務運動就是對中國延續幾千年的小農經濟的否定和放棄,被迫走上了近代化的發展之路。在中國近代工業發展的過程中,外商通過占有廣大市場,獲取巨額利益,采取了諸如協定關稅、沿海貿易權合法化、內地通商權等等手段極力阻撓。而事實上,一方面,當時的中國沒有能力發展并保護自己的民族工業;另一方面,也在于外商的技術先進,產品質量優于國內,產品包裝能做到將商品越過萬里重洋后依然保持完好,損耗率低,或者在國內掠奪原材料開辦工廠,使商品成本低于中國產品。民族工業面對來自西方帝國資本的狙擊與競爭,最終通過創立并宣傳自己的民族品牌,依托國人日漸覺醒的民族國家意識,以及愛國熱情,獲取一定的市場。與此同時,民族企業也在努力提高自身的生產技術,降低成本,加強民族工業產品的硬實力。有些產品確實做到了質量優于外國同類產品,獲得了大部分國內市場。但這都不足以使中國自己的產品在與外國商品競爭中取得足夠的優勢,這就使人們逐漸意識到,商品包裝在其中更是承擔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民國十一年(1922)由宋敬之撰寫的《商品底包裝和應注意的要件》一文在天津《益世報》先后分四期連載,該文指出:“包裝者,運送他地或他國的商品,裝置商品在器皿里,為是免了商品的損失底意義啊。自從各國通商以來,各種商業已普遍了全世界,所以運送的距離較比先年為遠了,商品的數量也增多了,在運送上發生的危險,是更加增,包裝假使不適宜,不完全,所發生的損失,也就不能盡舉了,影響于商品底聲價者實確是很大;所以研究商品包裝學者,不可不注意的[25]。”民國二十一年(1932),在《國際貿易導報》發表的一篇文章中開頭便說:“包裝乃經營國際貿易最重要問題之一[26]。”特別提到:“近數十年來,美國對外貿易,極形發展,包裝問題,甚為注視。各廠家經營國際貿易者,且特設試驗室,研究并選擇包裝貨品之材料。歐戰時,美國即設有此種試驗室。凡政府所購辦之貨件,均由此試驗室授以包裝之方法。”從這些記載來看,近代的包裝首先是以“實用”為前提的,考慮的重心是要保障被包裝的物品完好無損。而且,不難看出自近代以來包裝的問題日漸受到了人們的關注和重視。
在與洋貨的競爭中,作為一種商業性的競爭手段,民族企業家把商標設計、產品包裝設計逐漸提上日程,在改良產品、美化包裝、引進廣告促銷的過程中,圖案裝飾和色彩效果頗為講究的紙盒包裝廣為采用,商品設計、包裝設計甚至裝潢認識得到提高和重視。包裝從手工業時代主要的保護功能,審美功能轉變為了商品生產和商品消費而設計,其價值由實用價值、審美藝術價值為主,向商業價值為主轉變,致力于提高包裝帶來的高額附加值。
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中國的近代商業美術如廣告、包裝、標志等也陸續出現,當時中國民族工業已逐漸樹立起以產品包裝款式新穎來獲取競爭力的意識,如1897 年廣東佛山巧明火柴廠印制了中國第一張火柴貼花“舞龍”,用中國傳統的四童舞龍作圖案;1908年上海祥森公司印制的“麒麟圖”火柴貼花都是具民族特色的早期商品標志。1911年昆明卷煙廠推出的“大重九”煙標,取蔡鍔將軍重九起義的含義,用上麥穗組成的圓形圖案,在內容和形式上都是成功之作;1925年中國華成煙草公司推出的“美麗”煙標,由上海早期商業美術師謝之光設計,是中國近代設計史上很有影響的作品。
放眼于民國時期各種包裝材料的轉變,自20世紀30年代后,全國各地廠家已陸續生產使用高質量的紙盒包裝來取代原來使用的更昂貴的鐵盒包裝。如食品行業的味精、味粉包裝,化妝品行業的香粉、爽身粉包裝,藥品行業的痱子粉包裝等,早期普遍都采用鐵盒包裝。之后,企業為了降低生產成本,提高產品利潤,而大量采用優質硬紙盒包裝。如國內知名化妝品生產企業—杭州孔風春香粉號生產的“孔風春”牌鴨蛋粉,自民國初期以來對鴨蛋粉產品,一般都是使用鐵盒包裝。后來該香粉號為節約包裝成本,曾一度改用硬紙盒包裝。又如上海天生滋味素廠,在30年代初一直使用鐵盒包裝“八卦”牌味神(一種調味品的名稱)。40年代中期,該廠為降低包裝成本,便改為圓柱形紙罐。再如早期的香煙都為軟包裝,后來煙商就在香煙包裝盒內襯上一張厚紙,使煙殼挺硬,便于放在袋中,保持煙盒形狀的完整。到了后來,煙商為促進銷售,在這張厚紙的背面印些文字來宣傳產品、招徠生意、擴大影響。為了防止香煙牌子散失,一些外國煙商還在牌子背面敷上薄膠,以便粘貼成冊。
最后還有一種情況,就是當時個別紡織品生產企業,有意放棄價廉物美的包裝紙盒,而選用包裝成本較高的鐵盒。如20年代初,國內織襪行業中就有個別廠商,為了追求外觀漂亮的產品包裝,曾不計成本,一度采用印刷精美鐵盒來包裝襪子等產品。如當時知名針織品生產企業—上海五州襪廠生產的“五州”牌線襪,上海仁和織襪廠生產的“三多”牌襪子等,都一度曾使用制作精美的鐵盒來包裝成品襪子。以上說明了這一時期的包裝設計價值追求趨向于商業化,不管是減少包裝成本,還是增加包裝的精美程度以博取更大的附加值,都是為了刺激消費者更多的消費、廠家牟取更多的利益為核心。
晚清民國對包裝設計認識的加強,以及通過設計實踐所進行的探索,均重視與現代工業化和民生實用相互結合。1929 年,畫家兼工藝美術家陳之佛曾在《工藝美術問題》中指出:“工藝品是藝術和工業兩者要素的進一步的結合,以人類生活的向上為目的,所以,工藝是適應人類日常生活的要素—‘實用’之中同時又和‘藝術’的作用融合的一種工業活動[27]。”因此,陳之佛認為“工藝”與“工藝美術”“美術工藝”三者之間并無根本差異,而且,工藝與“圖案”具有緊密地聯系,因為圖案是創造藝術美的重要形式。在這樣的理論指導之下,因包裝價值追求發生轉變,從而使得手工業時代的那種純粹主觀的行為轉變為客觀理性與主觀理性結合、理論理性與實踐理性結合的設計行為。
在新的包裝設計理論指導下,對包裝設計產生了新的要求,在考慮藝術性的同時,還注重包裝設計制品的社會效應。具體要求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1)引入民主精神,即把設計定位在為大眾的利益服務;(2)設計必須滿足商業需求;(3)設計必須與科學和技術,甚至與社會政治文化相結合。在這個基礎上,以上海為代表,出現了眾多的為商業服務的設計工作室和事務所,其業務范圍包括廣告設計、商品包裝、裝潢設計和紡織品圖案設計等。這些商業性的設計工作室和事務所包括:1925年,李毅士從英國留學歸國后創辦的“上海美術供應社”,承接廣告設計和裝潢設計;1930 年,龐薰琹創辦的“工藝美術社”,承擔商業美術和廣告設計[28]。
以上追求商業價值和實用價值的案例只能體現理論理性與實踐理性結合的設計行為。客觀理性與主觀理性結合也是晚清民國時期包裝也價值追求的轉變。比如在抗戰時期,當時國內工商界廣大愛國人士,積極投入抗日救國活動,并在大量產品包裝紙、包裝盒外表面,使用有部分含宣傳抗日救亡運動的特定口號。如上海中德線廠使用的“金錢”牌轆線包裝紙盒的前側面,就印制有“抗戰勝利,國貨救國”宣傳口號。抗戰期間,順成蠟燭廠使用的“珠帽”牌洋燭產品包裝標貼。看似非常普通的紅、黑色蠟燭包裝標貼,因為在上、下兩端,印有當時社會上非常流行的抗戰愛國口號,顯得與眾不同。通過仔細觀察,發現在包裝標貼的最下面,印有一行紅色正楷小字。從右至左為“萬眾一心,誓死無懈”。另外,外包裝紙的另一端底部,同樣也印有一行從右至左的紅色小字“抗敵救國,責無旁貸”[29]。這兩行看似非常簡練的愛國口號,至少可以說明,當時包括順成蠟燭廠在內的廣大工商業者,確實以自己的實際行動,紛紛團結起來,積極投身到各項抗日救國愛國活動之中。這些包裝設計體現了設計家的愛國情懷,體現了主觀價值和理性相結合的理論指導,也表現出了該時期的包裝設計具有時代性的特征。
晚清民國時期,由于對包裝認識的提高,使其物理功能和精神功能均發生了一系列轉變,反映在包裝設計的藝術內容和表達方式上,與手工業時代相比,其藝術內容表現出傳統文化與傳統藝術的高度商業化,藝術表現則在緊隨技術發展潮流、國際流行方式下本土與國際的結合。
在中國漫長的手工業時代中,許多不知名和知名的匠師創造了無數的優秀包裝,它們體現了很完整的設計思想。中國傳統包裝審美藝術特征實際上是傳統設計藝術特征,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3點。
1)在自然與人工的關系方面,重視自然條件與人工條件的和諧統一。受生產力水平制約,手工業時代在包裝材料和裝飾題材方面呈現出自然化的傾向。因原料易得,制作簡單,所以早期的人類在生產生活中就廣泛利用各種天然材料進行物品的包裝,如各種植物的葉、莖、藤、果,各種動物的毛皮、角、骨、腸及大地的土壤、石頭等都成為早期的包裝材料。《周禮·考工記》中說:“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為良。”中國傳統的手工藝品生產一直考慮到自然條件,注意材料本身的自然屬性,然后應用適當的加工,這是與西方設計不同之處。
2)在人與環境的關系方面,重視人與環境的交流貫通。所有的產品都應該是人類和自然環境之間的媒介,而不是創造一個孤立的、人為封閉的環境,將人類與自然分開的產品。中國傳統包裝中處處強調自然與產品的和諧統一、地域環境與包裝的相互聯系,都是力圖使人一產品—自然成為一個開放性的有序結構,維護人文世界與自然世界之間的動態平衡。比如,在古代有的地方人們盛酒的容器用竹筒、陶器或瓷器。地區文化對包裝的影響不僅體現在形式上,而且還體現在裝飾上,這些都因地而異[30]。
3)在包裝的裝飾與心理功能的關系方面,重視包裝裝潢的心理功能。許多中國傳統包裝有著嚴肅的人文意義,當包裝的形式和結構大體合用之后,人們便不再滿足包裝本身的實用價值,而去努力開掘它可能具備的象征意義和社會價值。不論是造型獨特的包裝,或是裝飾繁復的包裝,它們均深深地根植于我國傳統文化,尤其體現出吉祥文化的思想,它們成為這種思想的物化形態,是文化的載體,它們凝聚并傳承著恢宏的傳統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比如,彩陶包裝容器上的魚紋、蛙紋寄托著先民氏族子孫繁衍昌盛與物質生活富足的文化心理;又如古代包裝上不論是仿生的動物造型(如鴛鴦),抑或常見的牡丹紋、龍鳳紋,再或是八寶紋、百寶嵌等,無一例外地體現出手工業時代人們對美生活的向往與和順平安的期望,同時也深深地鐫刻著祈福祿壽喜或求財祈祥等吉祥文化思想的印記。
門類繁多、精美絕倫的手工業時代的包裝作為傳統造物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凝聚造物主審美情趣、工藝技術、思維觀念等的同時,無形之中創造和傳承了文化、藝術,各種不同形態的包裝,使文化和藝術的呈現在多姿多彩中得以揚棄和升華。晚清民國時期,來自西方新穎的設計觀念、技法、工藝等,雖對當時的商品包裝裝潢產生了強烈的沖擊,西方式的裝飾圖案在中國商品的包裝裝潢中隨處可見,但傳統包裝設計自身的獨特性和民族性內涵,使得傳統包裝的設計元素在民國前期也有著廣泛的市場需求。尤其是傳統包裝中充滿美好寓意的吉祥、富貴圖紋,如福祿壽喜等傳統圖案,“愛國”“國貨”等以文字為主的圖形設計,以及岳飛忠義、木蘭從軍等愛國形象,作為民族表征被廣泛采用[31]。而民國時期商品外包裝出現較多的人物形象——古典仕女圖,便旨在弘揚傳統道德與禮儀。這些獨具民族特色的包裝圖紋,實際上早在中國古代的唐宋時期便多有應用,裝飾手法或有不同,但多是對傳統包裝藝術的承續和演繹。
晚清民國時期,國內各地在商品包裝物的外表面藝術設計方面,中國本土元素的味道是非常濃厚的。如紡織品中的棉布、印染布和綢緞,食品中的各種糕點,化妝品中的香粉、胭脂等產品的包裝紙、包裝袋和包裝盒上,就大量使用本土藝術設計表現手法。另外,也有采用一些白描手法,設計精心繪制大量的包裝紙、包裝袋和包裝盒等。傳統審美藝術作為傳統設計的主要成分,在中國具有數千年的悠久歷史,但到了近代,由于特定的歷史變化和自身的發展所需,包裝的內涵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其內容又融入了工業化時代的新特點,與人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緊密關聯,亦與藝術美的創造密不可分。
晚清民國時期,外來商品與民族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發展,使市場競爭愈加激烈,民族資本家為了生存和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處于不敗之地,被迫向西方學習,將產品及包裝設計的重心圍繞商業化、國際化。這樣,作為產品附屬物的包裝的在傳統審美藝術觀念的基礎上發生轉變。在當時的設計界,利用“圖案”進行產品裝飾被認為是改良近代工業、推進工業產品振興的良方。如美術史家俞劍華于1920 年在《最新圖案法》一書中他認為工藝和圖案裝飾之間的協同作用很重要。從“圖案”的概念到“設計”的概念,直至二者間的趨同,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中西方審美文化相互結合的思想在中國得到傳播與接受的歷程。
作為民國時期包裝商業性設計代表的月份牌廣告,在很大程度上脫胎于宋元時代的木版年畫形式,它反映民俗,因而保留了濃厚的民間風格,同時又與西方現代插圖形式相結合。月份牌廣告的題材有歷史典故、戲曲人物、摩登女郎等,可謂無所不包,而與現代設計形式融為一體。1914 年,畫家鄭曼陀創作《晚妝圖》,畫中描繪了樸素清純的女學生形象,代表了仕女廣告畫的興起。這一時期的作品在形式上采用色彩比較單純的單線平涂法以較具東方神韻的擦筆水彩畫的手法,巧妙地糅合了東西方藝術要素,并與現代設計形式相結合,成為現代平面設計風格的典范之作。當時,在繪制、設計月份牌廣告方面的代表性畫家尚有金梅生(有《雙義同風圖》《金狗玉蘭圖》)、唐生(有《獵犬圖》)、杭稚英、胡伯翔、周慕橋(有《現代女性》《冷艷》《元寶領女人》)等人[32],其中,杭稚英、胡伯翔等尤擅作煙草月份牌廣告畫,他們的作品成為集繪畫、設計與商業宣傳于一體的佳作。20世紀30年代以后,月份牌廣告普遍流行于全國許多地區,包括部分農村地區,極大地促進了商品銷售,起到了很好的宣傳功效。
晚清民國包裝設計兼容并蓄,折中東西方文化要素,特別吸收了民間藝術和傳統設計的精華,從而形成了近代商標設計的獨特風格,設計家向消費者隱晦地傳達出一種具有時代感的消費形象,一方面使包裝設計的外來影響從屬于中國大眾的審美習慣,另一方面則又及時迎合國內消費者對西洋產品的認知和購買欲望,這反映出包裝設計家們善于學習和消化吸收,繼而大膽進行創新的勇氣和能力。從人類造物的動因來看,無論是何種造物的出現與演變,歸根結底皆是取決于其所根植的時代社會的經濟基礎,正如格羅塞所云:“經濟事業是文化的基本因素—能左右一個社會集群的一切生活表現的確定性格[33]”。
伴隨著西方工業產品、技術、設備的不斷涌入,傳統包裝因無法適應新的時代要求而逐漸被淘汰,包裝的生產逐漸轉向于集中化、機械化和批量化的發展,包裝對促進商品銷售的積極作用是包裝發生巨大變革的歷史過渡期和轉承期,具有承前與啟后的重要意義。
首先,包裝的價值與作用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作為一種為商品提供質量保障、增值等服務和為人類提供便利的造物藝術,傳統包裝主要是起到了對產品的保護、便于儲運等功用,少有能夠靈活利用包裝物來促進商品銷售的。而到了晚清民國時期,隨著人們對包裝物在產品銷售環節中的作用的日益深刻,包裝的功用出現了新的發展。
此時,由于女性社會地位大幅度提高,設計師們便不失時機地抓住這一時代特征,在設計商品外包裝時,大肆采用名伶、電影明星等形象來吸引消費者的注意力,在火柴、化妝品、藥品、香煙等各種日用商品包裝中,皆可廣泛看到女性形象的出現。除了對商品進行美化、裝飾,也會輔之以簡短而明晰的文字介紹來說明商品的種種優點,圖文并茂、色彩醒目,盡可能地喚起消費者購買商品的欲望,成為近代包裝功用轉換的顯著特征。
其次,在小農經濟體制松動、瓦解后,包裝與市場即包裝生產、流通、銷售的各環節之間的聯系更為緊密。晚清以前,傳統包裝的生產、流通和銷售實際上是呈現出了一種孤立式的狀態,除按特定需求施藝制作的包裝產品外(如宮廷包裝、宗教包裝),大部分的包裝生產者如民間工匠、陶瓷匠、木匠、農夫等群體在制作包裝物時,基本上是以實用性為目的,很少會與市場發生聯系,包裝物的結構、選材、圖紋等基本上是受制于在生產者的造物能力而服從于非消費者的需求喜好,與市場是脫離的。
在晚清民國時期,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包裝對商品銷售的助推作用逐漸被重視,一種積極有效的聯系機制逐漸在包裝和市場產生。一方面,隨著包裝生產場所的轉化,以往分散式的包裝生產制作開始集中遷移到工廠和企業之中,而生產的集中化使得包裝行業可以根據市場的評價進行整體性的及時地反饋和改善。另一方面,包裝企業或個體從業者為牟取更多的資本利潤,消費者的需求成為包裝生產的杠桿,主導著包裝物的生產、制作與銷售。
最后,來源廣泛的包裝材料,使得包裝的產品種類明顯增多,包裝服務范圍的逐漸擴大。在近代包裝工業中,隨著西方包裝媒材的引入和國內包裝行業對包裝產品的積極研發,不僅滿足了傳統行業的包裝需求,也為一些新興行業如飲料廠、肥皂廠、火柴廠等企業提供包裝服務,從而廣泛性地服務于大眾人民。
晚清民國時期,伴隨著西方工業產品、技術、設備的不斷涌入,中國以機器動力為技術要素的工業體系逐漸成形,不僅逐漸瓦解了傳統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體系,也直接促使著依附在小農經濟基礎下的以手工人力為要素的傳統手工業產生了巨大變革。尤其是對包裝行業而言,傳統包裝逐漸被淘汰,轉向于集中化、機械化和批量化的發展,包裝對促進商品銷售的積極作用是包裝發生巨大變革的歷史過渡期和轉承期,具有承前與啟后的重要意義。從這一轉變過程中,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首先,物質資料生產行業的變化轉型建立在社會經濟結構的基礎之上。
物質資料的生產是人類社會生存與發展的基礎,從人類造物的動因來看,無論是何種造物的出現與演變,歸根結底皆是取決于其所根植的時代社會的經濟基礎,而決定經濟基礎的是占統治地位的生產關系。自鴉片戰爭后,中國社會發生了巨大變革,洋貨涌入、外人投資設廠,把新產品、新生產方式引入中國,在導致傳統手工業解體的同時,不斷改變著中國傳統的經濟結構。從影響因素分析,無疑是受外國資本主義列強的脅迫,但也離不開民族自身的抗爭與探索。如果說拉開中國工業化的序幕,在洋務運動時興辦的軍事企業是被動的、被迫的,那么后來民族資本主義性質企業的所作所為則帶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至于民眾不斷興起的愛國運動與抵制洋貨的行為,則成為民族資本主義發展壯大的重要保障。這兩方面直接或間接性地創造了新的經濟模式、新的生產方式和新的社會需求,有了社會發展的基礎,才能出現物質資料生產行業的轉型變化。
其次,包裝藝術的轉型本質在于設計價值追求的變化。
晚清民國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中,包裝的變化不只是生產方式的改變,還包括其設計藝術內容、形式的變化,而影響和決定這一系列變化的根本在于設計價值的新追求。隨著工業經濟的發展和產業結構的調整,在商品生產領域出現了與手工業時代產品生產迥然不同的情形,在市場競爭中如何吸引消費者,推銷產品成為商品包裝設計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傳統包裝設計面臨著新的抉擇,在圍繞產品設計到圍繞商品設計的轉變中,包裝設計師們在傳統藝術的基礎上,立足于新工藝、新技術,充分把握消費者在新時代的思想觀念,以民族心理所決定的審美價值為基調,通過洋為中用,傳統民族優秀文化的創新與轉換,使包裝既滿足了商家的利益追求,又承載了文化傳承的使命,體現了變革時代的價值追求。
最后,包裝設計價值的構成包含有形與無形兩個方面,在工業社會其無形價值在于文化的傳承、創新與轉換。
生產方式的轉變不僅使包裝價值構成的物的因素獲得了拓展,而且精神內容的重要性更具無限性。在商業社會的市場競爭中,畢竟消費觀念與消費行為決定人的心理,而人的共同心理是建立在對文化的認同之上。晚清民國社會的復雜性、矛盾性,對包裝而言,要從傳統走向現代,不只是有形的變化,同時必須兼具無形的轉變,這一時期包裝便成為這種轉變的載體,包裝藝術成為這種轉變探索的重要領域,并取得了重要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