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陽的少年小河神

林小淼

丈夫聲稱自己小時候是釣魚高手，現在則不行，不行的原因是?“沒小時候心腸硬”。他是河邊長大的，很愛魚，常跑去鄉下小河摸魚，嘴里嗤嗤嗤發出聲音，把魚趕到石頭下，緩緩彎腰兩手極快速地輕輕去捧，直起身子時手心里就有條小魚。

女兒覺得這是絕活，跟著學，嗤嗤嗤叫著，慢慢彎腰，猛地一下，抓住一條就興奮半天。有回他倆游泳跟著幾條魚，眼見著一條七環魚進了洞，丈夫要女兒摸出來，因為她手小，女兒潛到水里伸直胳膊去掏，果然抓了出來，個頭還不小。

下一回又去那洞口，守株待兔似的，再次潛下伸手去摸。突然驚叫著縮回來，喊著：“什么魚啊好澀手，太嚇人啦！”不一會兒，一條水蛇從洞里出來，原來已經換了洞主。那水蛇挺直身子像潛水艇的潛望鏡，腦袋隨著人動，瞪著我們。

看出來是生氣了，很久不回洞，但也只是瞪著而已。都說水蛇暴躁，捕魚時快準狠，我非常感謝它當時寬宏大量沒下嘴。

那陣子父女二人迷戀下河徒手摸魚，每周至少去一次。我們家的水族箱不大，全是父女二人從小河誘拐來的客人，白條魚、七環魚、水黃蜂、伏石鮫、黃鴨叫、鳑鲏、螃蟹、沼蝦……

瀏陽到處都是小山小谷，造就了不少獨立的小溪小河。這些小溪小河，一律清澈見底，生物七彩琳瑯，讓我懷疑所有這些都是由一個少年河神來守護的，生物是他收集來舍不得丟棄的玩具和飾品，有些做工精巧漂亮奪目，例如鳑鲏魚;有些則做工奇特，劍走偏鋒，例如長了一張驢臉、身上有幫派刺青花紋的伏石鮫。

水黃蜂則是少年河神的審丑惡趣味，通身像吹鼓的金黃旗一樣在石縫中隨著河水飄擺;剛吃過鞭炮似的嘴，皮肉被炸得亂七八糟;兩粒小眼陷在皮里、混濁灰黑。這種古怪東西在《山海經》多半會被認定為妖精。

不過它不知道自己另類，膽子極小，永遠瑟縮在石塊側壁，小小的身體扭成我女兒五歲時寫的“S”，只有天黑水靜才敢往前鉆探，用觸須、皮膚、通身痘子的感覺器，在缺乏視覺定位的世界里，體會它自己特有的另一種感官世界。也許它屬于另一個平行空間，那個屬于童話、妖精、仙子的異次元世界。

瀏陽河畔可養貓育娃，吳楚小城能寫寫畫畫。

小河從不缺孩子，每個孩子長大后把自己的記憶掰下一片鑲入河床，整條河就變成收藏童年的圖書館。

永遠不肯長大的彼得潘說：“小孩子的第一聲笑，裂成千萬片，每一片都變成一個小仙子;當一個小孩說出‘我才不相信有仙子時，嘭，就有一個仙子從空中跌落掉下來死去。”我站在瀏陽這些不知名的清澈小河邊，看見那些莫名其妙長相怪異的生物時，就覺得這小河一定是由一個長不大的河神守護的。他守護的這些小河就是讓還相信神話童話的你找到一個跟異次元世界的生物相遇的地方。也許可以叫異世界結界點。

丈夫經常說起他小時候在小河里跟小伙伴玩耍的情形，比憋氣;打賭喝一碗帶有小活魚的水;從小山崖一躍跳入水中，讓整條河抱住自己……小河從不缺孩子，每個孩子長大后把自己的記憶掰下一片鑲入河床，整條河就變成收藏童年的圖書館。

小河有自己收納時間的方式，它不只負責孕育生命，也會讓時間擱淺。只要你好好待它，別把石采得一顆不剩，別把魚電個精光，它就兢兢業業把你的童年收藏得安全穩妥。因為小河的河神，是長不大的少年，喜歡所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