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信
余嘉華先生是我的同鄉,我們都是喝村前流過的古渡河水長大的。1962年我考上了巨甸完小,上學路上每天都要從余先生家門口走過。我們的語文老師,第一天講課就給我們介紹:“你們古渡新移村有一位很了不起的學生叫余嘉華,他從我們巨甸完小考取麗江中學,后來考上了昆明師院(今云師大)中文系,大學畢業時以優秀的成績留校任大學老師。他就是你們的榜樣!”
我真正認識余先生,是在1978年,那年我也考上了大學。到昆明讀書半年后,一位同鄉同學約我到翠湖北邊西倉坡一個老院子去拜訪余先生。他們一家熱情的歡迎了我們,余先生平易近人,儒雅大方的氣度使我們無拘無束。第一次見面,他就引導我們多讀云南歷史、云南文化的書,告訴我們星期天到翠湖邊省圖書館借書讀,多做筆記,多積累云南民族文化知識。
余先生,1939年生于麗江巨甸古渡新移村,1962年云南師范大學畢業后留校任教。歷任云南地方文化研究所所長、云南師大圖書館館長。1992年評為教授,1994年被聘為云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先后擔任《云南文史叢刊》副主編,編委會副主任等職;兼任中國聞一多學會理事、副秘書長,中國楹聯學會理事、云南楹聯學會副會長;云南傳統文化學會副會長首席特聘學者等職。他善誘,培育出一大批研究云南歷史文化的新人;他勤奮,研究云南歷史文化成果豐碩;他創新,研究論文中新見迭出;他嚴謹,在學術界聲譽日高;他忠誠,熱愛民族文化,熱愛家鄉,熱愛祖國。
1962年,余先生留校任教,先教馬列文論,后又教中國古代文學。1963年春的一天早晨,他在翠湖遇到了方國瑜老先生(著名歷史學家),余先生向方老問候,方老見到麗江老鄉十分高興,了解了余先生的教學任務,最后方老先建議:“完成教學外,也搞一點云南地方文化的研究?!?/p>
文革十年動亂,余先生失去了研究云南地方文化的寶貴時間。文革結束,余先生想起方老的建議,于是花精力做了很多云南地方文化方面的資料積累。首先選了《大觀樓長聯》進行研究。余先生在師大圖書館、省圖書館作了很長時間的辛勤搜尋、梳理工作。他拿著省單位的介紹信到省圖看孫髯翁的詩殘抄本,卻數年間反復多次都難以讀到。其間,省圖古籍部的一位“顧大姐”,對某人封鎖資料的行為很不以為然,見這位青年讀者借閱心切,便說道星期天她值班,讓余先生去看孫髯翁的詩殘抄本。余先生花了一天時間,把孫髯翁詩全抄下來,包括他的盤龍江“水利圖說”。
余先生逐步消化、梳理這些資料,于1980年出版了《大觀樓長聯及作者孫髯》,余先生對孫髯的身世和理想,孫髯詩的藝術和思想特點作了深入系統的分析,并選注了孫髯詩的40多首代表作。對“海內外長聯第一佳作”《大觀樓長聯》詳加注釋,分析了長聯的內容,歷史意義、藝術特點及對后世的影響。這本專著是1949年后第一本研究云南作家作品的著作。
《大觀樓長聯及作者孫髯》引用史料豐富,論證嚴謹。他指出,在乾隆年間文字獄大興,孫髯有勇氣批評歷代帝王所代表的封建社會;他與《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同時,一南一北,顯示出思想的光芒;他生于官宦之家,卻關心百姓疾苦,親自調查寫成《盤龍江水利圖說》,為治理昆明水患獻策。這篇文章見解新穎,視野開闊,道前人所未道。再有大觀樓長聯受到百姓的喜愛,受到毛澤東、陳毅的贊賞。80年代是書荒時期,大家希望有書讀,出版了《大觀樓長聯及作者孫髯》這么一本書,大家搶著買、爭著讀。兩年內印刷了三次,發行3萬1千多冊。用出版者的話說“填補空白,老少咸宜”。該書提要收入《中國文藝年鑒》和《中國對聯大辭典》。
該書出版后還出現了一個小插曲。2000年7月,唐貽棣在《中國楹聯報》發表文章,認為大觀樓長聯作者是曲靖孫髯翁而非昆明孫髯,一時引起爭論。為此,云南楹聯學會,昆明市園林局等單位于2000年10月26日舉行“昆明大觀樓長聯作者辨析討論會”,會上余先生發表《昆明孫髯絕妙詞,史實確鑿怎能改》的主旨發言,用豐富確鑿的歷史事實證明唐氏的說法是站不住腳的,捍衛了昆明孫髯的著作權,并進一步指出學術創新應有實事求是的精神,不能不符合事實嘩眾取寵。省內外媒體報道了余先生的觀點,捍衛了歷史的史實。
1980年,余先生又在現代文學領域研究有了新成果,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聞一多在昆明的故事》。1990年,與熊朝雋教授合編《聞一多研究文集》(云南教育出版社出版),并在《教育研究》上發表《聞一多的后期教育思想實踐》。聞一多先生在昆明西南聯大期間是他一生中最成熟最閃光的時期,古典文學研究取得豐碩成果,新詩評論獨具一格,影響深遠。他為中華民族爭取自由民主在敵人槍口下不低頭不彎腰,以身相殉,是有大氣節、大無畏的捍衛正義的英雄,聞一多精神永存!
1997年,余先生對《聞一多在昆明的故事》作了增補刪改以《聞一多在昆明》重新出版。省內外多家媒體宣傳報道和發表書評。1992年8月,《文藝報》發表書評《聞一多研究的新收獲》,認為《聞一多研究文集》對聞氏研究有突破和超越,有助于客觀、全面、深入地研究聞一多?!洞撼峭韴蟆钒l表書評,認為它有三個鮮明特色,濃厚的地方色彩、鮮明的地方性和突出的創造性。
因為《大觀樓長聯及作者孫髯》和《聞一多在昆明》的出版發行,得到多方肯定,幾次再版,余先生對云南文化的研究,引起了國內學術界的關注。
1980年,全國出版社工作會議在太湖之濱舉行,會議話題之一是商討新型的旅游讀物出版事宜,與會者達成共識:編一套中國風物志叢書,各省一冊。此方案得到國務院有關部門批準,作全國重點圖書,下發文件,組織實施。云南卷交給云南人民出版社文教編輯室具體操辦。由編輯室主任木德高、編輯李協軍、黃敏負責。
《云南風物志》找誰來執筆?當時由木主任當責編的《大觀樓長聯及作者孫髯》剛好在1980年6月出版。對此書,木主任很看重、看好,他覺得資料豐富,分析深入淺出,年青人覺得文字淺近,讀得懂,開闊了眼界,頗受讀者歡迎。文教編輯室一致認為,《云南風物志》撰稿人,余先生是第一人選。由編輯李協軍出面邀請余先生作撰稿人,并要求“一支筆”完成。
1981年夏天,余先生與編輯開始設計方案,編寫提綱,召開座談會,征求有關專家的意見。領導交代了所定的條目要有東西給人看,要吸引讀者看。鑒于當時云南開放程度有限,余先生他們以昆明、滇南、滇西三片為重點,兼及云南全省。以風景名勝為主線,寫出它的個性和文化內涵。針對當時許多人認為云南是“蠻荒之地”的誤解,適當介紹云南悠久豐富的民族歷史文化。
1982春,余先生和出版社的編輯作了一些調查,先到滇西大理、保山、騰沖等地,后到昆明及滇東的嵩明等地。當時,所到之處“文革”的痕跡到處殘留。各地的自然景觀較好,人文景觀未恢復,有的名勝被占用,還未歸還地方。以保山騰沖為例:保山的抗戰紀念碑被敲成數塊,砌在游泳池圍墻上,有的紀念碑被當做洗衣石板,國殤墓園紀念廳堂等建筑多處拆毀,仍未恢復。查閱當地一些古今資料,當地學者家里偶存古籍也不肯輕易示人?;乩ズ螅麄儾殚喠舜罅抠Y料,包括地方史志、詩文集等。進行現場調查,有了鮮活的現實感;閱讀古今資料,加深了對事物歷史的認識,余先生在歷史與現實的結合上前進了一大步。
編寫風物志,余先生和編輯都是第一次,沒有經驗。他們就去請教著名歷史學家方國瑜先生,并請他當志書顧問。1983年初夏的一天,余先生和木德高主任帶著《圓通山》《新興城市下關》《大理石》等樣稿去向方老請教。當方老聽完余先生讀的稿件后說:志書要實在,傳說最好不用;傳說有歷史的影子,但不能作為史實。文中所引用的史實要查對、核實。使人信得過,用得上。云南特產,重在表彰。如大理石,它鑲嵌在宮廷,本身就是宣傳,提高了聲譽。征采大理石,給人民帶來災難是事實,點到為止,宜正面寫等等。
方老的意見很中肯、很專業,指出要害。余先生在后來的寫作中認真加以吸收、貫徹,提高了云南風物志的科學性、準確性、可靠性。余先生堅持以客觀的態度記述人和事,少議論,把感情融進敘事中。以現實印象為基礎,如實寫出自己的所見所聞,適當引用前人的著述,以增加歷史感。有的地方余先生已經去過許多次,但過去是走馬觀花,為了寫得較為準確,余先生再次去認真看仔細問。對熟悉的昆明西山,余先生專門去住了五天,對其殿堂、石刻、碑文逐一記錄;借閱寺中所訂閱的《佛音》雜志,向年長的寺僧請教等。積累資料豐厚,寫作也就順暢。對昆明的圓通山、黑龍潭等名勝做到幾進幾出,點點滴滴的積累,一次次的觀察有助于抓住特點,表達準確。這些地方的知名度高,關注人多,寫作中盡量避免差錯。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1983年秋,余先生專程到大理劍川石寶山拜訪。當時石寶山只有一位管理員楊廷福,家就在石寶山下,每星期回家背上幾斤米,拿點蔬菜。余先生和楊廷福老師上山住了兩個晚上。山上寺院尚未整修,墻倒門斜,石刻敞露,雜草荊棘叢生。余先生仔細觀察,記錄所見石刻,詢問石寶山的歷史文化。為了深入了解全省名勝古跡,重要景區景點,民族文化現狀,全省129個縣,余先生走了百多個縣,對有的名勝多次進出,觀察十分用心,所看所見所想如實記錄、敘述。通過多次實地走訪,寫出的東西比較符合實際。余先生又參閱了許多縣的志書,但不是大篇摘抄、引用,而是只摘一首詩,或一段精當的話,不是解讀史書,而是寫出自己所見所聞。寫作全過程始終如一堅持“全國眼光、地方實際、求新求深。”
1986年5月,《云南風物志》出版后,受到各方面的關注,一路暢銷。云南民族大學陳友康教授評論指出:“該書以生動的文筆介紹了云南自然勝景,歷史文化和民情風俗。這是一部有地方特色和較大影響的圖書。曾9次印刷,并獲云南省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及滇版優秀圖書獎,以后出版的很多介紹云南旅游資源的書都得益于這本書的開創之功?!?/p>
2003年3月,《云南風物志》第九次由云南教育出版社重印,編者《第九次重印說明》指出:“該書初出版于1986年,由于它內容豐富扎實,既有歷史的縱深感,又有較強的現實感,加之文學表述的清新活潑,雅俗咸宜,因而贏得了廣大讀者的喜愛。省外讀者將它作為瞭望云南的一扇新型窗口,省內讀者通過它加深對家鄉的認識;一些單位將它作為對青年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教材;一些旅游部門在培訓服務人員時,把它作為必讀的課本或參考書;一些影視工作者常摘取書中的某些話語作解說詞;一些作者也常常在報刊文章和書籍中加以引述。”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在一些相似的圖書中很容易掂出它的份量,了解其價值,認識其原創性。讀者厚愛,大陸讀者買,港澳臺讀者也買,日本東京市中文書店也有陳列出售,美國國會圖書館也藏有三種不同版本的《云南風物志》。
《云南風物志》對“風景名勝·文物古跡”的介紹表述,創造了“大散文”的先河。對“昆明、滇西、滇東”等地名勝古跡的文學表述既有歷史的厚重,又有打開一扇窗令人耳目一新的新鮮感;既介紹了云南各民族豐富多彩的歷史文化,又讓讀者了解到云南并不是荒蠻之地,自古是中華民族的發祥地之一;既讓讀者了解了彩云之南的夢幻美景,豐富的自然資源,民族文化資源,又吸引著廣大的國內外游客把云南作為旅游的首選之地,更吸引了大批企業家投資云南,推動云南更快發展。
《文苑》的《云南當代文化名家》介紹:五十多年來,余先生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與云南文化的教學與研究。1988年,他率先在云南高校開設云南文化史課,1995年被評為校級重點學科。授課之余從事科研,成果主要有:滇文化研究,已出版著作七種。其中《古滇文化思辯錄》(23萬字),“見解新穎,影響較大……成為這一領域中成就最突出的學者之一”(陳友康語)?!赌臼贤了九c麗江》(30萬字)被稱為“納西文化研究之精品”(傅于堯語)。他主編、主筆的《云南風物志》(42萬字),已九次印刷,引領了“風物類”圖書寫作,直接對云南旅游文化的發展起了促進作用。他參與策劃主筆的《云南先賢碑廊》《翠湖歷史文獻碑廊》,豐富了昆明園林文化;他主編的云南先賢著作,如《擔當詩文全集》補輯校詩,《錢南圖詩文集校詩》《李群杰文集》《范義田文集》等填補了多項滇文化的空白,其中李群杰、范義田文集獲省社科優秀成果榮譽獎,《木氏土司與麗江》《云南風物志》等4種獲省社科優秀成果獎。
2014年,由余先生主編的《云南歷代文選》評注七卷本(約420萬字)由云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發行?!鞍宓室昀洹薄_@項能夠惠及后人的工作,沒想到從開始立項到最后完成(項目籌劃始于1995年,出版于2014年),因為種種原因,歷經了20年。云南教育出版社編審李開泰回顧文選在20年中從“懷胎”到“分娩”的過程十分艱難,他不禁感慨萬千,他用“卄年耕耘,汗淚灌溉”這八個字表達這一項文化工程的完成來之不易。余先生告訴記者:“文選”以及文化學是中國傳統文化中一種獨特的文化傳承方式,以《昭明文選》等為代表的文“選”,把“為往圣繼絕學”的文化傳承理念繼承和表達得很精彩?!对颇蠚v代文選》正是為了繼承這種傳統而策劃并實施的文化工程。它是云師大、云民大、云南大學30余位文科教師集體辛勤勞動的成果。這一套文選能夠滿足不同層面的讀者需求,滿足不同角度閱讀,既可以從文學層面了解云南古代文學發展軌跡,又可從文化學層面找到各個學科有關珍貴資料獨特價值的經典“文選”。
云南日報資深記者鄭千山,在云南日報“讀書”版發長篇評論《卄年磨一劍滇文煥光華》,他指出“一套七卷本樸素而典雅的《云南歷代文選》驚艷面世,洋洋400萬余字的詩詞、散文、游記、碑刻、辭賦、文論,讓久而光輝的云南三迤文化煥發出新的光彩,每一卷都為讀者打開一片新的天地?!彼€介紹說:“云南的歷史源遠流長,而其獨特的山川、風俗、歷史人物等,是中華民族文化史上重要的一章……如今,這部從浩如煙海的中國古代文獻典籍中精選漢代至清末云南各種文體中思想深刻、語言優美、有歷史價值及現實意義的云南歷代文選讀本的推出,為廣大讀者、文化研究者提供了一條走進悠遠、迷人,五色斑斕的云南文化大觀園的終南捷徑。這也是云南歷史上首部系統選編注釋的云南古代文學作品選集,它填補了云南歷史上沒有文選集的空白。”
余嘉華先生在其《歲月鱗爪》中回憶道:從小在十分貧困的農民家庭長大,家中祖輩,向以耕讀傳家自勵。這是中國農村家庭的優良傳統之一。耕,學的是生存本領,可以自食其力;讀,可以提高文化修養,在社會上謀求出路。余先生十來歲,即隨父母上山撿柴,割青樹葉,扒干松毛;到田地里割草、找豬食;到田野里放牛、放馬;春種時,到旱地種包谷、黃豆,去水田中割麥、牽牛、插秧;夏季中耕時,薅包谷、薅稻子;秋收時,割谷、打谷、犁田、耙田,撒小麥、扳包谷、撕包谷、脫粒,進而碾米、磨面、磨豆腐、做涼粉;農閑時上山砍柴、刮山基土等等,每一種農活都干過,大多數家務都學過,而且多有自己的心得體會。
1952年,余嘉華先生從巨甸完小畢業。由于家中經濟困難,準備放棄參加中考。巨甸完小的校長劉秉坤和教務主任白光前來家訪,劉校長對余先生父親說:“你家娃娃學習這么好,不讓他去考,太可惜了。現在有‘人民助學金’,困難同學可以申請。這樣吧,如果他考上,又申請不到助學金,我們兩人每月拿出三分之一的工資供他讀書,直到畢業?!毙iL的一席話,令余先生父親熱淚盈眶,便到處借錢讓兒子到縣城考試。余嘉華先生不僅考上了中學,并得到每月5元錢的助學金,使他順利完成初中學業。雖然余先生沒有用劉校長他們一分錢,但他們的精神和氣度影響了他一生。1958年7月,余嘉華先生從麗江師范學校畢業了,準備到邊疆當一名小學教師。在麗江縣黃山鄉支農的一天,班主任江朝源老師,通知余嘉華和和泰華同學進城到專醫院體檢,體檢合格后才告訴他們,上級有文件,可以保送2%的學生上大學,學校決定讓你倆去昆明師院繼續學習。這二次求學途中的轉折,學校和老師愛才、惜才、秉公辦事的精神,令余先生終生不忘,并在大學講臺上將之發揚光大。
四十多年來,余先生在大學從事中國古代文學與云南文化的教學工作。教學中,他十分重視學生的基礎教育,重視學生獨立研究能力的培養。1988年他率先在云南高校開設“云南文化史”課,1995年被評為重點學科。選修“云南文化史”的學生,由數十人增加到百多人。
余先生在《啃“千層餅”的滋味》中寫道:同事們把置于諸教師案頭的那一疊作業本戲稱為“千層餅”,作業年年月月不斷,“千層餅”的滋味永遠品嘗不完。他回憶說:“我一篇篇地翻著,目不停視,筆不停揮,劃著、改著。遇到新見,心頭閃過一線陽光,忍俊不禁地在這段話旁打上個驚嘆號,碰到佳句,心頭一陣愉快,情不自禁在旁加上圓圈;而看到別別扭扭的句子,一股酸澀感涌上心頭,一條又粗又黑的橫線標了出來;看到錯字,心頭總是叨念,要加強基本功訓練?。∽x到引文有誤,總要翻檢原書加以校正……”讀完余先生的回憶,作為學生的我,有一股暖流注入心頭。1992年5月,余先生指導的學生畢業論文,何志剛寫的《馬子云詩歌探微》、林少軍寫的《李白詩數字藝術及美學特征初探》、繆開和寫的《竇垿及其岳陽樓長聯》等15位同學(1986-1991年)學生論文獲一等獎,并編輯成《燕雛集》,李群杰題詩“歷史長河螺旋進,前人喜作后人梯”。朱德祥先生題“教知識,尤其要教方法?!?/p>
作為余先生的同鄉,他謙和儒雅的風度,循循善誘的指導,親切的鼓勵,我受益匪淺,激勵很大。那次我跟同學去拜訪余先生,臨別時,他給我們每人送了《大觀樓長聯及作者孫髯》和《聞一多在昆明的故事》。
受余先生的影響,我也熱愛上了云南的文化。1981年初,云南省舉行首屆大學生論文比賽,我選了明代麗江木氏土司詩歌的論題。我向余先生請教,他鼓勵說:“很好!就是要選沒人問津但有價值的課題進行研究?!彼o我開了10多本云南史書目錄,讓我全面了解云南元、明、清時期的歷史、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歷史,并讓我一定去拜訪方國瑜先生。一個星期后,在云南大學文化學系上學的楊俊杰老鄉,帶我去拜訪方老,我講了我的論文選題,方老也十分贊賞我研究明代木氏土司的詩文。方老給了我許多指導,也提供了一些云南古文獻的圖書目錄,并引導說:“搞古文化研究急不得,就像建一座塔一樣,先把基礎打牢,把地下幾層做全面做結實,塔才能建得又高又牢!”
我在省圖書館看了半年的線裝書,每個星期天帶一瓶水、兩個饅頭,第一個進館,最后一個出館,抄完了省圖書館藏有的明代麗江納西詩人的詩文,抄了滿滿三大筆記本。我又花了一個月時間寫了一篇《試論明代納西族詩人的詩歌》,洋洋3萬多字。余先生看后,誠懇嚴肅地指出:“對木公木增詩的分析太淺,有的分析牽強附會,有的史料引用不當,論證不嚴謹,得下大功夫修改?!庇嘞壬闹笇А⒔陶d讓我學會了怎樣讀書,怎樣寫論文,使我有了長足的進步。在余先生指導下,我又補查歷史文獻,三次下功夫修改,文章壓縮成二萬多字,參加了論文比賽,獲得省里二等獎。當時,我覺得《試論明代木氏土司詩歌》一文,有創新,填補了云南研究少數民族土司文學的空白,就把文章投給中國社科院古典文學研究所,受到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所專家的肯定和好評,并給我回了一封信提了三點修改意見。我將文章壓縮成一萬五千字寄回,二個月后被刊登在1981年10月《文學遺產》第4期上,創造了云南在校大學生的論文被國家重點期刊刊登的記錄。
余嘉華先生參加云南一些重要文化工程,如《云南叢書》《云南叢書續編》《中國地域文化通覽·云南卷》等費了極大心血,和許多同事、同行、同仁一起把這些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工程盡職盡責,做得盡善盡美。他認為,云南文化豐富多彩,但過去鮮為人知,在全國文化史上缺乏應有的地位,他愿為改變這一狀況略盡微力,而且初心不改,終生追求。
余先生專著《古滇文化思辯錄》,于1997年出版。理爍先生在《云南政協報》發評論《學術研究的生命在于創新》,他指出“余先生勇于拓荒發前人之未發”:在明代統治云南300多年的沐氏,以沐昂為例,他是當時云南文化界,領袖群英的角色,不僅創作有《素軒集》這樣較高水平的著作,還編輯《滄海遺珠》,為省際、國際交流作出了貢獻。還寫了云南人肖崇業以特使身份出使琉球,寫下了水平較高的詩賦,是云南出洋文學第一人。首次詳盡地介紹了其人,填補了空白。還有“新穎獨到的學術見解”:《雪山文脈傳千古》一文,詳實地分析介紹木土司詩文內容及藝術價值,同時提出了云南“土司文化的研究和評價”要重視?!恫试埔黄杼祀u》一文,從文化學的觀點,透視金馬碧雞神話,揭示它在歷史上的多方面表現,指出象征吉祥美好的碧雞,奔騰不息,奮進不已的金馬,灌注著云南人民的精神,因而這一神話二千年流傳不衰。該文被全國多家報刊書籍刊載。臺灣、日本的刊物也全文譯載?!稄脑姼杷娔显t與中原的關系》一文中,對邊塞詩的內涵,評價標準,提了新的意見,受到國內同行的認可和重視。2015年《古滇文化思辯錄》被收入《云南文庫·學術名家文叢》,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2020年12月8日,在文林街文化巷余先生家中,我們暢談一天,看著他精神飽滿,眼不花,腰不彎,完全不像81歲的老人。他輕言慢語娓娓道來,思路清晰,邏輯嚴密,講故事、談經歷記憶猶新,人名、地名毫無差錯。他儒雅大方、淡泊名利,對親友、對同事、對學生他指導了很多,幫助了很多,但從不提及。他客廳正中墻上,掛著一幅納西書法家的對聯:“玉壘千年存古雪,金沙萬里走波瀾?!彼f:“我出生在金沙江畔,從玉龍山下走出麗江古城?!鄙仙迫羲?,是余先生一生的寫真。他說,金沙江水納百川,百折不撓萬里奔騰匯入大海,雄偉的大山大川養育了我們,也教育了我們……
余先生近幾年出版的《木氏土司與麗江》及《納西學論集》為納西族優秀歷史文化的發展與弘揚進行了深入討論研究。《木氏土司與麗江》不僅對納西族木氏土司的歷史文化進行了深入詳實的研究,討論深刻,見解獨特,對木氏土司給予了符合歷史的肯定與評價,不僅填補了研究納西族歷史文化的空白,也是對云南眾多少數民族土司歷史文化的研究開創了先河?!都{西學論集》收錄了余先生為納西族老一輩學者李群杰、趙銀棠、周霖、范義田等編輯文集,以老一輩的實績顯示他們的成就。同時也寫了每一位前輩的坎坷經歷、思想風貌及學術成就,為他們正本清源,糾正歷史謬誤,還原歷史真相,填補歷史空白。該論集更多的是為鄉友、文友、青年學者擬寫序跋和評論。幾十年如一日,余先生為團結各方面人才,扶持青年一代進步成長盡心盡力,嘔心瀝血,成為青年一代的良師益友。
回憶半個世紀以研究云南民族文化,教授云南民族文化,傳播云南民族文化,他說有一點心得,從點到面,又從面到點,螺旋形前進,學術才得以逐步升華。開闊的眼界,以全國的高度看云南,用全國眼光,才能找準位置;地方實際,求新求深。語言上,大眾化、通俗化,但要以凝練、典雅、生動的語言表達;結構上,要活潑多姿,要切合當代讀者的閱讀習慣,每篇力求不一樣,角度變一點;學風上,要嚴謹求實,一定要史料可靠有根有據;內容上,直接間接,或強或弱貫穿一條紅線,那就是愛國思想,熱愛家鄉、熱愛祖國。
他說,幾十年實踐使我認識到云南文化是一片沃土,只要認準目標,一以貫之,辛勤耕耘,都會有所收獲。人生有限,學海無涯。我起步晚,成果少,有的不夠成熟,還帶有幾分青澀。能否有更好的成果,只有期待來日了。
2021年云南的春天,彩云特別絢爛。旭日中的朝霞七彩留繞,滿天燦爛,天地間似仙境般如夢如幻;夕陽下的晚霞彩云飛渡,一朵朵,一片片,一條條如仙女散花,如彩帶飄飛,震撼著天地與觀者的眼眸,觸動著人們的心靈。
余先生作為一名老共產黨員,他對云南文化的研究還在路上,在中國共產黨建黨一百周年之際,我們期待他彩筆寫云南,收獲更好的成果,在云南彩霞中增添更燦爛的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