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切地?zé)釔壑恳恍K悲傷的黃昏（組詩）

◆曹翔

草根的秋天

某個秋天的早晨，突然間

所有的風(fēng)景從沉睡中醒來，從此一瞥驚鴻

走遠(yuǎn)的傳說一幀幀闖進訪客的鏡頭

我攤開雙臂，躺在風(fēng)景里

成為被光照亮的虛幻之景

而這個不尋常卻了無生趣的生活

卻讓我變得如此的衣食無憂

在這個秋天的畫面中

我是時間的參照物

有時，收獲的已不是自己

我的先輩，姓氏為草根的草

他們生前吃過了太多的苦

我知道他們的骨骼

都是草根的顏色

他們珍惜每一粒糧食

和披掛一身秋霜的每顆果實

現(xiàn)在，田野坦露

我看到，有些種子散落在柏油路上

被越來越?jīng)龅娘L(fēng)吹冷

被車輪碾壓致死

我確信，不同的方向都是回去的路

順著指路經(jīng)，帶著肉身喊著魂

從一目了然的瀘沽湖

從傍水而居的木楞房

和飛禽走獸，草木塵埃

一同踏上遷徙之路

一同靠近當(dāng)初啟程的源頭

此刻，是秋天的子夜零時

我們所想和所希望的

在分界點，都能如愿

春天的雨

辨別不出，是誰給的恩典

仿佛風(fēng)一吹，一顆高處落下的水滴

被吹散成了一片細(xì)碎的雨

我的親人，我的馬兒

在不同的河里，干枯

一直以來

背靠山，面向湖

靠山吃山，靠湖吃湖

總有河流可以找到生活的山門

總有巖洞不斷流淌出新鮮泉水

說起云南松，說起裂腹魚

那時，都在古老的荒野中央

一束火把懸掛在夜的腰部

讓我們的心，在落下來的雨中

看見細(xì)節(jié)和紋理

局外人

我明白這塵世的遼闊

愛總是珍貴而遙遠(yuǎn)

即便活著

也要走向更深的遺忘

這并非某個人的悲傷

祖母房的火塘

有祖?zhèn)鞯牟ɡ撕凸饷?/p>

而此時，我

沉湎這隱喻的瞬間

開始練習(xí)一種新的忍術(shù)

微風(fēng)吹過來，那顆小草

悄悄垂下頭，什么悲苦都能忍住不說

是的，我一個人走在黑夜里

遇見三三兩兩的酒鬼

我們是一個村莊的

他們用醉醺醺的眼睛打量著我

也在用迷亂的眼睛

認(rèn)真打量這個世界

仿佛在用一生的時光和華麗的繁忙

讓自己迷亂為一個局外人

變化的事物

那些變化的事物

讓我們得以延續(xù)

所以，需要上好的種子

讓莊稼長勢喜人，收成一茬比一茬良好

所以，需要你溫柔以待

讓那些堅硬都浸在綿軟里

所以，要習(xí)慣瑣碎的生活

讓村莊還能聽到狗吠雞鳴

如果再來一陣清涼的風(fēng)，多好

所有的事物

都披上素潔的布衣

坐在院子里，聽

那些變化的事物

像風(fēng)在敲響寂靜

一些細(xì)小的時光

仿佛一片葉子

在廢墟、亂石、板結(jié)的土壤間輕輕滑過

湖面上又多了幾種野鴨的叫聲

喧囂的馬路，從未理會過我的孤獨

新生事物在生長或正在預(yù)謀發(fā)生

我知道有些什么，已經(jīng)不在了

但我還是執(zhí)迷于思索點什么

恰好

那些用舊了的

鐮刀、鋤頭、石磨、犁鏵

消失的背后，恰好

住在湖旁的村落房頂上

再沒冒過柴火煙子

一些詞，比如沉寂

比如失落和彷徨

側(cè)身向上生長，恰好

天空下起了厚厚的雪

很久以前，離湖八十米外

是包谷地深處，那時

湖邊空寂無人

院子里的豬牛羊馬雞，一樣不少

村莊以這種生活方式自我凈化

那時候，恰好

花樓還在，你也在花樓里

我走進你身邊

傾聽那一束喜悅的光陰

格姆女神

就像此刻，坐在風(fēng)化的巖石上

靜立如我曾經(jīng)諳熟的女子

守護著一塊壩子，一壟莊稼，一匹馬

黯淡辰光里那些流失之物

都在你執(zhí)著的笛音里辨認(rèn)回來

想接近你，那是與生俱來

出于一種渴意，現(xiàn)在

風(fēng)又吹過來了，善意者自始至終

用身子壓住被風(fēng)卷起的一角

我熟悉他們，他們都是見過大海的人

路邊的格桑花微微搖曳

穿裙子的云穿梭在瓦礫和野草之間

夢想還藏在一道道清晰可辨的痕跡里

但我不再想象下一個春天

那里已經(jīng)沒有你這般曼妙的影姿

收攏或打開

在粼粼波光下，仍有

向上的升騰，向下的深邃

那些悄悄消失的

那些慢慢匯聚的

不一定是往事，也不一定是絕望

看，風(fēng)吹著吹著

頭上一片天高云淡

今夜，我與你煮一罐鹽巴茶

說門前的湖水微瀾，一條豬槽船

像一個歷史事件那么悠遠(yuǎn)

那些好的，壞的

只是一種過往

在久久歲月中

彼此為伴

你恰好看見的，或許

是一些正在收攏的事物

就像此刻，大片的云層在山巔翻涌

被收攏或打開

仿佛暗夜，仿佛黎明

腐朽的落葉和新生的枝節(jié)

都是獻給時光的不悲不喜

說說輕松的事

有些事，我們不說

可能成為我們生活中隱含的美

有些人,見與不見

都在心里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那是我們的歌聲

仿佛美好的事物

都在來的路上

我們都是短暫的過客

簡單裝束

伏在陽光下

袒露身體和靈魂

我們坐下喝茶，閑談

說說舊物和往事

關(guān)于沉重的事物

我們不適合背負(fù)

我們一起,幫忙老鐵匠

鍛打一把雪亮的鋤頭

不讓古老的季節(jié)

荒蕪

盛世

逃離無意義的生活

山里的野花，沒有一點季節(jié)的蕭瑟

順路又站在岸邊

幾朵白云漂浮在藍色水面

遠(yuǎn)去的豬槽船，飄來溫柔的詞語

足夠想起往事和一些臉龐

其實，想唱歌給你聽

從天空撒下的花瓣也好

從身體里噴涌而出的鮮血也好

所有落地的物體

都會長出新枝

這個季節(jié)，許多東西離我們遠(yuǎn)去了

唯有我們祈禱過的人間，風(fēng)調(diào)雨順

你看，這遼闊的人間

你我，渺小如蟻

卻不妨礙穿行于滿地陽光

把每一天都當(dāng)作盛世

美好

我們閑聊，海闊天空

把心思放在湖邊的花樓之上

或者沉默,聽風(fēng)拂面

反正這些海藻花

也不是他們的

我們照顧彼此的喜好

你看這天氣晴朗

世界多美好

我們來去自由，有情人

都找到了曾經(jīng)失落的愛情

那匹云霧中藍眼睛的白馬

抖落時光的閃電和雷鳴

雨水剛剛好，我們種植糧食

新的一輪月亮

從云層之中升起

山水人間

我把這里的山

看做驍勇善戰(zhàn)的英雄

他們披風(fēng)云，喝雨露

只求太平不求功名

我把這里的河

看做仙姿佚貌的佳人

她們左手握著珍珠樹，右手拿著短笛

有和格姆女神相似的性格

開門見山，抬頭望月

鳥鳴與澗水

一同從山間溢出來

悄悄把瀘沽湖

移上天空

有時，我也會躺下

成為其中心無旁鶩的一滴水

而海藻花開得正熱烈

像扇動著一雙翅膀的相愛之物

從肢體到靈魂一寸寸舒展，再無褶皺

我一時也不適于這樣自然生發(fā)的事實

但又無法拒絕

我也沒有辦法阻止

你順手摘下身旁的云朵

證人

在光禿禿的巖石上，造出

一片隱秘的森林，來藏匿我們

無窮的動力和盲目的渴望

仿佛覺得，手里握著一枚貝殼里

回蕩著陌生而又深遠(yuǎn)的聲響

心懷傷痛者，必然眼噙熱淚

等待著一滴突如其來的淚水

從高處流向低處，打濕地面

喚醒死去的河流

低處，村莊的燈火從未熄滅

在拔高生活的過程中

我們不隱藏內(nèi)心的陰影

我們對未來的恐懼

源于善良

像塊石頭般

拒絕贊美沉浮的生活

如果，變異和謊言不可避免地到來

那時，你正騎著白馬走過埡口

你是唯一的證人，見證我們

種植糧食來辟谷

紡織麻布來隱形

我們在麻木和清醒中裝扮著不同的角色

而從前篤信過的美好

不再有我喜歡的荒涼

現(xiàn)在，在被忽視的邊角地

我們?nèi)諠u溫順。還有誰

有心情和必要去探究我們需要什么

一陣風(fēng)吹過

一陣風(fēng)吹過，一群鳥飛走

在空蕩蕩的大地上，找尋落腳之處

透過木楞房的縫隙

看見我的故鄉(xiāng)，我的前生

一群熟悉的面孔

相互撣去眉宇間的塵埃

那匹白馬帶領(lǐng)我回到最初的樂園

在潤濕的夜晚

踩響月亮的聲音

正如一朵浪漫的桃花

恰好抖落在花樓的窗臺

想到未來可期，于是

出現(xiàn)了蔚藍和篝火

出現(xiàn)了牛羊和糧食

一路上不斷的參悟，撩開了帷幔

一陣風(fēng)吹過，一群鳥飛來

陪我在安閑角落

白發(fā)蒼蒼

春天過后

昨天，和我一同追趕流長歲月的人

又走丟了一個。一些事物先于暮年泛黃

春天的茂盛繁華，礙于凝噎的喉結(jié)

不吐似針，吐出來滿嘴血絲

流離失所的北風(fēng)，以及無處安放的中年

在夜色里漸漸繚亂，只好

透過淚眸和心靈，點一炷清香

荒廢的田地漸成空曠，起起伏伏

任由我的老馬撒著歡地?fù)P起灰塵

而我多想，在這寬厚與空曠之上

躺下身來，讓夕陽爬上遲緩的軀干

在一道坎的押韻處，盤腿打坐

眼前朦朧，還有身后的目送

耳邊風(fēng)依然很烈，聽不見鄰家犬叫

那是盛夏的瀘沽湖

微風(fēng)中，淡淡的月光漏過樹梢

幻化了一切明暗，越來越白

一撥又一撥的訪客，來了又走

留下無限擴散的空茫和看不明的鴻溝

不可預(yù)知的未來，正在悄然發(fā)生

那是瀘沽湖的盛夏

空氣中散發(fā)著海藻花的淡淡味道

我常常獨自一人

呆坐在豬槽船上

看一只只蜻蜓飛出時間之外

那是盛夏的瀘沽湖

頭頂是虛薄的空，比想象中更大

云朵正從朦朧的遠(yuǎn)處慢慢向山里聚攏

此刻，尚有三兩人從走婚橋上經(jīng)過

一步步遠(yuǎn)離祖母房和花樓

萬物正蓄謀著一場離別和一場沖撞

離開，其實無關(guān)死亡

習(xí)慣了分崩離析，就像從沒旺盛過

像滴著樹脂、結(jié)著傷疤的樹

長著長著，就干枯了

瀘沽湖的第一場雪

送走最后一粒蟬鳴

已經(jīng)一年沒有聽見的落雪

就來了，一串葉子

還頑強地停在枝上

仿佛等待喜歡的人來到身邊

雪不停落下

云霧點化成蒼煙

山峰隱退了輪廓

踩著雪，呵著熱氣

想回憶些什么，還記得些什么

可我不喜歡說涼

這第一場雪

在今夜覆蓋那些世俗的蹄印

而我，從此只做一枝枯枝

安靜地等你來包裹

秋風(fēng)中離別

于此取水一瓢，許下一湖承諾

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別的選擇

湖面平靜如鏡

水下的魚群，停止游動

湖水的藍與溪水的白交匯的地方

走婚橋穿過枯黃的蘆葦，彎彎曲曲

一頭連著柏油路，一頭連著村東頭

通往遠(yuǎn)方的路一直延伸至天涯

生活硬把我擠向異鄉(xiāng)的江湖

一場秋風(fēng)中，把行囊裝進旅途

這時的秋天，顯得有些弱不禁風(fēng)

一片片葉子，落滿橋頭

我們便在落日邊緣

把麻布花腰帶獻給了北歸的候鳥

那一年正值豆蔻

夜幕低垂，月色像鏡中的水

捧起，碎了

花樓的花窗泛出微光

時光隱藏了婆娑的身影

在遲暮之前，把落日從身體里掏出

日子微小，像一滴眼淚

跌落于大地的茂盛或荒蕪里

回頭望去，無數(shù)個我

分散在過往的每一時段

越走越老的身后

緊跟著同一天的同一個人

蘆葦和水草，在岸邊的風(fēng)浪中糾纏

像生存的欲望與成長的希望在對峙

春在對岸，得不到一切

都在沒有渡船卻目所能及的對岸

在這人間的浮世清歡里

我把最向陽的那一面都留給了影子

仿佛是被栽種在巖縫上的種子

經(jīng)歷了發(fā)芽的驚訝，赤條條的生長

見證了汗水里的鹽，淚水中的澀

還有強顏歡笑時擠出來的小花朵

單薄細(xì)小的力量，終究

抵御不了靈魂深層的顏色

被逐漸涂改

像是在等待我的祭品

很多時候，擺放在祭桌上

皺紋成為衣裳

燈火穿透身體

猶如鳥兒消逝于天空

許多事情從身邊經(jīng)過

許多人已經(jīng)不見

我把自己撕裂成無數(shù)個部分

分別安放我的

愿望和夢想，波折和遺憾

安放我的束手無策和隨波逐流

直至卸去青春的皮肉和枝葉之贅

卻從嘴里喊不出一句冷和疼

除了最遙遠(yuǎn)的童年

再無什么不一樣的有跡可循的回憶

生活不會因誰的悲傷和哭泣，而俯下身子

這短暫的青春，這懵懂的年少時光

仿佛被歲月湮沒

一生的徒勞

都在于要把身體繼續(xù)鎖進更大的房子

因此丟失了自己，困住了身體里的獸

安心地不再回憶淌過的河,踩過的雪

不再憧憬對岸的盛景

在遲暮之前，把落日從身體里掏出

捧上天空

把掏干凈的軀殼

知足地埋進一直虛掩著的日子里

流經(jīng)村莊的河

水從山肚子冒出來

有清晰的紋路，透明的胸腔

天空藍得如同少女的心情

那好聞的草，在兩邊的河堤

像少年初綻的羞澀

此刻的太陽，干凈如水滴

懸掛在馬匹途經(jīng)的風(fēng)聲里

一些陌生的事物，聞風(fēng)而動

一些熟知的事物

越來越陌生或遙不可及

多年游牧，擇水而居

早已習(xí)慣河水的每一次動靜

而我仍在一條干枯的河床上

刨挖著村莊，故人和疲憊的老牛

看到了比古老更古老的魚化石

比深刻更深刻的老故事

整個季節(jié)絕口不提金黃和分離

我始終堅定的認(rèn)為

每一個村莊的脈絡(luò)里

都流淌著一條隱含著佛經(jīng)

匆匆不止的河

風(fēng)吹散蒙塵的陰影

打開緊閉的心門

讓飄動的經(jīng)幡注滿經(jīng)文的風(fēng)

如佛牽著衣袖，裝滿眾生的口袋

風(fēng)嗚嗚鳴叫，質(zhì)地溫暖柔和

一直在反反復(fù)復(fù)

與古老的神靈和未來的眼睛

一直以為失眠的顏色是黑色的

無家可歸的孩子

在夜幕尋找著前世來生

脆弱的夜里

需要一盞酥油燈照亮腳下

需要一縷輕風(fēng)還原自己

每粒漢字都有梵音環(huán)繞

趁有風(fēng)的時候，將多年的心愿

托付給一顆顆的漢字，讓那些

失眠的人，脫去隱忍和羞澀

讓無家可歸的孩子

正好遇見匆忙趕路的家人

一個人的時候

安靜地喝茶，抽煙

把時光寄給恬淡，透過玻璃窗

聽雨水滴滴答答，撞上青石板

再多的雨，也沖不走迷醉的陽光

太陽終究要露出笑臉

不能總說一個人的時候是孤獨的

靜靜的時光善于復(fù)蘇柔軟的過往

人生何其苦短，猶如一滴雨從屋檐摔碎地面

每一滴雨珠里

都包含著一個用心哭泣的靈魂

無需刻意解開往日的那些真相

它們自己在掙扎，在破碎

原諒曾經(jīng)的貧窮和鮮為人知的苦痛

用另外一種存在的方式，告別

或者把他們的愿望開成花朵

一個人的時候，保持必要的緘默

沒有人讀取，沒有人與你的憂傷同坐

隔一條河的擦肩，可以回頭思念和回憶

或者，毫無忌憚地在窗口目送至轉(zhuǎn)角

然后斷然地對自己說，拒絕又一次戀愛

一個人的時候，演習(xí)目空一切

不為贊嘆，不為傾訴

你看，來來往往的自由與浪漫

在人群的頭頂，擁有獨立的身心和思想

遠(yuǎn)方高遠(yuǎn)，人影綽綽

有家可歸

認(rèn)識那天，她已化作一座山

雨滴輕快，濺在身上的水花

像一場禮花

我預(yù)備了好多個器皿

每天在她指尖劃過的風(fēng)中

裝季節(jié)，裝日子

也裝寺廟和高堂

夜轉(zhuǎn)涼了，她更加沉默寡言

我假裝一無是處

還有更多的事不可言說

比如疲倦、遲鈍和麻木

我們從彼此的身體中

找到祖母房的火塘和木柴

來證明我是在世者，有家可歸

一碗潔凈之水

有時覺得是一個永恒的敬水碗

總是盛滿了清凈的水，每天一早

豬槽船點燃第一道浪花，開始了

身無牽掛的時光，多好啊

像世上只有一個人一樣，說一些

潮濕的話語，替雨水滋潤土地

這碗潔凈之水，似乎在替誰

掩飾著清澈見底的漏洞

河水到此為止，不再流淌

最后一片凈土長出的白云

準(zhǔn)備著一場長長的細(xì)雨

讓孩子們生長

我只是在湖邊，提著我的咣當(dāng)酒

去見當(dāng)年擦肩而過的美人

格姆女神從左到右循環(huán)護佑著人間的山水

湖面上又多了一些流動的身影

這些攜愛而來的人，在瀘沽湖

不再是旅人

凝視月光

黑夜的山前那么多不可見

只是，我寧愿不去揭示什么

河流靜靜沉溺，趨向另一種荒蕪

我的迷惑，周而復(fù)始

不曾讓我屈服，也不曾讓我清醒

有時我也是一個失憶的人

并不是每晚都能穿越云朵的薄翼

除了等待，我不知道該如何勾勒它的邊緣

我不能描述你，和我拖長的影子

夜深人靜時，我因凝視良久而跌入深淵

在此之前，我無法說出

彼此的距離和溫度

也是這樣的秋天

也是這樣的秋天

想起一些人，想起一些事

比如，一片湖泊，一座橋，一條船

比如，一個微笑，一個輕柔的嘴唇

也是這樣的秋天

秋風(fēng)穿過空曠的田野

從背后向我吹拂，一棵樹

不自覺地往下飄落黃葉，露出

枝條上懸掛著一顆孤零零熟透的果子

也是這樣的秋天

一陣風(fēng)將你的及腰長發(fā)摘走

一陣風(fēng)，卷走了落葉

也卷走了一些告白和淚水

面對一場雪

模仿一只鳥，在大雪到來之前

盡情翱翔，俯瞰

家，炊煙升騰

現(xiàn)在，天色灰暗，烏云聚集

麻雀和小兔子

已經(jīng)預(yù)感到大雪將肆無忌憚地蔓延

紛紛揚揚的雪花

爬上樹梢，爬上屋檐

不經(jīng)意間，覆蓋

簡單真實又自然生成的景象

面對一場雪

眾神山依次列坐，陷入蒼白

牧羊人試圖撿拾那些迷失在雪地里的羊羔

翻山越嶺，從少年走過中年

雪就這樣下著，反復(fù)遮蔽

我是唯一懸空的石頭

務(wù)瑪河

湖水接納我的時候

沉默而安靜，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人生從未有過相逢和失去

我把自己留在了湖邊

世界，原本就是一個輪回

不知不覺，人到中年

依然對生活不完全了解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純粹的人

如果，今夜的月色不美

就讓逆流而上的魚

隱藏在河流的湍急處

務(wù)瑪河，一條憑空不見水的河流

我們都曾是河流上的一塊塊石頭

成為故鄉(xiāng)所有的累積

每一塊石頭上，都有風(fēng)和水

我只想死心塌地

把一股清水注入湖中

讓湖水始終蕩漾和清澈

暮晚，庸俗而美好

曠遠(yuǎn)的，愈加曠遠(yuǎn)

遠(yuǎn)去的人，終將不再回頭

這是暮晚，這是我喜歡的色彩

熟悉的烏鴉成為暮晚的某一個器官

記憶的年輪上，童年

仍舊借宿在月光下的溪流和沙灘上

抬頭看去，風(fēng)鈴正在淺淺低吟

猶如沉寂的夜晚，我發(fā)出的夢語

黃昏到黎明，有時隔著遼闊的信仰

它跌跌撞撞，一路踉蹌

在我離家遠(yuǎn)走時

有憂傷之情可抒

我偏愛這樣庸俗的美好

葉子在該黃的時候就變黃

鳥兒在該飛的時候就飛走

岸邊的草木，春夏秋冬一身枯榮

像我的愛人，在紅塵煙云中

一直一直陪伴我走到暮年

放生

像往常一樣，在瀘沽湖

迎接清晨的湖泊賜予的慈悲與遼闊

和母親一道，把灌滿輪回經(jīng)文的魚

一一放生。魚兒從水桶滑入湖中

在湖邊游弋，久久不肯潛入深水

似乎已脫胎換骨，恐懼水帶來的自由

母親說過

多數(shù)時候，湖水是平靜的

喂養(yǎng)著住在湖畔的人

所有生靈不是為神活著，也不為崇高活著

眾生平等，都需要好生善待

咀嚼生活中，我們都得到了寬恕

母親，我不忍心說出

在你目光之外，其實我一直在流浪

像在淺水灘里掙扎的魚

周圍長滿了荒草，道路坑洼

我等待著磕長頭的朝圣者從此路過

如此虔誠，如此長久

人到中年

時光終將磨蝕掉輕狂

經(jīng)歷了太多重疊的生活

仿佛活著的東西里

仍存放著死后的碎片

一把生銹的鐮刀

甚至連悲哀都來不及掩飾就消失了

我常常在虛幻中將自己重新排列

我們的故事，也總是在

時間的另一個維度展開

我懷疑，我繼承了母親的憂郁

在本該安享之時

開始孤獨和焦慮

落水

我停在了這里

一如瀘沽湖的白云停在云南的藍天

我就在這里，這真的很美

沒人關(guān)心我的存在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我們只是牽掛著，越說越近

才發(fā)覺已難分彼此

盤點一路的收集

有美得催人淚下的，美得讓人間凌亂的

再短暫的停留

也足夠脫胎換骨

仿佛比過去對這個世界有了更多的熱愛

冬天已經(jīng)很久了

天空依然遼闊

骨縫里的植物仍舊茂盛

山坡和路邊的野花開得美好又仔細(xì)

我們圍著火塘隨便聊點什么

這個明凈之地，適宜

放下江湖，放下快意

放下小悲歡和更深的喜悅

適合白天擇菜，曬太陽

夜晚坐著打盹，或者

溜達到湖畔酒吧喝兩杯

為了不在懷念中生活

我一如既往

在深夜隔斷的風(fēng)聲里

趨向低處的悲憫

在落水，月光里有滿滿的鳥鳴

歌莊舞場里有滿滿的燈火

我們被緩緩照亮

除了防止外面的刺扎進來

還要阻止里面的刀闖出去

只是，孤身一人的時候

總是憂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