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云走了（組詩）

◆盧黎坤

我只有一滴露水

有時候會想

我擁有什么呢

鳥在樹上風在林中

而我兩手空空

人這一生

困惑費解的事太多

夜夢很長

等著你說出口的話

輾轉反側呼之欲出

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一如你

天一亮

像露水消失不見

歸去

當我返回祖地的那天

親愛的

請不要為我準備馬匹

讓我赤著腳走回去

我知道路途遙遠

我知道荊棘叢生

我只想慢慢地走

沿途一粒粒

撿起我此生遺落世間的珍珠

晴天

每一個春暖花開的晴天

都是好日子啊

麻雀在林間追逐嬉鬧

談情說愛的聲音老遠就能聽見

它們一點也不怕羞

也不怕歡愉的情事被人看見

它們嘰嘰喳喳地訴說著熾熱的愛

少說一句也不樂意

仿佛要讓全世界都聽到

就像我看向你的眼睛里

溢滿不想掩藏的愛意

雨夜

雨夜

屋外的野地有成片的蛙鳴

我們有三百杯酒的緣分

喝完這最后一杯

我點上煤油燈

撐一把傘送你走

你說我們再喝三百杯吧

我笑著搖頭

我說我已不勝酒力

我說你終究還是會走

就讓我

清醒地為你撐一把傘吧

清醒地送你到燈火闌珊處

清醒地記住你的背影

然后

我再一個人走回雨夜

不讓你看見流淚的眼睛

雨停了

我就再也不要想起你

迷路

我看著天

頭頂上的這一塊

并沒有被我家的炊煙熏黃

炊煙早就散了

我看著腳下的土地

變成農田或被野草覆蓋

留不下一個腳印

人們在大地上走來走去

忙出什么了嗎

我到處走走停停

為秋天里的一片落葉駐足

當我彎腰撿起它

我就忘了我要去哪里

我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在瞎轉的人啊

歲月

院子里有棵上百歲的核桃樹

它看夠了我奶奶的一生

又看著我從小孩變成大人

它自己已經老得不像樣子

我坐在核桃樹下

看見日漸茂盛的葉子

才突然意識到

又是一個夏天了

日子總是過得飛快

再一轉眼就會到秋天

成熟的核桃會在夜里掉下來

砸得我的屋頂空響

我只好在夜里醒來

就著燈火

把日子留給我的白發

一根一根拔掉

借

借來的

總有一天

要還給山野

還給秋風

有些事

終究無能為力

你只能靜靜的看著它發生

然后接受

柳絮的好時光過去了

它們曾經隨風飄飛過一陣

現在已經全都落進塵土

我的心也落在塵土里

哪里都有風

卻哪里都沒有你

還

你終于被我歸還人海

后來的很多事你不知道

我唱一首歌

想到你

會突然哭起來

我遇見和你眉眼相似的人

也會遠遠躲開

我會對一個陌生人說

我的心好疼

卻不再對你說半個字

然后有一天

我終于知道

前世今生的相欠

不過是為了

把彼此的淚水還清

等你歸來

河流旁邊的村莊升起了炊煙

我坐在河邊看云，也想你

河灘上滿是捱過千萬年時光的石頭

我不知道石頭們在等誰

我知道我捱過很多孤獨的歲月

我在等著你

你一定風塵仆仆在來的路上

我想送你一朵云

我猜你來時匆匆忙忙

顧不上駐足看一看滿天的云

我想送你一塊石頭

石頭不語身上自刻著等待的艱辛

我亦可以未語淚先流

不不不，我改主意了

我還是送你一朵裊裊的炊煙吧

當我做好熱騰騰的飯菜

你剛好推門進來

我給你拍拍身上的塵土

像迎接一個早晨才出門的人

我們可以溫一壺老酒

就著人間煙火

聊一聊你來時的路

夜行

我的肩上

停留過蝴蝶

我的肩上

扛起過日月星辰

寂靜的夜路

只需點燃火把

蛐蛐會唱歌

或者寂靜無聲

月光灑在路上

大樹投下陰影

還有滿天的星光相伴

你有你的山川河流

我悅納我的寂靜無聲

再見啦

火把已經點燃

再見吧

我要走了

我要去夜的深處

迎接黎明

我跟著云走了

只想靜靜地坐著

畫滿整個天空的云

很多事情，云知道

你不知道

很多事情，欲言又止

終于默默無聲

漫天都是寂靜的云

跟著風走

跟著天地走

我也走吧

我跟著云走了

不用揮手不用告別

云來從來不說

云走也從來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