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安放的鄉愁
——讀竇紅宇小說《牛美麗的手腳》的思考

◆高才亮

發表在《人民文學》2020年底10期的《牛美麗的手腳》，從另一個角度，講述了脫貧攻堅戰役中的一個另類故事：老鷹埡口整村搬遷進城,積習難改的農村婦女牛美麗卻違背小區管理規定，先在自家衛生間、后在小區地下車庫養了一頭豬。故事另類、簡單，看似荒唐不可信，卻真實地觸及了搬遷農戶的心理、心靈狀態——那種從本不具備基本生存條件的原始自然式的生存狀態一下子融入現代城市生活的農戶的手足無措的、愁思綿綿的心態。

小說構思可謂匠心獨運。養殖（養豬）可以說是農業社會一個比較典型的特征，是農村生產生活的一個常態。把它植入進城市生活，就是一個比較另類的故事，卻恰恰突出了搬遷農戶由村民向市民過渡、適應這段時間的心理、心靈狀態，有振聾發聵的作用。此外小說的語言富有特色,特別是鄉民間對話大量采用一些臨場發揮的歇后語，增添了鄉村生活的現場感。

一、無處安放的鄉愁

老鷹埡口村山高、坡陡、有點土地也是從石頭縫里摳出來不成塊的，用小說里的話說就是“除了石頭到處亂長，這山上一樣狗屁都長不出來”，脫貧的希望就只有整村搬遷！整體搬遷進縣城，政府不但免費提供住房，提供就業崗位，還有補助，可以說未來的生活不僅只是脫了貧，而且是十分美好的！進城后牛美麗也曾對她的男人朱貴貴說“老扁擔你信不信，我們一家子，日子會越來越好的，說不定老大老二，一人都能買一套房子生一堆娃娃”，搬遷戶的日子就好像一下子“從糠蘿里跳到米蘿里”，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嘛！

可是小說一開始,卻“怎一個愁字了得”，充滿了離愁別緒。要進城了，要開啟另一種生活方式了，自然農村養的家畜、家禽都要處理掉，不能帶進城去。主人公牛美麗在處理牛的時候，跟著買牛的人送了幾山幾梁子，依依不舍的愁情讓人動容，買牛的人都感覺她對牛的不舍簡直就像對自己的女兒，直至牛走后哭得“滿天滿地都是鼻涕眼淚”！在要離開老鷹埡口的前夜，牛美麗見了什么都要淌眼淚，“見到豬食槽，她淌；見到切豬草的機器，她淌。”這樣的悲傷難道真的只是對牛、對豬對她飼養的牲口的感情嗎？當然不是！作為樸實、能干又勤快的一個農村婦女，一方面對進城的生活充滿了期待和向往，能離開這個再苦再累都不能脫貧的鬼地方，未來在她面前鋪開了一條陽光大道！為了新生活，為了她的兩個兒子不再像她一樣辛苦勞累也不能滿足溫飽，她只能選擇離開、離開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

然而，作為一個女人，即使在她忙忙碌碌的世界里，她也是細膩的、感性的，臨了要離開了，這里所有的一切一下子那樣讓她眷戀、讓她難以離舍！舍不得牛、舍不得豬，其實是舍不得這片生她養她的地方！這里有她兒時的夢幻，這里有她辛苦勞累的淚水，這里也有她收獲的喜悅！她在這里長大，她在這里結婚生子，這里有她生活了幾十年的家！何況未來畢竟還在路上，不確定性的未來必然使她虛空，使她抓拿無力，站無所依。這樣，即將遠離故土的飽含深情的女人就需要一個寄托一個念想！那只弱小的小豬就成了她的念想，成了她過去幾十年熟悉生活的一種象征，成了她對那片生她養她的土地的寄托。于是，她要把它帶著走，帶到城里的新家去養，也就帶去了老鷹埡口幾十年熟悉的生活味，帶去了一定的踏實和依靠。為此，她不惜承擔被村長朱老侃發現的風險，悄悄地帶著那只小豬坐上了政府派來接她們到城市生活的大客車上。到了新城后，她絞盡腦汁像個地下工作者一樣喂養著那只小豬，連最需要講究衛生的衛生間的浴缸都成了她養豬的豬圈！想盡各種辦法處理豬糞，到處尋找豬草，直至最后，當小豬已經長成了大黑豬被小區保安發現，她不顧一切地把大黑豬放跑，并喊出了那句“大黑大黑，你朝老鷹埡口跑呀，你跑到老鷹埡口，你就回家了！”至此，我們終于發現，這個看似木訥的農村婦女，在衛生間、地下車庫養豬的看似荒唐的行為，其實質承載的是她們對故土的難分難舍，對祖祖輩輩生活的故鄉的思念，對無處安放的鄉愁尋找的一個出口。我們也終于理解這個不同凡響的牛美麗，即使在已經融入了這個小城，兒子、丈夫和自己都有了工作，有了不錯的收入，美好的生活都已經在面前，她仍然不顧丈夫朱貴貴幾次三番的反對而要堅持繼續養豬的作為了！她不辭辛勞到郊區處理豬糞、割豬草，與其說是喂養小黑，不如說是尋找在老鷹埡口生活的感覺，那些她在郊區看到的菜地、果園，乃至于大黃狗不過是她想念故鄉的意象，承載著她無所不在而又無處安放的鄉愁！

二、手足無措的茫然

于老鷹埡口的村民而言，能夠離開連基本生存條件都不能滿足的老鷹埡口，整體搬遷進縣城，是政府關心幫助的結果，是走出貧困，走向新生活的必然選擇。他們的離開，意味著與過去熟悉生活的徹底決裂，意味著一種新的生活即將開啟，影響的將是幾代人傳承與發展。從大的方面說，是社會發展進步的必然，也是傳統的農耕文明與城市化進程的選擇！因此，這種新的生活方式與舊的傳統習慣牽扯粘連的矛盾必然是巨大的、是幸福與痛苦交織的！正所謂有所得，必然就有所失，一個新生活時代的來臨，必然伴隨舊時代及其生活方式、生活習慣的失去！在老鷹埡口的人們由村民變市民的過程中，自然就會遭遇生產生活習慣變異帶來的手足無措感。就像小說中牛美麗對他丈夫朱貴貴講的那樣“老扁擔，我們一年到頭，啥時候不是聽著它們的聲音，才睡得著覺。你想想，有時候我們不吃的，會端給豬吃，豬吃剩的，狗還會來舔呢。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如今猛一頭進城了，馬啊牛啊豬啊，一樣都不在了，你讓我這手腳往哪兒放？一天到晚，我頭都是暈的。”

小說里，政府部門也已經考慮到了這些搬遷戶的不適應，除了安排工作外，還舉辦各種培訓班、開展各種活動來舒緩這種新生存環境下的不適感。然而，習慣了自然奔放型的生活習慣的搬遷村民們，祖祖輩輩形成的生存基因始終還在無形中影響著他們的生活。不要說小區生活的那些條條框框，就是上個街，走個路都有他們不習慣的地方，讓他們時時刻刻感覺一種無所適從的茫然。“就說過馬路，任憑那幾個大頭菜樣的交警怎么教，她就是搞不清那紅綠燈，為什么會一會兒紅一會兒綠的。紅的為什么不準走？綠的為什么又準過？萬一過著過著，那燈突然變紅了，背時倒運，不是就要站在大街中間了？”，“背時倒運，走個路過個街，還會犯法，還要罰款，以后不敢來了不敢來了”。直至后來牛美麗找廁所的尷尬、朱貴貴弄錯了報案的笑話等等事情的發生，無疑加重了他們本就缺乏的安全感。于是，就有了牛美麗送走牛后與楊山茶、孫芬芳三個女人的相擁而哭的情感宣泄，就有了三個勤勞的閑不住的雙手的女人共同飼養小黑豬的思鄉寄托！只有在他們相約著怎樣養小黑豬，只有他們在找豬草，見到了菜地、果園，見到了那充滿鄉土氣息味的大黃狗時，他們才感覺到了久違的踏實。

小說的題目就是《牛美麗的手腳》，敏感的讀者在讀完小說后也許就會在腦海里擁出“手足無措”這個詞。的確，在小說里，對于勤奮、樸實的牛美麗來說，“牛美麗的手腳”這個題目至少有兩個含義，一是牛美麗勤勞的閑不住的手腳，二是在新的陌生的規矩太多的城市生活里，牛美麗無處安放的茫然失措的手腳！牛美麗的手腳無疑是貫穿小說的一個精神意象。作為勤勞、樸實、能干的農村婦女，在老家、在新城，她的奔走在山梁田野上，街頭、郊區，用忙碌的雙手養牛、養豬，恪守著她心中農村女人的本分！“你一個女人，要是連豬都不養了，不剁豬草煮豬食了，家里每天早晨不端出個熱氣騰騰的豬食盆了，怕是就算不守婦道了”。即使新的生活環境不允許她再這樣做，她仍然悄悄地進行。即是閑不住的手腳的天分使然，亦是緩解手足無措的茫然的需要。

三、鄉村振興的啟示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關注時代，關注當下也是小說創作的應有之義。中國在2020年打贏脫貧攻堅戰，實現全面脫貧，建成小康社會是人類社會的一個偉大奇跡！處在這樣一個偉大的時代，許多作家以脫貧攻堅為題材創作了無數優秀的作品，激勵和感染了無數的人們。脫貧攻堅文學也成了時下的一個標志性的文學現象。與大多數作家不同，竇紅宇這篇脫貧攻堅題材的小說《牛美麗的手腳》，既沒有抒寫脫貧攻堅戰役中那些奮斗在第一線帶領貧困戶脫貧的干部們的酸甜苦辣，也沒有刻畫貧困戶們脫貧后的美好生活，而是把關注的目光瞄向了搬遷戶這個群體，特別是由不具備生產生活條件的惡劣環境下而一步整體搬遷跨入城市的這個群體。老實說，這個群體面臨的生活內涵很深，有脫貧后走向新生活的喜悅，有農村融入城市的不適與煩惱，甚至還承載一個社會形態（農業文明）走向消逝，另一種社會形態（城市文明）還未完全建立的那種撕裂感和疼痛感！這樣厚重的附有歷史承載感的生活形態很難把握，而作家卻用一個農村婦女在城市的新家偷偷養豬的故事，在莊重而又詼諧的語境中表達出來，讓我們不得不思考，的確很高明！

2020年全面脫貧后，中共中央、國務院在2020年12月16日出臺了《關于實現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的意見》，在2021年1月4日出臺了《關于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意見》，全國人大更是于2021年4月29日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振興法》，可以預見，一個全面振興鄉村的時代即將來臨，未來的農村必將大有可為！著名文藝評論家謝有順說“一個時代的變化，往往是通過文學的變化來預告的。”竇紅宇小說《牛美麗的手腳》，提出了搬遷農戶進城后的種種不適，既有無處安放的鄉愁，也有手足無措的茫然。雖說政府部門也采取了各種方法、措施來讓搬遷戶們進得來、穩得住，能致富，雖說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中的大多數也一定能習慣，一定能在城市扎下根來，并就此變成真正的城市人。可是如果我們換一種角度看，這篇小說提出的問題對脫貧攻堅后全面轉入鄉村振興無疑就具有一定的啟示和預示性的。

可以想見，全面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后，國家將加大鄉村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產業發展、鄉村文化等等的支持力度，而且在這樣的政策背景下，一定會吸引那些到城市打工后的成功人士返鄉創業，城市的資本也會流向農村！可以預見，在如今信息高度發達的時代，美麗的生存環境越來越好的鄉村，將會越來越得到人們的喜愛！鄉村振興無疑會讓廣大的農村既能發家致富，又能留得住鄉愁！小說《牛美麗的手腳》提出的問題將不復存在。此外，人們在鄉村振興規劃建設時，即使從節約資源、公共服務配套方面考慮，也可以圍繞所謂“鄉村城市化，城市鄉村化”來規劃，盡量避免大面積遠距離遷徙，讓人們既能享受發達的現代科技信息帶來便利，又能沐浴綠水青山，過上田園牧歌式的鄉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