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翔云
(大鯉文化工作室,北京100000)
電影《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以下稱《松子》)改編自作家山田宗樹的同名小說,由中島哲也執導。作為一個MV導演和廣告導演,中島哲也非常注重視覺表達和造型元素在影片中的運用。在《松子》中,中島哲也延續了自《下妻物語》以來的華麗視覺風格,用喜劇的方式為我們講述了一個悲劇的故事。在這部電影中,表現主義風格貫穿始終,夸張的色彩運用、人工式的布景、穿插其中的喜劇元素、嘗試加入音樂劇元素、加入哲學和宗教元素,加上導演跳脫的后現代式的敘事方式,使本片不僅僅是一部電影,而更像是一部藝術作品。
首先,在影片的敘事方式上是后現代式的拼貼和雜糅。這種拼貼和雜糅有一種隱喻式的效果。“雅各布森曾指出,人類語言符號形成的兩種基本修辭方式為隱喻和換喻,隱喻的原則是相似性,換喻的原則是相連性。”①
在敘事手法上,運用了多種方式的雜糅:懸念、伏筆、戲中戲的結構更像是一部傳統戲劇,但影片的敘述視點在幾人中不斷的來回切換,這種多重視角的不同轉換,賦予了我們新的意義和思考價值。因為人稱敘事有一種帶入性,這種轉換讓我們的視點不再單一,也有多了幾重思考意味。此外,影片雖是線性的敘事結構,但卻是“非典型”的。倒敘和插敘的拼貼使用,幾條故事線索的穿插進行卻又不顯混亂,很見導演敘事功力。
影片在敘事上的后現代性主要體現在敘事主體“我”的缺席上。《一步之遙》中主人公最后死亡,而《松子》里,松子一開始就去世了。那么問題在于,松子既然作為一個死去的人,她根本無法作為敘事主體,而是通過她的家人、朋友、愛人對她的回憶重塑了她的一聲。影片中雖有松子本人的自我敘述,但她作為一個自始至終都沒有主體性的“人”,這種敘事方式將生活的荒誕性和虛無性更深刻的表現了出來。
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繪畫大師列賓曾說:“色彩即思想”。②色彩不僅是人與物的自然特征,也是電影中的重要審美對象、表現對象。獨特的色彩運用不僅能傳達出深層次的文化內涵,還是創作者個性化思想空間的隱喻性表現,能將電影創作引向更為抽象的表意空間。路易斯賈內梯曾說,“在心理方面,色彩是電影的中的下意識元素,它有強烈的情緒性,訴諸的不是意識和知覺,而是表現性的氣氛”,③比如各種顏色有其表意特征,紅色代表熱情,藍色代表沉靜和憂郁,綠色代表生意等。中島哲也擅長運用色彩、光線的變化來創造影像并引導觀眾對影片情緒上和意味上解讀,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松子》中,比較典型的場景便是晚霞映照下的河流。導演通過增加色彩飽和度和降低色彩反差的方法使天地一體,呈現出火紅色。這個場景的反復出現,代表了松子的童年之夢。而另外一處,則是松子殺人入獄時候的高墻,與前一場景處理恰好相反,黑壓壓的烏云和磚墻融為一體,天空呈現出鐵青色,一種壓抑陰霾的情緒也隨之產生。全片都蔓延著飽和度極高的暖色,在本片中導演并不想過分渲染松子人生的悲劇性,所以他用紅色和橙色作為主色調來放大溫情,以消解灰暗。在廉價小屋中落魄作家八女川對松子拳打腳踢、龍洋一對松子施暴,中島哲也始終用暖色來充斥整個畫面:室外的夕陽有溫暖的余暉照射進來,室內的燈光也是橘色般的曖昧和朦朧。即便是在處理她試圖在玉川上水自殺的畫面時,導演仍然用一個暖色調來營造一個美麗而明亮的氛圍。
中島哲也對18世紀流行于法國上流社會的洛可可(Rococo)藝術風格偏愛有加,這種美學風格已經成為一種精神符碼貫穿于他的電影作品中,這在他的電影長片處女作《下妻物語》中就已表現的非常驚艷。《松子》傳承了《下妻物語》的視覺系風格和成功元素,但并非導演的故伎重演和自我復制,比起《下妻物語》小品式的有感而發,《松子》則擁有著史詩般的恢弘和工整。這里主要從空間場景設計方面加以闡釋。
“洛可可是一種新型的藝術裝置,是為熱愛冒險、異國情調、奇思妙想和自然高雅、智慧的社會服務的。”④《松子》中的空間場景設計堪稱夢幻,色彩也絢麗到幾乎溢出畫面。電影的場景構思如童話世界一般,以表達主人公松子對童年“不可得的愛”的向往和追逐。影片多為暖色調,為營造夢境氣氛,夢中的游樂園被設計在一個臨近建筑的頂部,以顯示一種虛幻和超現實,且色彩上五彩紛呈,表達了主人公松子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夢中的老屋子的景象設計,則用漫天飛舞的花瓣,表達了童年記憶的絢爛。夢中主人公在田野的小路上行走,兩側的植物都產生了卡通化的夸張變形,并在畫面上提高了色彩的飽和度,天上的月亮也被拼貼成了人形的臉,在表現空間唯美的同時,也表達了對人的思念。影片結束時的空間設計,雖是極簡主義式的,但卻直達人的內心,整個底部空間由花海構成,佐以夕陽下的云,在整個視點的中心位置,是一條通往天堂的階梯,松子緩緩走上去,映射了龍洋一說的那句“松子就是上帝”。整部電影在夢中的空間設計造型簡潔但卻充滿著奇思妙想,真實還原了主人公內心的潛意識世界。空間用色的華麗,艷麗色調的渲染,這一切明亮的色調都和主人公松子無比暗淡和陰郁的一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夢中的空間在這里充滿著超現實主義的意味。
本片大量運用了音樂劇和歌舞的表現形式,加之導演所運用的非人稱敘事,使得這部影片更加后現代化,更像是一個當代藝術作品。
“在時間流程上,影視音樂也與一般音樂會上演奏的音樂不同,它喪失了演奏音樂的連貫性,而與影視作品的情節發展相伴而行,并根據情節發展的需要時隱時現,時起時伏,時斷時續,呈現出分段敘述,間斷出現的形態。”⑤當某段音樂在電影中反復出現時,它有可能構成一種音樂母題來強化電影的敘事。
在《松子》中有一首童謠貫穿始終,那就是《彎彎腰,挺挺背》。這首童謠作為貫穿松子不幸一生的旋律而被賦予了更多的內涵。童謠的簡單美好反襯的是松子人生的曲折和顛沛流離,在她人生中的每一個重要時刻,這首童謠的旋律都會響起。在影片剛開始的時候,鏡頭掃過飛鳥和艷麗的天空,身著紅裙的松子在河畔唱起這首歌。“彎彎腰,挺挺背,伸手去把星星摘;彎彎腰,挺挺背,一飛飛到九霄外……”,歌詞所吟唱出的美好場景讓我們對松子童話般的人生開始充滿期待,但從片名就可看出,松子的一生注定孤獨坎坷,充滿著不幸;《彎彎腰,挺挺背》的第二次響起,我們看到七歲的松子在瑰麗而夢幻場景的家中滿懷期待的等待著父親,但父親卻只留下一個嚴肅的臉和公文包便轉身上樓。松子站在樓下仰望著高高的樓梯,這時是一個逆光處理,父親走向妹妹的房間,將手中的禮物以及所有的關愛全都給了體弱多病的妹妹。房門被關上,暖光消失,黑暗中松子說“我總是孤單單一個人”。此刻她再唱這首童謠,有了一種失魂落魄的苦澀;《彎彎腰,挺挺背》第三次出現時,松子25歲,極力想爭取到父親的關注而不得,她依舊如孩童般用力歌詠,但我們無法感知到她年少時我們初聞這首歌的溫暖和愜意了。
在這里,中島哲也用了一組不真實的鏡頭來刻畫松子的死亡場景,燦爛的星空、碧綠的草地、紛飛的蝴蝶、綻放的鮮花,極致的生之絢爛和殘酷的死亡構成了極有沖擊力的對比,輔以前文提到的“通往天堂的階梯”,這個階梯其實在空間造型上有點類似松子家的樓梯,年少的松子仰望著上樓去找妹妹的父親,死后,她的這種渴望被關愛終于借用了另一種方式得以完成。
在影片的歌舞段落中,甚至運用到了魚眼鏡頭,這種鏡頭會使畫面產生畸變,這也是MV拍攝的慣用手法之一。這種極具形式感和沖擊力的鏡頭運用待我們走進了松子的內心世界。
在影片中,導演也運用了動畫與CG的表現形式。這種表現形式在傳統的真人電影敘事中很難見到。前文提到,《松子》中營造了一種夢幻氣息,那這種夢幻氣息的最直接營造方式就是動畫。舉個例子,在歌舞段落《Happy Wednesday》中,便是二維圖形動態的演繹。松子在開滿花的小路上和鳥兒一起奔跑,在像《綠野仙蹤》場景的田間小路上走向遠方,就屬于這類動畫。動畫和CG元素的雜糅運用,像是跳出攝影機告訴我們:這是假的!更增加了松子一生的悲劇性。
綜上文所述,在電影《松子》中,導演中島哲也在影片的敘事話語構建上,運用了多種敘事手法雜糅的方式;在電影造型和視聽語言方面,無論是艷麗到不真實的色彩,華麗的洛可可式的空間布景設計,還是音樂劇和歌舞片式的表現手法,這種后現代、當代藝術式的拼貼和雜糅,為我們塑造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視覺體驗和心靈審美,讓電影這一綜合的藝術形式帶給了觀賞者更為深刻的思考,也引發了人們對于電影的新認知。
注釋:
①萬麗婭.后現代文化語境下的電影敘事策略[D].桂林:廣西師范大學,2005.
②袁筱華.色彩即思想——論電影色彩與主題意識的對應[J].浙江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1997.
③路易斯·賈內梯.認識電影[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07.
④雅克·德比齊,讓·弗蘭索瓦·法弗爾,特里奇·格魯那瓦爾德.西方藝術史[M].徐慶平(譯).海口:海南出版社,2000.
⑤盤劍.影視藝術學[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