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軍
(《中華英才》雜志社,北京100007)
2021 年是當代著名的紅學大家周汝昌先生誕辰103 周年。
1987 年4 月,周汝昌先生在他的《〈紅樓夢〉——中華民族的一部文化小說》一文中說:《紅樓夢》是我們中華民族的一部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文化小說”。它記載了中華民族文化萬紫千紅的大觀與奇境。讀懂了《紅樓夢》, 就能了解認識中國文化。曹雪芹創作《紅樓夢》這部蓋世無雙的文學巨著,“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直至“淚盡而逝”,其創作顯然是用生命書寫的過程。半個多世紀以來,周汝昌研究的主要目標集中在:曹雪芹其人其書。《紅樓夢》強烈的藝術魅力與巨大的研究價值吸引著他,他浸染于其中,與書為友,與作者為伴,抱著“為芹辛苦,紅樓非夢”的信念,歷經萬難,百折不回,終其一生,無怨無悔。
周汝昌的不平凡在于他和《紅樓夢》的一生因緣。1918 年4月14 日,周汝昌出生于天津南郊咸水沽鎮一戶書香門第。自幼聰慧的他從母親手里看到古本《石頭記》,便愛不釋手,這成為他日后走上紅學研究道路的啟蒙教材。
1939 年,周汝昌考取燕京大學西語系。中間因戰爭輟學,1947 年復學。就讀燕京大學期間,周汝昌雖然讀的是西語系,但選修的是中國古代文學課,受知于名師顧隨先生,與顧隨先生有著長達20 年的書信往來。顧隨先生集詞人、詩人、劇曲作家、文論詩論、鑒賞批評家、書法大家、禪學家于一身。且門門超群出塵,事事真知灼見。周汝昌受先生的影響極深,他最崇敬先生的五種精神:一曰精進不息;二曰破除俗障;三曰不盲從與權威;四曰喜勝于己;五曰“勿參死句”,務識“活龍”。周汝昌平生作文、作詩、做人都嚴格遵循老師之教導。畢業時,他的論文英譯中國古代文學理論著作《文賦》令中外教授舉座皆驚。這一年正值燕京大學開辦中文系研究院,周汝昌在教授們的舉薦下應考,成為被研究院錄取的第一名研究生。
1947 年,就讀于燕京大學西語系的周汝昌,收到其四兄信函,言及在閱讀亞東圖書館排印本《紅樓夢》時,見胡適序言中談到曹雪芹生前摯友敦誠的《四松堂集》,但未能看到敦敏的《懋齋詩鈔》,就讓弟弟在京城留意找找。周汝昌遍查燕京大學圖書館,找到這部胡適遍尋不著的秘籍,而且從中找到了六首直接與曹雪芹有關的詩作。興奮之余,周汝昌將這一發現撰寫成文,題名《曹雪芹生卒年之新推定》,該文經老師顧隨的推薦發表于1947年12 月5 日天津《民國日報·圖書副刊》上。周汝昌本人對《懋齋詩鈔》的發現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他在《紅樓無限情——周汝昌自傳》一書中說:這標志了紅學自1921 年正式開端以后(約二十五年之久)的重新起步,也記錄了“曹學”的一大進展。意義十分重大。這本書里藏著的秘密是曹雪芹的身世,經過周汝昌的考證,曹雪芹生于1724 年,死于1764。那么就把胡適先生1928 年在《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一文中論證的曹雪芹死于1762 年推翻。
胡適看到文章,立即給周汝昌寫信,信中就周汝昌提出一些反駁之意并未生氣,相反還非常客氣的稱周汝昌為先生。此后兩人進行過多次的通信討論。其時,胡適57 歲,時任北京大學校長;周汝昌30 歲,正就讀于燕京大學。在隨后的一年間,胡、周二人信函往來不斷,有了一段為時不長的“師徒關系”。
1948 年夏初,正在撰寫《紅樓夢新證》的周汝昌向胡適借閱他收藏的孤本“甲戌本”(《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胡先生慨然允諾,此舉也被學術界傳為佳話。當年暑假,周汝昌就將這部書帶回老家,花費兩月時光,和兄長用墨筆和朱筆工楷把整本書抄錄一遍,幾十萬字抄的工工整整,一字不漏,可見其真癡真愛。
還書時周汝昌向胡適提出建議:應當依據《甲戌本》,加上《庚辰本》以及有正書局的《戚序本》,整理核訂出一部接近曹雪芹原著的版本……見到周汝昌的信,胡適當即回復說,這是笨重的工作,故二十多年來無人敢做。你若肯做此事,我可以給你一切可能的便利與援助。歷經種種曲折,直到2004 年5 月1 日,一部500 萬字、10 卷本的《石頭記會真》(對11 種《紅樓夢》古抄本的匯校勘本,堪稱當今紅學版本研究之最)才正式出版,它被認為是最接近曹雪芹原著的新校本。一愿已酬,周汝昌百感交集賦詩道:“五十六年一愿償,為芹辛苦亦榮光。”
1953 年出版的40 萬字的《紅樓夢新證》是周汝昌第一部紅學專著,也是他的代表作。當時他正在四川大學任外文系講師。此書出版后,一紙風行為海內外所矚目,一連三版,印了一萬七千多冊。在那個時代,簡直驚人。
《紅樓夢新證》是一部關于小說《紅樓夢》和其作者曹雪芹的材料考證書,以豐富詳備的內容及開創性,將《紅樓夢》實證研究體系化、專門化。后來的曹學、脂學、版本學、探佚學等諸多分科,乃至影印的有關資料亦由它而引發。海外著名學者評之為“無可否認的紅學方面一部劃時代的最重要的著作”,“考證《紅樓夢》的基本材料大部分是它一手挖掘出來的”,國內學者則稱之為“是任何有志于紅學研究的人都無法繞行”的巨著。它所考證的事實與提出的問題,引起了國內外紅學的重新興旺。在此之后的許多著作,幾乎都受到它的滋養與啟發,由此引發的爭論也使得《紅樓夢》的研究更加引起人們的關注。
中國藝術研究院終身研究員、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劉夢溪說:“《紅樓夢新證》的出版是一個標志,如果說周先生從一開始就站在新的里程碑的起點上,那么《紅樓夢新證》的出版,則確立了他的紅學研究的里程碑式的地位。
周汝昌先生的《紅樓夢新證》在中國現代學術史上是一部經典,是紅學這一學科的經典。不僅如此,它在紅學三派當中又是考證派紅學的集大成的著作。如果說胡適之先生的《紅樓夢考證》開辟了一些思路,提出了一些問題那么周汝昌先生則是把有關《紅樓夢》作者的相關材料和問題,構建成一座完整的大廈,這個大廈像迷宮一樣吸引人。紅學成為20 世紀的顯學,和周汝昌先生的貢獻是分不開的。他對紅學研究的貢獻,還在于他是紅學的相關分支學科的開辟者。正由于周先生的研究,才產生了曹學。而且幾個相關的專學,脂學、芹學、版本學,這些名稱是不是周先生最早提出來的?他有一個特殊的看法,只有研究這四個分支,曹學、脂學、探佚學、版本學,才叫紅學,不同于小說評論的紅學。這個話,只有學問做到相當程度的人才感受到這個話的學問力量。力量在哪里?他把對一部書的研究變成了真學問。
其實紅學研究的吸引力很多情況不在于對書本身的研究,而是對包括背景、作者身世等相關問題的研究和探索,有無窮無盡的魅力,因為它有很多謎……”
人說,曹雪芹癡,寫《紅樓夢》用了10 年;周汝昌更癡,研究《紅樓夢》用了65 年,直到生命的盡頭!
從青年時起,周汝昌雙耳便逐漸失聰,戴助聽器也聽不太清。1975 年他的左眼又因視網膜脫落失明,右眼則需將兩個高倍放大鏡疊在一起才勉強可以看書寫字。晚年的他幾乎每天就是趴在一張簡易的舊折疊桌上,憑著僅存的一絲視力,將自己的所思所想寫在小紙片上,由他兒女將它們謄寫在稿紙上、敲擊到電腦中。
周汝昌的女兒周倫玲回憶說:“進入80 年代,60 多歲的父親,猶如‘枯木逢春’,揮毫不止,他的文章連篇累牘,著作日漸高壘。他的堅韌毅力,他的不阿精神,感染激勵著我們。”在他生命的最后5 年,眼疾愈來愈重,直至雙目失明,僅剩余些許聽力,寫作也只好改成了口述。這樣的身體條件下,老人仍然才思泉涌,總說自己又有新感悟、新想法,要抓緊寫出來,常常一夜不睡,第二天一早便口述出一篇文章。就這樣連續出版了《紅樓真影》《紅樓別樣紅》《誰知脂硯是湘云》《詩詞賞會》《蘭亭秋夜錄》《紅樓心境》等十幾部專著。其中多部作品以新的隨筆的方式分享自己的感悟,文章短小親切可讀性很強。
凡拜訪過周汝昌先生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觸,先生一生清貧,對物質沒有什么要求,全身心沉浸在學術研究和著述的快樂之中。誰能想象他那些豐碩的學術成果都是他在昏暗的陋室,伏在餐桌兼寫字臺上完成的呢。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周,他還計劃再寫部《夢悟紅樓》,“大綱”都已口述列出。周倫玲說,父親到走的時候頭腦都十分清楚,他不是衰老而死,而是將自己燃燒到最后一刻。
“為芹辛苦見平生”,周汝昌先生踐行了自己的許諾,在紅學界無論是研究年代之長,涉獵范圍之廣,著作成果之豐,影響之深遠他都當之無愧。按劉夢溪先生的話說:“至今無人能比”。65年中他的紅學研究包括關于作者的家世、籍貫、交游等內容的曹學;關于作品的主題思想內容、人物形象分析、藝術創作價值等問題的文本學;關于多種脂評版和程高版研究的版本學;關于曹雪芹未完稿《紅樓夢》發展、結局研究的探佚學;關于脂硯齋與脂評研究的脂學;周汝昌的研究深入到紅學的各個方面,并從宏觀方面對紅學研究范圍予以規范。盡管他的一些觀點,不能為紅學界全面接受,但這畢竟是紅學研究中的一個重大建樹。
周汝昌畢生研究紅樓,但一直保持著謙虛的姿態,始終認為自己在博大精深的《紅樓夢》面前,才疏學淺故捉襟見肘。晚年的周汝昌仍不認為自己全部讀懂了《紅樓夢》,僅僅是“弄了60 年才有了點信心。”在他的眼里《紅樓夢》不僅僅是“中國古典小說的巔峰”那么簡單。他不厭其煩的普及他的主張:“紅學是中華文化之學。”提出“紅學”應定位于“新國學”,《紅樓夢》應列為第十四經。“我是通過研究《紅樓夢》來研究中國文化的。”在周汝昌的心目中,《紅樓夢》凝聚了中華文化的方方面面,他一直想著從文史哲、詩書畫、儒道釋、真善美的角度好好闡釋“紅樓”,好好闡釋自己心目中的中國文化。
周汝昌一生淡薄名利,唯對中華文化、學術真理,堅守不渝、窮追不舍。他曾說:“我喜歡‘國貨’,喜歡民族風俗、民族建筑、民族音樂……對于這些,也許有些人覺得我很保守、落后,甚至冥頑不化。不了解這一切,很難理解我為何后來走上了紅學道路,為何又如此地執著癡迷,甘受百般挫辱,而無悔意,也不怨尤。”周汝昌先生的一首《自述》最能概括他的一生:
年少風華比并難,何期伏櫪笑衰殘。
平生志業歸文史,一味情腸怨恕寬。
借玉通靈深有愧,為芹辛苦豈無歡。
良桐與我同焦處,珍重朱弦忍亦彈。
一生癡迷紅學的周汝昌先生,人生最后的念想是:“我很留戀人間事,我積累一點東西不容易,我想把成果多留點給后人。”
他認為用書本、文章、論著來弘揚我們的中華文化十分必要,但是他們的效果、范圍作用畢竟還是以知識界、文化界為主,而中華文化中的很多東西不是很容易理解,他長期思考、多年踐行如何更好的弘揚中華文化?
1979 年末,周汝昌因視網膜脫落不適于編輯工作而離開人民文學出版社,調往中國藝術研究院任研究員。在學術研究之余,又增加了一項工作:應中外大學和研究機構之邀講說《紅樓夢》。
1986 年8 月至1987 年8 月,周汝昌應美國魯斯基金會之邀以威斯康辛大學訪問教授身份赴美一年。除研究著述外,他還為威斯康辛、普林斯頓、紐約市立和哥倫比亞4 所大學及亞美文化協會講解《紅樓夢》,演講內容精彩紛呈,給聽眾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1992 年,周汝昌用英語在北京給40 多家外國駐華使館官員講解《紅樓夢》,當時場面同樣如磁鐵聚沙。
1993 年,他還分別為北京國際協會和聯合國開發署演講《紅樓夢》。
從1999 年到2007 年,他在每年高產創作專著的同時奔走于大學、現代文學館、國家圖書館、大觀園甚至企業做了大量的演講如:“《紅樓夢》與中華文化”“《紅樓夢》中的人物描寫”“《紅樓夢》藝術的個性”“曹雪芹其人其事”“曹雪芹為何寫女兒”“講紅答疑”。他用深入淺出的語言把紛繁的《紅樓夢》講的活色生香,恐怕只有將“紅樓”爛熟于心才能做到這樣的游刃有余。
從2002 年到2008 年,將近90 高齡的周汝昌先生多次登上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講授唐詩宋詞鑒賞、解讀《紅樓夢》以及中國四大名著等。只要身體允許,他從來都是不講任何條件地樂而往之。他把學術研究轉到了向普通老百姓普及紅學,為我們打開了《紅樓夢》的另一扇大門,讓廣大的《紅樓夢》愛好者找到了自我研究的樂趣。他認為,《紅樓夢》真正的影響力在民間,一旦群眾對它失去了興趣,任何研究都沒有意義。“《紅樓夢》也需要各種形式的普及。”這也許就是他在解釋文化的“化”是所說的感化、教化、春風化雨、潛移默化吧。
周汝昌的女兒周倫玲說,父親此生頗有遺憾的一點是未能帶領一批學生進入研究領域。而然這所有聆聽過周汝昌先生演講的中外人士、大學生、文學愛好者、普通老百姓不都是他的傳承人嗎?
周汝昌先生是一個很純真的人,他一生癡情紅樓,視紅樓如生命,平時與人交談,吟出紅樓詩句,雖捻熟于心,卻仍會如孩子般,情不自禁鼓掌贊好,情真意切,令人動容。《紅樓夢》寫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也只有像周汝昌這樣的“解味道人”,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癡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