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穎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四川 成都610000)
“美,不存在于物體之中,而存在與物與物產生的陰翳的波紋和明暗之中。夜明珠置于暗處方能發出光彩,寶石暴露于陽光之下則失去了魅力,離開陰翳,也就沒有了美。”谷崎潤一郎以其光怪陸離的獵奇美學成為日本唯美主義文學的立碑人,以《癡人之愛》、《春琴抄》、《細雪》以及《文身》為代表,谷崎艷筆之下充斥著嗜虐與痛淫、情欲與審美、以及悖德與灑脫的二元張力,也因為他對女性官能之美出于動物本性的浪蕩的露骨贊美,被稱為“惡魔主義”作家。
文學創作的過程也是編碼的過程,作者將內化的思想內核,依托文字符號的形式進行有組合的設計,為受眾再現精神世界,文化傳播研究學者利用符號學和結構主義,借鑒阿爾都塞和葛蘭西的主導意識形態思想的分析來研究文本符號呈現背后的更深層次含義。谷崎潤一郎受西方哲學中圣母思想的影響,加之固有的戀母情結和被世人認為有悖私德的感情經歷,“轉瞬切斷內外,化丑為美之玄機”,在他的作品中通過官能美、惡女之道以及嗜虐的情節符號表現出對女性不可褻瀆的順從、純粹向往的女性跪拜主義。
身體可以是文化的文本,也可以是女性氣質的文本,以女性身體作為攻擊性的圖解文本進行編碼,實際上是關于作者對兩性關系的陳述,似有似無的媚態和張弛有度的肢體動作作為女性氣質的理想編碼。谷崎潤一郎作品中呈現“女性跪拜”主義的首要符號就是視覺主義的官能,以超越倫理道德的官能,來展現女性美的實感:他認為“所謂藝術的快感就是生理的官能的快感,因此,不是精神的東西,而完全是實感的東西”。所謂官能,日語中即肉體上的享樂,井原西鶴對于女性官能之美如此說到“以女性身欲,靈與肉相統一的女性之生命——對男人的強烈吸引為基礎。”常見于對身體部位,例如眉眼手足的描寫,利用暗示性的張力打破現實與理想的平衡性:《春琴抄》里“她的雙手嬌小細嫩,手掌柔韌彎曲,由于撥弄琴弦的緣故,手指有力,所以用著手扇臉頰,是很疼痛的”;《富美子之足》中描寫到“身為一個男子,如果可以的話,我若能變成這樣美的腳后跟,附在富美子的腳底,那不知會多么幸福。”與西方追求的裸露不同,日本審美中追求含蓄的性感張力和性別張力,正如谷崎展現的官能美在裸露與隱藏之間找到了平衡點。從日本一直以來的社會風氣看來,德川時期的儒學家荻生祖徠曾指出“當今大名高管及其妻女以游女戲子的言語為風尚而不知羞恥”,一種新的社會思潮在當時的浮世草子、灑落本、人情本等市井小說中展現地淋漓盡致——色道。色道可以理解為一種身體美學,或者說是性欲的美化與哲學化,調動一切感官去享樂,為了不墮入獸性又賦予其人間的溫情與審美,藤本箕山提到色道的本質就是“身體審美化和肉體的精神化”。谷崎筆下的女性,調動身體在一張一弛之間展現女性凌駕于男性之上的官能美。
王爾德說過:“邪惡和美德是藝術家創作的素材,藝術家沒有倫理上的好惡。”兩種對立的元素進行有規律的組合設計,將女性形象用后現代解構重組的方式進行重新編碼,帶給受眾強烈的觀感沖擊力。美與惡兩種截然不同的符號在谷崎潤一郎筆下總是相互襯托的,正如在《陰翳禮贊》中道出的日本人對陰翳之美的追求,日本式對生命力美與惡交織的狂熱在谷崎對女性形象的塑造上一覽無余。她們就像是菊與刀,在看似人畜無害的溫柔之下是危險的惡,例如春琴看似端莊的背后是對生活藝術的偏執,以極為嚴酷的方式對待學生,讓人敬仰想要靠近而又不僅被她的惡感到膽寒,如同伊甸園的禁果,美味卻無人敢嘗的“惡女”,這樣的反差“兩者沖突時,美暫時忍耐回避一下,就如同隔岸觀火一般,冷眼相對,一旦兩者一方越過了自己的領地而試圖征服另一方導致粗野行為時,就能綻放出與此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惡之花。”
谷崎筆下的女性美是至高無上的,如三島由紀夫所說,男性美也是由女性美而來的。男性在女性面前刻意放低姿態,在這份神圣的美之下不敢自作主張,甚至于甘愿受虐,由此可以聯想到西方心理學中的“algolagnia”一詞。谷崎潤一郎作品中的女子是傲氣的,與日本傳統良家女性的謙卑溫順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游廓女子身上正有這種作者苦苦尋覓的傲氣,她們對不喜歡的客人絕不接待,燈紅酒綠中保持著自己的審美,這種難覓的氣質變成了男性眼中特別的魅力,“不沾金錢等濁物、不知東西的價錢、不說沒志氣的話,如同貴族大名家的千金。”
《刺青》里絡新婦一般的女子在針刺的痛感下“目光鋒利得如剛磨利的劍刃,那是那中國公主的目光,也是那倚著櫻樹、周圍有唱歌的鳥兒和死尸的另一個女人的目光。”體現的正是一種男性樂于被女性支配征服的快感。根據九鬼周造對于“諦觀”一次的解釋,大體可以理解為這是一種看過人情世故后達到的淡泊心境,一種從爛熟的頹廢中產生的豁達,男人看透了異性虛偽的行徑,并不報信任地看待女性美的“欺騙”,他們只是單純的審美,明知受騙又沉浸在被騙的樂趣之中。
審美意識形態的差異以及社會環境的變化,影響著受眾對作品的解碼,在霍爾的編碼解碼基礎上,美國傳播學者利貝斯、卡茨提出了了批評式解碼的概念,所謂批評式解碼,是指將作品文本當作純粹虛構的,具有審美意識形態的創造性產物,從作者自身出發的“拜女”主義,在女性主義文化思潮下出現了批評式的解讀:所謂“拜女”依然是“男權”中心的產物。文學創作中常見的女性貶抑在對女性形象的編碼上往往存在著一套女性主義所批判的刻板印象:女性活在男性審美和對身體期待的凝視之下,女性身體被零碎切割,“男性看著女性,女性看著她們自己被看”,谷崎潤一郎作品與此不同的是,女性并不反感被“看”,反而更主動地展示。
有人提出,女性跪拜主義依然是從男權視角出發來審視女性,只不過從被動地迎接男性的凝視,變成了主動地暴露女性的情欲來迎合窺探,不管是《春琴抄》里“大概由于我們平時看慣了佛菩薩的眼睛,所謂‘慈眼觀眾生’的慧眼總是半開半閉,所以覺得閉眼比睜眼更顯得慈悲可貴,有時甚至令人心懷敬畏之情。”中不可褻瀆的古典美的永恒女性,還是《刺青》里女子身上近乎病態的美與惡的融合,女性身上的孤傲只是男人能接受范圍下的孤傲,罪惡也只是男人所樂于享受的罪惡,所謂“女性跪拜”依然是從男性欲望出發的審美意識。“男權”和“拜女”的出現的心理模式有著類似的過程,緊張情緒的積聚,以施虐和受虐等方式宣泄而放松,盡管《春琴抄》里的佐助刺瞎自己的眼睛,但他依然是享受的,“他試著用針刺左眼珠,眼白很堅硬,刺不進去,黑眼珠比較軟,刺了兩三下,恰好碰到合適的部位,撲哧一聲,進針有兩分左右,突然眼前白茫茫一片。”因為他終于能感受到師傅的世界,盲人的世界反而比以前更加讓他快樂當然這也是在男性意愿之下產生的,從中可以看出男性作家筆下對于女性的刻畫還有諸多的問題:
谷崎潤一郎作品以“我”或者其他男性作為第一視角,以男性為主體的第一人稱展開敘述,男人在文本中占據主體優勢,而女人則傾向于消隱自我。作品中的“我”欣賞著女性的身體,并甘愿繳械投降,赤足露頸或者是唇紅齒白間的一張一弛無不打通了迎向異性的可能性,“拜女”的實質依然是男權凝視、經典的社會看客般的心態下的性別刻板印象。普利策小說獎得主,美國男作家Junot Diaz說過“男性要想寫得好,第一步就是要承認:因為你的性別特權,對女人有著扭曲的認識。”對于女性描繪的比重看似是以她們為主角,實際上全篇以身為男性的“我”的目光展開敘事,與其說是主角倒不如說是一面鏡子,一個探索男性自己本身的他者。由此可見,女性形象的創作處于男性角度時,女性美也就隨之成為了男性美的參照物,女性形象以男性的審美愉悅度為評價標準,例如弗洛伊德以男性體驗作為衡量女性體驗的尺度。最終回到現實,女性開始逐漸模仿這種形象開始創造自我,這種具體的影響逐步滲透進社會生活的各個角落,李小江用“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形成的”詮釋了女性作為男性思維載體,如何在男權視域的貶損下成為非理性的審美對象。
無疑谷崎筆下的女子是美的,他賦予了這種美以永恒性或者是攻擊性,這種美以“谷崎的女人”的標簽烙印在她們身上,她們憑借獨特的女性美與社會相抗衡,以狂歡狂飲的放縱來擺脫作為商品被窺視和獲取的身份從而緩解精神上的痛苦,女性主義電影理論家Laura Mulvey說到“在男權社會中,女性作為男性之外的另一種存在的符號,被一種象征秩序束縛著,在這種秩序里,男性可以通過語意指令將他們對女性的幻想和成見強加于女性身上,女性在這里只是一種靜態的形象,只承載意義而不能創造意義”男性作家在描寫女性時,常常會存在二分女性的問題,文學作品中的女性是兩個極端的存在,一方面是用各種華麗辭藻堆砌而成的男性幻想對象,另一方面是被描繪成骯臟齷齪,對男性毫無吸引力的油膩形象,對中間層的普通女性的關注寥寥無幾;除此之外,她們通常被描繪成肉體的并且感性的,年齡偏見、身材容貌偏見、審美偏見的符號強化了被男權凝視下的弱者形象,而受眾不自覺地屈服于這種“語言暴力”刻板符號的力量之下。托里爾·莫伊(Toril moi)曾說到她“窒息于女性角色并受其束縛”,由此可見打破偏見,避免女性在文學傳播中的不在場,這也是女性主義的必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