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雅俗交融：以“上元燃燈”為例

吳倩倩

（湖北大學，湖北 武漢430062）

一、雅俗交融

提起“雅”，我們自然會想到《詩經(jīng)》中的大小雅。《毛詩》說：“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1]”作為首次出現(xiàn)在文學中的“雅”，不僅是純粹的“言語”，更多地與禮樂政治相關(guān)，人們用文學化的語言來闡釋禮樂文化影響下的禮則，諸如祭祀、宴飲之禮等。如《小雅·楚茨》就是對周王祭祀過程的描述。另一方面，就《詩經(jīng)》中的大小雅本身而言，它們多是從民間歌曲中演化而來，是社會生活經(jīng)過禮的檢驗、篩選、完善而成，最終獲得“雅”的形式。

所謂“俗”，從構(gòu)字法的角度來看，“俗”的左邊是人，右邊是谷，人食谷就是“俗”，也可以說，“俗”就是生活。人都是俗人，都是為了活著，無高雅、低俗的區(qū)分。但活著的有些人可以超脫物欲，可以在“俗”的背景下實現(xiàn)內(nèi)在的超越，從而完成“雅”的轉(zhuǎn)變，如文人、士大夫在此基礎(chǔ)上提煉發(fā)展[2]，借“雅”來“陶冶神明”，從而“雅正人生”。

總的來說，雅以禮為內(nèi)核，俗以物質(zhì)為基礎(chǔ)，二者彼此交融。“上元燃燈”在宋代審美化的過程極好地詮釋了這種狀況。

二、誕生于雅

“上元燃燈”能夠誕生于“雅”，主要與祭祀有關(guān)，表現(xiàn)為燈火祭祀、佛道共祭。

燈火祭祀源于周禮的天地祭儀。“凡邦之大事，共焚燭、庭燎。”（《周禮·司烜氏》）所謂“焚燭、庭燎”就是指在院落之中堆薪燒柴，“以祀日、月、星辰”（《周禮·春官·大宗伯》）。因為認知的局限，中國古民往往將“天”視為一個“人格神”，地上人王作為集體小民的代表，行使與天交通的權(quán)利。這種狀態(tài)發(fā)展到周初，隨著政權(quán)的松動，周公“畏天顯小民”，開始“制禮作樂”[3]。就“庭燎”而言，禮制規(guī)定“天子百燎，上公五十，侯、伯、子、男三十”（《禮記》），燈火祭祀就如此地被禮則化。所以有《詩經(jīng)·小雅·庭燎》以“庭燎之光”、“庭燎晣晣”、“庭燎有輝”來寫政通人和。

燈火祭祀能夠演變?yōu)樯显紵簦拔涞垤籼弧睂儆诜浅Ｖ匾囊画h(huán)。《漢書·郊祀志》有記載：“至武帝郊祀之禮，祠太一于甘泉……以正月上辛日用事甘泉圓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4]”其行為與“周禮庭燎”在目的上具有一致性，但“武帝郊祀太一”緩和了祭祀的肅穆氣氛。因為漢武帝在上辛日“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其本意是紀念高祖，可武帝在滅南越之后，“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見……于是塞南越，禱祠泰一、后土，始用樂舞[5]”，這種做法，使天的人格色彩在這里得到某種程度的淡化，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增添了娛樂化的氛圍。

“武帝郊祀太一”能夠做到上承下啟，其中還有一個道教與佛教介入的環(huán)節(jié)，進一步突出了時間元素。

首先，“上元”這個稱謂與道教“三元說”有關(guān)。清人趙翼《陔余叢考》記載：“其以正月、七月、十月之望為三元日，則自元魏始。……三元之說，蓋即謙之等襲取張衡三官之說，而配以三首月為之節(jié)候耳。[6]”故北魏時期，正月十五“上元日”就已經(jīng)以節(jié)候的形式特定的存在于民間信仰之中。

其次，“正月十五”這個時間的確立也受佛教“大神變”的影響。佛教自東漢初年傳入中國，到晉室南渡蔚然成風。此時佛教借玄學打開上層社會的通道，清談名士也競相借佛經(jīng)來“陶冶神明”。故東漢、魏晉期間，佛教蓬勃發(fā)展。如《大唐西域記》中記載：“每歲至如來大神變月滿之日，出示眾人。此時也，或放光，或雨花。玄奘注：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當此正月十五日也。[7]”進一步表明佛教在漢明帝時打入貴族社會，天雨繁花的奇觀自然而然的伴隨著燃燈供佛的禮俗被引入宮廷，從而出現(xiàn)了與后世上元相仿的節(jié)日氣氛。發(fā)展到天寶三年，玄宗下詔：“每載依舊取正月十四日、十五日、十六日開坊市門燃燈，永以為常式。[8]”至此，上元節(jié)正式形成，并以“燃燈”為禮則。

這一階段往往是“以禮為雅，以祭為主，稍顧民俗”，更多地圍繞貴族統(tǒng)治階層展開。

三、發(fā)展于俗

儒家提倡“民重君輕”，那么貴族為了鞏固統(tǒng)治，促成“君民和樂相親”的局面，就必然會主動打破“雅”，走向“俗”。除此之外，貴族在向下層輸送自己文化的同時，也希望自己的文化能夠有所拓展，同時也因為人有對“俗”的天然向往。那么，“上元燃燈”從祭祀走向生活，是必然的。

首先，這種發(fā)展以打破宵禁為前提，。因為“崇陰戀陽”情結(jié)，宵禁制度被確立，嚴禁百姓夜間肆意游走聚會，以此來管理夜間城市。隨著物質(zhì)生活的改變，唐朝有了“上元馳禁夜”的初試：“唯正月十五夜，敕許馳禁，前后各一日，以看燈。[9]”朝廷主動打破宵禁，允許都城百姓夜出賞燈游玩，催生了豐富的夜間生活。

隨著宵禁制度的打破，各種物質(zhì)要求集中地在上元節(jié)爆發(fā)，以燈飾、觀燈活動為代表。

燈飾追求華美。《朝野僉載》云：“唐睿宗先天二年正月十五、十六夜，于京安福門外作燈輪，高二十丈，衣以錦繡，飾以金銀，燃五萬盞燈，湊之如花樹。[10]”。“燈輪”作為節(jié)物，修“二十丈”高，所需要的原木數(shù)量是龐大的，且作為皇家修筑的觀賞物，對原木品質(zhì)的要求必然是嚴苛的。這意味著，單單就“燈輪”的主軸而言，就所費甚廣，何況又裝飾著“錦繡”、“金銀”與“五萬盞花燈”！

觀燈活動追求多彩。如“燈輪”、“燈樓”、“燈山”，打造“奇術(shù)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余里，擊玩蹴鞠，踏索上竿……奇巧百端，日新耳目……密置燈燭數(shù)萬盞，望之蜿蜒如雙龍飛走……”的視覺盛宴，多彩的娛樂活動“時引萬姓山呼[11]”，滿足了百姓娛樂化的追求。同時也會追求多元的節(jié)日飲食，如“面繭”、“焦”、“盤餐”、“圓子”。在游觀之余，不忘品食之味。就這樣“上元燃燈”自上而下地走向俗，不同于祭祀之時的敬畏，反而更增添了煙火味，促進了上與下的交流。

上元的繁華總是引起文人士大夫的關(guān)注。特別是唐人，如蘇味道的《正月十五夜》：“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這首詩描繪了長安城里的上元風光：華燈錯落，城門也開了禁制，跨馬的游人驚起一片塵土。花枝招展的歌妓一面閑游，一面唱著《梅花落》，好一個良宵！不過“以俗為雅”在宋代發(fā)展至頂峰。將俗事俗物寫進詩中，雖然與唐人“賦詩紀事”有著相同的旨趣，但其目的是“歸雅”，“以雅化俗”、“以理化俗”，追求理趣。至于原因?qū)⒃诘谒牟糠志唧w論述。

總的來看，上層統(tǒng)治者為了“和樂相親”，主動走向了“俗”。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的“雅俗”偏重物質(zhì)，不過物質(zhì)生活具有兩面性，為了維持長久的“和樂相親”，物質(zhì)層面的“雅俗交融”就必須被拓展到精神層面，通過精神的超越來“雅正”人生。

四、歸途是“雅”

“以俗為雅”、“以雅化俗”主要表現(xiàn)為日常生活化現(xiàn)象，如民俗，在文人士大夫的手中獲得“雅”的形式，并創(chuàng)造性的為其賦予“雅正人生”的內(nèi)核。諸如詩歌、話本、戲劇中出現(xiàn)的俗事俗物，無以不在為某種理趣服務(wù)。最具有代表性的是晏殊的《正月十八夜》：“槿戶茅齋雅自便，京華風味入新年。樓臺冷落收燈夜，門巷蕭條掃雪天。疾酒不聞花外漏，放朝仍得日高眠。何妨靜習間中趣，欲問林僧結(jié)凈緣。”按照宋朝律令，“上元放燈”起于十四、止于十八。按晏殊詩的描述，十八日夜晚，街市逐漸冷落，只有紛紛揚揚的白雪，沒有了往日行人。“千蹄萬轂無尋處，祇似華胥一夢回。”（《正月十九日京邑上元收燈日》）熱鬧襯得人更加孤寂了。不如尋找“靜趣”，去竹林深處，拜佛聽禪。豁達、灑脫、淡而不傷，浸潤著濃郁的禪意，又呼喚著人心的“雅”，追求著永恒的超越。

宋人執(zhí)著于“歸雅”，有兩方面的原因：首先，宋代對外積弱不振、對內(nèi)積貧難療的社會現(xiàn)狀，造成了宋人現(xiàn)實的痛苦。如北方的強敵契丹無法驅(qū)除，對西北又鞭長莫及。因為宋朝以養(yǎng)士為主，也就導致了面對強敵只有割地、賠款的結(jié)局。同時也因為養(yǎng)士的原因，所費彌廣，可以說宋朝內(nèi)外交攻。這些現(xiàn)實痛苦最終只會落在宋人的肩上，卻無力挽救。他們只能向內(nèi)尋求安慰，從而產(chǎn)生了以朱熹為代表的修身養(yǎng)性的理學追求，理學為宋人安頓了個體靈魂。“外王”不足，只好追求“內(nèi)圣”，追求“志、道、仁”。這正是宋人“歸雅”的重要原因。

其次，“志、道、仁”需要滲入身心，就需要“優(yōu)游于物”，“游心于物”，用生活的“藝”來愉悅身心，以期從外在自我的完善達到“天人合一”的高度，獲得內(nèi)向的超越。宋人能夠“化俗為雅”，正是受這種“游藝”、“玩物”的理學思想影響。因為任何物的審美意味都是人所賦予的，心念而已，“譬如明鏡，好物來時便見是好，惡物來時便見是惡，鏡何嘗有好惡也？[12]”。

故上元燃燈因為文人情懷的寄托、理學思想的浸潤，小小的燭燈也有了一套屬于自己的審美外延，以至于“上元燃燈”與“宋人適情”得到了雙向闡發(fā)。更重要的是宋人也在這種日常生活中修養(yǎng)身心，在社會與自我心性之中找到了生命的意義，最終完成了外在自我的內(nèi)向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