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十三個我愛你

張鳴躍

昨天，九都醫院，一個六歲的孩子死了。所有知道了這孩子故事的人都哭了。

這孩子名叫林多多，2013年7月生，老家是宜陽山村的。她爸爸一直以撿垃圾為生，在市郊河邊租了間小破屋，想以此供她上學，可她死活不上。她想媽媽。

一年前，媽媽和爸爸離婚了，她跟了爸爸。可是多多知道，媽媽愛她。她也知道，爸爸媽媽都沒錯，是爸爸太窮了。

多多記得，媽媽走的那天曾悄悄問她：“你愛不愛媽媽？”她反問：“如果爸有房了，媽回不回來？”媽媽點了點頭。她大聲說：“你回來我就愛你，媽媽！”

就為了這個約定，多多死活不上學，因為上學到工作，時間太久了。她要馬上掙錢，幫爸爸買房子。她也撿垃圾，爸爸生氣不讓，她就自己偷偷撿。撿了一年多，本來就多病的多多，瘦得人見人怕。

多多是在一個垃圾場被好心人送到醫院的，她暈倒好久了。醫院千方百計找到多多的爸爸時，多多已經奄奄一息。多多的爸爸跑到醫院，只趕上醫院下病危通知書。

多多骨髓造血功能極度衰竭，紅細胞幾乎沒了，屬極重型再生障礙性貧血，透析也沒用了。誰能相信：這樣的孩子，一天不停地撿了一年多垃圾！

多多醒來后，撕開補丁衣服的角，取出一包又一包錢，共一千四百六十八元！給爸爸：“爸爸聽話……買房子……媽媽就回來了……”多多拼盡全力，把她和媽媽的約定說給爸爸聽。爸爸放聲大哭。所有在場的人都哭了。

多多最后把一張紙給了爸爸，爸爸怎能知道，他六歲的女兒，這一生就學會了五個字，一張紙上，這五個字重復了三百七十三次——媽媽我愛你……

當場，有一個人大叫：“快救這孩子，多少錢我出！”當場，有人打電話以命令的口氣呼叫洛陽所有媒體！

報社記者來了，電視臺來了，網站拍客來了，紅十字會來了，慈善基金會來了……晚了，多多死了！最后，微弱的多多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活了六年零八天的多多，留給爸爸一千四百六十八元錢，留給媽媽三百七十三個“我愛你”，留給活著的人一個“謝謝”。她先走了。

在多多之前，我剛寫過一篇親子文章，一個六歲的孩子用“自己掙來的錢”，給爸媽買了一座價值五千萬的別墅;還有一個六歲的孩子，手上戴著價值八百萬的手鏈……

六歲的孩子，不同境遇中的六歲孩子，自然本性的留守還有多少？還能走多遠？我們的孩子，還有多少思想和言行屬于真正的孩子？

非常慶幸的是，六歲的多多還是孩子，還是正常的孩子，貧窮和疼痛讓她在一個角落里停留下來了，她唯一的希望只剩下原始的親情了，她唯一的追求親情的方式，也只剩下拼盡全力的手腳和重復的呼喚了。她的全部生命已經一點不剩地融入親情了，她沒有死，是永生了，她是唯一一個與親情本質同步的稀有的小精靈！

（吳風玲摘自《雜文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