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理宙
辦公室樓下有間食堂,管理員是本家。在一次閑談中,相互問起從哪里來?答案居然相同,我們來自同一個祖先賴垓。他說按他們族譜排,他是賴垓第十九世孫,而我是賴垓第十二世孫。從那時起,這位年長我幾歲的宗親見面免不得拱手作揖叫我一聲“老祖宗”。
我們相約找了個假期,一起回德化瓊溪祖厝看看,去尋根問祖,拜祭真正的老祖宗。電話里老鷹毛遂自薦要當向導,一路由他安排,使我省了不少事,不用勞心費力安排食宿。
老鷹是初中同學,幾十年親密無間的鐵哥們。打小無話不說,一起學習一起玩耍一起探討人生,不是兄弟勝似兄弟。后來我跟家人到了漳州學習工作,老鷹一直在德化,一別好多年,但現在網絡這么便捷,隨時隨地可以通視頻電話,我們倒沒有感覺到地域的距離。
據說當年,老鷹的爺爺是地下黨。一項隱秘而偉大的事業,一聽就令人肅然起敬。老鷹的父親后來是當地的企業家,有威信有魄力,是鎮上的風云人物,屬于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德化水口鎮青山綠水,水資源相當豐富。改革開放之初,他父親利用水位落差修建了兩座小型水力發電站,為村民送去了光亮,大大緩解了縣里供電的壓力。我關于水電的知識就是在他家普及的。
初中階段的暑假應該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光了。每到那個時候,我都會到老鷹家住上個十天半個月,一起上山采李摘桃,一起下水摸魚抓蝦。大大的芙蓉李一個接近二兩,果肉深紅如血,一口咬下去甜里帶酸,炎炎夏日里那個酸爽那個透心涼,現在每每想來都會流口水。還有那個石牛山和岱仙瀑布,當年幾乎就是我們的花果山水簾洞。中午的山上沒有其他人,我們天天在那片原始森林里上竄下跳來回穿梭。有幾次老鷹在山下的小溪里游泳,褲子濕了,就這樣光著屁股拎著衣服一路爬到瀑布底下沖涼,甚是好玩。
我自小怕水,站在沒胸的水里就會頭暈。老鷹游的時候,我一般就在岸上觀望。他教了我三年,始終沒能讓我學會游泳。前些年,老鷹夫婦倆把他們的寶貝兒子羽舟帶到我漳州家里來,說好讓我“統治”一個月,雖然后來羽舟實在太想家只呆了半個月,但成績還是蠻大的。老鷹在家教了羽舟五年都學不會的游泳,讓我這個狠心的伯伯在一分鐘內完成蛻變,五分鐘后可以游五十米,當天就可以游五百米不停歇。可見老鷹五年打下的基礎還是相當扎實,我只是借力一推,賺了個滿堂彩。我將水里嘩嘩游來游去的羽舟拍下來發給老鷹,躺在病床上的羽舟奶奶看著視頻樂得合不攏嘴。聽說老人那么高興我也很開心。阿姨早年對我很是關心與照顧。當年在他們家里好吃的總是先緊著我。老鷹那一幫弟兄知道我老實總是要灌我酒,都是阿姨出面幫忙打圍,一個不小心沒看住,還是出了事。鎮上那七八個弟兄輪流勸酒,不勝酒力的我硬生生喝下一斤左右由六種酒混成的“雞尾酒”,在老鷹家昏睡了三天兩夜,一醒就吐,吐完就睡。如今想來,當年應該是酒精中毒了。有些能力再鍛煉也不行。自此,我滴酒不沾。老友們也知道我的底細,不敢再勸我酒。若非不得已得赴酒宴,我身邊必定有一酒桶。
老鷹就是我的酒桶。他的酒量深不可測,是經過長期且反復自虐練就的真功夫。上世紀九十年代,國民經濟向好,德化人又生來豪爽,逢年過節家家戶戶都是流水席。有一年老鷹家剛搬新房,他約我回家過春節,說要帶我出社會見見世面,看看什么才叫做喝酒。
大年初一早上九點多,老鷹騎上摩托車帶著我一家一戶給他的那幫酒友拜年。家家白酒,人人過關,從頭至尾,以三敬一。所謂以三敬一,就是他一手叉著三杯小高腳杯敬酒,一杯代表自己,一杯代表我,一杯視為罰酒。當年的他年輕氣盛,身體好底子厚,一天下來沒吃什么菜,白酒足足喝了二百多杯。三杯一兩折算下來喝了得有六七斤,下午回到他家居然一點事也沒有,摩托騎得還相當穩。我想那天的老鷹應該是超常發揮了。以前他沒喝這么多就醉過,一不小心還把兩顆門牙給磕沒了。
后來才說是在更早的時候,喝多了自己一個人騎車趕路給摔了,把他家人嚇得不輕,加大了勸他少喝的嘮叨。我也時常嘮叨。
今年我裝修老房,老鷹說好久沒來看我了,順便把水電部分幫忙給做了。他叫上老兄弟蘇總,迢迢路遠從德化到漳州,一個主裝開關面板,一個安裝窗簾架子和燈具,一上一下分工明確。而我只能幫他們遞遞工具送送茶水。實在佩服老鷹他們的體力,兩天時間,拿著沖擊鉆等工具樓上樓下梯上梯下不停作業絲毫不顯疲憊,而我早被他們兩個支使得頭昏眼花兩腿發軟。老鷹騎在人字梯上作業,一邊笑著說,想要身體好,一是要吃好二是要鍛煉。
果真如他所說,回去后的半年里,老鷹不但把煙和酒都給戒了,還把渾身的肌肉練得更加結實,加大三個碼數的T恤現在穿起來已經覺得緊了。原本皮球一樣的肚皮,竟被他折騰出人魚線,顯出六塊腹肌。最近一段時間他又覺得肌肉男太過剛硬,跟風練學起了太極。
讀書養生學太極是老鷹接下來的階段目標任務。看來人到一定年紀才能注意身體,才能把心靜下來,給心找個安生之處。也不知道他的太極拳究竟能堅持多久,目前他的初學階段還是需要老師的指導和同學間的相互切磋。不像讀書寫字,隨時隨地自己一個人就能入境。
老鷹也讀書,不過他讀的書比較小眾,反正我是看不懂,也沒那個耐心去研讀。他說讀書首先是自己的興趣,其次是給孩子樹榜樣。近十幾年來他一直在研讀的是《易經》。他對四柱預測及風水學等方面很感興趣,家里書架上整整齊齊擺滿了相關書籍。有明清時期的也有現當代的著作,有國內的,也有國外的。我不知道他讀懂沒有,又讀懂多少,只知道這么多年一直堅持,學學停停,停停學學,但始終沒有放棄。想來挺好笑,前兩年他居然搞了個卦攤,窩在街頭給人算命,搞起了實操演練,準備理論指導實踐,實踐驗證理論,后來由于街道干部的勸導才撤回來。
都說民以食為天,這可以在老鷹家的伙食里找到答案。當年,小學剛畢業的羽舟夾起碗里的一小塊雞肉,隨口就能說出是雞身上的哪個部位,能吃出 “蒸丸”里邊都有什么食材。他家的餐桌一直都很豐富,老鷹夫妻倆對做飯很有一套,對什么季節吃什么滋補很講究。幾十年交往下來,我也跟他們學了不少菜品。
最為印象深刻的一次,還是那次拜謁老祖宗之行。為了給我這個“老祖宗”長臉撐面子,老鷹的夫人一個人在家里,把牛羊豬雞鴨兔等做了遍,滿滿一大桌子。后來聽說剩下的菜,他們一家三口吃了整整半個月。
情深言淺,就在這篇小文要結束時,我突然想到一個細節。別看老鷹五大三粗的,心細著呢。有一次坐他的車,正趕上雨天,他車開得有點慢,特別是行人多的街面,就更慢了,嘴上念叨著,我們在車里風吹不著雨淋不到的,別跟人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