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司機

范春葉

市規劃局局長的司機姓陳，名大壯。人如其名，長得高大壯實，唯一癖好，愛喝大酒。司機喝大酒，這還了得，何況是局長的專車司機。陳大壯的老婆江惠芬在交管局上班，她眼見著多少喝酒出事故的事兒了，逼著陳大壯指天發誓：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

陳大壯愛老婆，也愛能撈不少實惠的工作，自此滴酒不沾。即便酒桌上局長大人們觥籌交錯，酒酣耳熱，茅臺、五糧液濃郁香醇的酒香從鼻子前飄過，他只端起礦泉水咕咚一大口。即便過年過節單位放大假，親朋好友你一提溜啤酒，我一箱子白酒，陳大壯見酒就罵：“害我是不是？”

“哪兒能呢，大壯。閑暇時喝一杯，小酌怡情，不是？”

我看你是誠心的，眼不見心不煩，給我拿回去。

于是帶酒的親朋悻悻而歸。老婆江蕙芬給大壯豎起大拇指，逢人就夸：“要說我佩服誰？我誰也不佩服，就佩服俺家大壯。我嫁給他時他外號‘撂不倒，酒量沒邊，現在愣就滴酒不沾。”

在江蕙芬豎起的大拇指與連連的佩服聲中，歲月仿佛汽車的轱轆不斷地往前駛，陳大壯從前任局長口中的小陳已慢慢變成了新任局長口中的老陳，陳大壯始終滴酒不沾。不僅酒沾不進他的嘴，話也從不會從他口中出溜，整日里只知道保養小車，把小車擦得锃亮。即便規劃局有再多的人事調整變動，陳大壯始終是鐵打不動的局長司機。歲月不饒人，眼看著陳大壯頭發花白，年滿六十周歲。

給歷任局長開了一輩子小車，有口皆碑的老司機要退休，局里定要好好表示開個歡送會吧。

歡送會上有人依照慣例為老陳端上礦泉水，老陳起身陳詞：“要說我這輩子吧，不瞞大家伙兒，咱唯一的癖好就是愛喝酒。”

此話落地，四座皆驚，立刻有人覺悟：“快，快給老陳換酒杯，換大個兒酒杯。”于是觥籌交錯，放歌縱酒，個個豎起大拇指夸贊老陳：“如此自律，實在人才，難得！”人人敬酒，勸老司機更盡一杯，“退休了，開懷暢飲的時候到了，老陳來，干了！”老陳自是五味雜陳，幾十年如一日保障領導車子坐得安全、舒適，兢兢業業，如今過往皆作杯中之酒，一一喝過。

等老司機陳大壯被單位人攙扶著回家時，江蕙芬簡直不敢認了，這咋了，出門時還好好的，回來就醉成一攤稀泥。

陳大壯還在醉眼朦朧地喊傻話：“我的自律，沒人比得，想我陳大壯，結婚十幾年沒有孩子，心里煩悶著呢，老想喝酒來著，我沒喝。后來，俺們兩口子收養了個兒子，誰知好不容易養大了，竟然是個傻子，我憋悶地老想喝酒來著，我沒喝。今天我退休了，我高興，我為領導開了幾十年車，安安全全退休了，所以我要敞開了喝，把幾十年該喝的喜酒、悶酒都給喝了，喝光了，來，接著喝。”大著舌頭喊著傻話，老司機的手還在空中比劃著，酒氣熏人！

江蕙芬既好氣又心疼，籌謀著等老陳酒醒后非要跟他好好算算這筆賬——幾十年不喝酒的人了，一喝就喝成這個樣兒，這還了得，有一回就會犯第二次，非要好好教訓教訓老陳，讓他下不為例不可！

人之禍福，旦夕之間。

夜半，陳大壯的鄰居老王家的門被江蕙芬敲得“嘭嘭”響，快，快，救救俺家老頭子，他迷糊過去了，快不行了。

120的救護車來了，鄰居老王還幫著抬了擔架。老王就納悶了，過年過節，我請老陳，老陳從來不喝酒的，這不喝酒的人，也能醉成這個樣兒？

向來滴酒不沾的老陳，好好的一個人，壯壯實實的，最終還是因為退休歡送會上的那場酒宴離世了，熟知老司機陳大壯的同事、親朋、街坊四鄰，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葬禮搞蒙了，唏噓不已。

在干部廉政會議上，有人提及此事，說：“多好的老司機，臨退休了沒有把持住。我們離退休黨員干部尤其要注意晚節，引以為戒。”

點評：

小說寫的是我們常見的身邊的小事，一般人也許并不注意，但作者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寫作的路子是完全正確的。汪曾祺就提出，微型小說要寫小不寫大。但是，寫小，又要“小中見大”，不能像魯迅先生批評的那樣，將無意義的瑣事，隨便填成一篇，以創作豐富自娛。這篇小說的結尾深刻點出“保住晚節”對人生重要的意義。這個點醒，一下就把小說提升了一個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