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肚兜

王蘇華

今年的除夕，街道志愿者們來到了敬老院，給我們包了好幾種餡的餃子。我最愛吃的莧菜餡餃子卻沒有，因為還沒到春天。

昨天是端午節，街道志愿者小李，陪著一位中年婦女來了：“燕子奶奶，這是我姑姑。我們今天給您帶了莧菜餡的餃子。”

小李的姑姑問我：“端午節大家都吃粽子，您為什么非要吃莧菜餡的餃子呢？”我猜想一定是小李跟她姑姑說的，因為去年端午節我讓她買過。

“七十多年啦……”我嘆了一口氣，“我的老家在河北省，是個僅有二十多戶人家的小村子。那天的槍炮聲響了一夜，天明才安靜了下來。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院門，只見一個血人躺在我家的院墻根。我上前一看是村里去當解放軍的孤兒李狗剩，我趕緊把他拖進了院子。經過父親的一番檢查，他只是臉上被刺刀劃破了，身上的血都是別人的。李狗剩傷好了以后，就要去找部隊。他走的那天正好趕上端午節。窮人家吃不起粽子，母親就用榆樹皮粉摻了點棒子面，用莧菜做餡給他包了一碗餃子。我在一旁饞得直流口水，母親給了我一脖拐。他趕緊把餃子分給我一半，我們兩個一起吃了起來。臨走時李狗剩把一個紅肚兜交給我：‘你把它收起來吧，這是我媽媽的遺物。全國解放了我就回來娶你，咱們一起吃洋白面的莧菜餡餃子。可是他走了以后沒多久，我支前回來發現村子被燒毀了，我的父母也被敵人殺害了，我只好跟著部隊離開了家鄉。解放后我被組織安排到這個城市工作，后來就進了這個敬老院。”

小李看了她姑姑一眼，然后問我：“那您找過李狗剩嗎？”

“找過呀！可是人海茫茫哪里去找？一開始的時候，我隨著部隊走到哪里打聽到哪里。后來我來到地方工作以后，也沒有停止尋找。有一年出差，在火車上意外地遇到了一個村子的老鄉。他說他碰到過李狗剩，打聽過我的事情，說李狗剩好像去往福建了。我趕緊向單位請了假，在福建找了好幾天也沒有找到。又有人說在長白山見過李狗剩，我又去那里找了好幾天。正好遇到了暴風雪，我差點送了命。就這樣，我找了好多年都沒有他的消息，我就只好放棄了。從此每年的端午節，我都會吃一頓莧菜餡餃子。”

小李的姑姑說：“您能把那個紅肚兜給我看看嗎？”我拿出了那個紅肚兜，小李拿手機拍了下來。她說：“上次我來看到您拿著紅肚兜掉眼淚，我還以為是您孩子的沒敢問，哪知道還有這么一段愛情故事呀。”

今天一大早，我們正在晨練，敬老院的大鐵門就被人敲開了，開進來幾輛汽車。我問身邊的服務員誰來了？他們紛紛搖頭說不知道。過了一會我突然看到小李和她的姑姑，推著一位缺了一條腿的男人，被幾個男女老少簇擁著向我走來。當他們走到我跟前時，我看見那個男人的臉上，有道格外醒目的傷疤，心中不由得一動。

“燕子，是你嗎？”刻骨銘心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我是李狗剩呀！你不記得我了嗎？”我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竟然是我尋找了幾十年的未婚夫，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哭了起來。

李狗剩，現在叫李成東，是個殘疾軍人，原本住在湖北黃岡，去年秋天才搬到這個城市來住。當他聽到小李說我端午節不吃粽子，只吃莧菜餡餃子時，他就讓小李和她的姑姑來和我聊天。當他看到小李手機里的照片時，確定了我就是他尋找多年未果的燕子，于是就讓家人陪同著趕來相認了。

小李是他的親孫女。他已兒孫滿堂，我卻終生未嫁。

點評：

小說以“紅肚兜”為中心線索，時序很長，事件復雜，但由于緊緊圍繞主線，因此全篇寫得很緊湊。作品也情深意切，凄婉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