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位“老茶人”

莫沽

兒時，常喝茶，大碗大碗的粗茶，特別是砍柴回家的那一刻。茶，是母親從山上摘回來的，是奶奶用鍋揉捻出來的。成年后，常常參加一些茶聚，然而卻不知茶，即好壞分不出，不為味蕾，不為解渴，只為感受一下清雅的氣氛，圖個放松自在的嗑聊，拉呱吹牛茶配話，如入無我。

獨自在家，仍改變不了咕嚕兩聲即見碗底的喝茶習慣。偶爾也會改變一下喝法，蛋茶是最溫馨的一種。前不久，妻子生日，等我記起時，晚餐已經(jīng)過半。我建議找一家餐館喝兩杯，妻子搖了搖頭，說，爸媽已經(jīng)打電話向她祝賀了，她覺得現(xiàn)在的日子天天都在過生日，很知足，沒必要刻意上館子，而且對身體也不見得好。是啊，兒時盼生日，盼的是一碗粉干蛋，而今家家戶戶有魚有肉，能吃出兒時的味道不？妻還說，兒時一次生日忘記了，母親在臨睡前突然記起，給她泡了一碗蛋茶，而她已經(jīng)睡著了。母親將她扶坐于床上，一調(diào)羹一調(diào)羹地喂著她喝，她迷迷糊糊地喝了兩口就幸福得落淚了。蛋茶，成為她記憶深處的甜。

我說，那就泡一碗蛋茶吧！妻子微笑著默許。

蛋茶，是里路人特有的飲茶法。7歲那年，我喝上第一碗后就銘心刻骨了。那天，我從前路古田老家跟隨父親到鄰縣，位于“里路”的屏南甘棠“五七”學校上學，汽車在又彎又陡的泥土公路上顛簸，一路飽受塵土與暈車之苦，連苦膽都嘔吐出來。到校后，昏頭昏腦，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父親的同事泡來一碗蛋茶，喝下后，頓覺神清氣爽，一點兒也不覺得累了，就活蹦亂跳地跟鄰居的孩子去玩耍。前些年，我在中國歷史文化名鎮(zhèn)雙溪偶然喝到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蛋茶，又目睹女主人泡蛋茶的優(yōu)雅姿態(tài)，禁不住動手體驗一番，并作小散文《泡蛋茶》以記之。今晚，正可露一手。

我習慣喝艾葉茶，妻子體弱喜喝靈芝茶。我順手拈了一撮靈芝扔進鍋里煎熬，又取出兩個碗，各打進一個雞蛋備用，陪過生日亦是兒時的美好記憶。

靈芝天性嬌貴，不宜用武火，我將火勢調(diào)至文火，欲通過輕煎慢熬，求得一碗原汁靈芝湯泡蛋茶，這需要一些時間。然而等待的時間漫長，逝去的時間轉(zhuǎn)瞬。在這片刻等待中，我似乎聞到了茶香，想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茶人。2014年6月10日晚，那位老茶人打電話約我喝茶，地點就在他下榻酒店二樓的大茶吧。我匆匆赴約。

入座，燒水，水開。

服務(wù)員小姐姐遞上茶單讓我點茶，我不知茶，有點不知所措。老茶人微笑著擺了擺手，從隨手包里取出兩泡茶。小姐姐提壺準備幫助泡茶，老茶人又擺了擺手示意退下。

燙壺、溫杯、洗茶、泡茶、出茶，一氣呵成，光影下的手影，猶如云飛龍游，傳遞著年輕人般的朝氣活力，茶香隨即在這詩一般的節(jié)奏中氤氳起來。“喝吧！”見我望得出神，老茶人隨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我捧起茶一飲而盡，頓覺渾身溫暖。老茶人頷首微笑，隨即斟上第二杯。我端起茶又是一飲，茶水雖僅倏閃過舌，卻留下淡淡的余香，讓人回味不絕。稍一走神，第三杯茶已斟上。我舉杯欲飲，卻見老茶人的一杯茶尚存七分，不禁為自己的魯莽而感到尷尬。“喝！”老茶人見我愣神，也舉起杯一飲而盡。我如刺梗喉般的窘迫，霎時隨著茶水一起滑落，渾身都變得通透起來。

“蛋茶有出處不？”

“目前還沒發(fā)現(xiàn)，但里路人祖祖輩輩都這么喝。”

“你確定前路人沒有蛋茶待客這一習俗？”

“我從小在前路長大，可以確定沒有。”

“真是‘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啊！”老茶人在淡淡的茶香中輕嘆。

屏南原隸屬于古田，前為南，里為北，“前路”即指古田，“里路”則指屏南，故而屏南人又被稱為“里路人”或“里頭人”。史上雖同為一縣，然而里外民俗在大同中又有小異。老茶人說，他上午在雙鎮(zhèn)古鎮(zhèn)觀賞體驗了“蛋茶待客”茶禮，立即被蛋茶的形、色、香、味吸引住了，特別是女主人泡蛋茶的優(yōu)雅姿態(tài)，堪稱一絕，稱贊“蛋茶待客”茶禮為“屏南一特”。晚餐時，他在餐桌上聊起，想了解得透徹些，立即有人將本人與拙作《泡蛋茶》一并推薦給他了。他說寫得真好，還稱贊用“撩裙提壺”來形容女主人泡蛋茶時的優(yōu)雅姿態(tài)，絕！

小散文《泡蛋茶》是我在收集整理《水韻屏南》一書初稿時收稿的，文筆還很稚嫩，想不到老茶人竟然不吝溢美之詞大加贊賞，很受鼓勵，原有的拘謹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時，老茶人的第二泡茶正好沏上，茶香清遠誘人，捧茶暢飲，我的話閘子隨即打開了。

“‘福州貢臘面茶，蓋建茶未盛行之前也……今古田、長溪近建寧界，亦能采造……從地理位置上分析，屏南在處于‘亦能采造區(qū)”。

“是的，屏南不僅是臘面貢茶的采造區(qū)，而且還是北苑貢茶的主要采造基地呢！”我隨即答道。

“哦，有出處不？”

“有啊！宋朝茶學家蔡襄《茶錄》記載北苑貢茶32官焙，屏南嶺下鄉(xiāng)的謝坑、橫坑、苦竹等官焙名列其中。”

“清末，屏南還是正山小種的重要采造區(qū)呢？那個階段正是正山小種外貿(mào)的鼎盛期，有實物證據(jù)不？”

“當時，雙溪、棠口、漈頭、壽山等屏南重點茶區(qū)都生產(chǎn)正山小種，其中漈頭的公利茶行，雙溪的六合春茶莊，壽山的泰豐等茶行（莊），還分別保存有‘正山小種‘新山小種‘外山小種的浮雕茶印模呢！”

……

“兩位先生，很抱歉，得打烊了！”我倆聊得正歡，服務(wù)員小姐姐靦腆地打斷了話題。老茶人連連頷首，并表示歉意，我一看手表，呀！不知不覺間已入子時。我倆不約而同地站起身，握別！

次日上午，我到酒店為老茶人送行，發(fā)現(xiàn)大巴前擠滿了前來送行的人。

“老書記，希望您能多安排時間來走走啊！”這是我聽到最多的一句送別話。

老書記？看來還是個領(lǐng)導，我在心里踅摸。一打聽，懵了！原來這位平易近人的老茶人擔任過省委原副書記，時任省炎黃文化研究會采風團團長，不禁為自己的懵然無知感到羞愧。

“小吳，小吳——”愣神間，我聽到老書記的招呼，趕緊擠上前去。

“年輕人，好好寫，路子寬著呢！”我緊握著老書記的手，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是拼命點頭。

“嘟——”大巴在喇叭聲和道別聲中緩緩開去，剛剛還人聲嘈雜的酒店大堂瞬間寂靜……

不久，我收到那次省炎黃文化采風團作品集《走進屏南：親水天堂 鴛鴦之鄉(xiāng)》，老書記的大作題為《緣起“泡蛋茶”》，文章說“泡蛋茶”引起他對屏南茶葉的關(guān)注，使他感悟到“中國茶禮的多樣，茶道的百態(tài)，茶文化的精深。同時，可追溯屏南茶事活動歷史的悠久。”由此從唐代臘面貢茶、宋代北苑貢茶入手，闡述屏南深厚的茶文化底蘊，指出屏南特殊的地理位置孕育出好茶，“屏南茶產(chǎn)業(yè)發(fā)展有較大的空間”。

“趁熱喝了，涼了就不好喝。”

聽到提醒，我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妻子已經(jīng)泡好了蛋茶。我一邊喝一邊與妻子聊起老書記。她聽后感嘆說，他真是一位“接地氣”的好領(lǐng)導！我說，可惜他已經(jīng)去世了。她說，人生短暫，茶香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