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后院（二章）

李漢榮

謝家橋

在離我們村不到半里路的田野附近，有一個地名——“謝家橋”。橋，只是一座小石橋，兩塊長條方石，搭在溪溝上，長不足一米，一步就可走過。從田野里彎彎繞繞流過的無名溪水和這片無名田野，因為有了這小小石橋，也都有了姓名——“謝家橋”。

小時候，謝家橋是我們經(jīng)常去的地方。家里誰頭痛發(fā)燒了，大人就喊我們，娃們，去吧，到謝家橋溪溝邊采些燈芯草、麥冬，熬點湯藥喝；放學(xué)了，我和小伙伴到謝家橋邊的田埂采豬草，也在溪流里放紙船；三四月里，謝家橋一帶的數(shù)百畝油菜花開了，金黃一大片看不到邊，我們在金色的海洋里鉆進鉆出捉迷藏，蜜蜂滿身披黃，我們也滿身披黃，只是我們不會釀蜜，我們釀造單純的快樂。

逢年過節(jié)，是走親訪友的時候，我們到謝家橋迎接上門的親戚，親戚們離開時，我們隨大人送行，也是送到謝家橋。常言說，送客送到村口上，送客送到大路上，送客送到橋頭上，這才算合禮數(shù)，有情義。那時就想，要是沒這個謝家橋，我們送親戚該送到哪里才合適呢？送到村頭？我們家本來就在村頭，那等于沒送。送到大路上？那時鄉(xiāng)間的路都是小路，公路離我們村有三四里路，再說，親戚住在與公路相反的方向。多虧了這小小的謝家橋，不說別的，就說迎客送客，讓我們有了一個溫暖的地點，一個有情有禮的地點。

“謝家橋”，原本既不是一個村莊的名字，也不是一片田野的名字，只是一座小小石橋的名字。在廣袤的原野上，為一個一步即可走過的小橋起一個名字，而且一叫就叫了幾百年，這中間有什么原因嗎？

后來我才知道，小小石橋不遠(yuǎn)的那戶人家姓謝，祖上是舊時鄉(xiāng)間秀才，酷愛讀經(jīng)吟詩，還開辦私塾，收徒傳道，雖非大戶望族，卻肯濟世助人，行善無數(shù)，在方圓數(shù)十里的村野溪壑，修大小石橋、木橋數(shù)十座，方便眾人，從不留名刻姓。百姓為了感念謝家恩德，就將他家附近這原本無名的小小石橋叫作“謝家橋”。

這一叫，就叫了數(shù)百年，把這條溪流叫成了“謝家橋”，把這片原野叫成了“謝家橋”，甚至把天上的月亮也叫成了“謝家橋的月亮”。記得那時過中秋節(jié)，我們在村口看月亮，月亮升到謝家橋一帶的原野正中，大人小孩們就望著月亮說，快看，謝家橋的月亮好圓，謝家橋的月亮好亮。

謝家一直單家獨戶住在謝家橋附近的原野。我上中學(xué)時天天從謝家橋路過，每一次路過，都要望一眼那座樸素安靜的房子，青瓦，白墻，房前屋后栽著椿樹、榆樹、柳樹，山墻旁一叢青翠的竹子，于微風(fēng)里靜靜搖曳，搖出了一種田園幽思。偶爾有狗叫，也似乎比別處的狗叫聲顯得溫和。春日，菜園里，籬笆前，綠樹間，杏花、桃花、李花，一起開了，紅白掩映于青綠，讓人眼睛一亮，心境繽紛。

他們家的人，我沒有正面看見過，只隱約見過他們走在屋后田野小路上的背影。后來，我見過謝家的一個大姑娘，苗條端莊，留著兩條齊腰的長辮子，走路步子輕輕的，像有一股微風(fēng)在暗暗吹送著似的。

前些年，我回老家，謝家早已搬走了，那座房子也不見了。

那條溪流早沒了，橋也沒了。

我問村里的年輕人，謝家橋那家人搬哪里去了？

年輕人反問，哪里是謝家橋？我們這里沒有謝家橋。

謝家橋，謝家橋，世上從此再沒有這個地方了嗎？

可是，我心里有個謝家橋。

我還記得那清清溪流，那小小石橋。

想念教室

上了多年的學(xué)，究竟坐過多少教室，大都淡忘了，有的僅記得模糊的輪廓。那些教室都是有恩于我們的。從最簡單的“人”字怎么寫，到怎么做人；從“小兒科”的1加1，到高深的數(shù)理化；從霧是怎么形成的，到宇宙是如何演化的……這一切，都與教室有關(guān)。

哪怕再簡陋的教室，都曾告訴我們并不簡陋的知識和真理。這讓我想到山野里的那些泉，有的隱于亂草，有的藏于荒坡，看起來沒有一點排場，甚至聽不到一點動靜，而當(dāng)你走近它，伏下身子，你會看到它正在貌不驚人的地方，分泌世間最溫暖、最清澈的情愫。

總之，教室是有大恩于我們的。教室是我生命的驛站、精神的故居，在我的記憶里有著名勝古跡的崇高位置。

我童年和少年的一部分記憶，我在操場上奔跑的身影，我在教室里稚嫩的讀書聲，都收藏在歲月的厚土里了。我與同學(xué)那純真的友情，今天看來十分可笑的沖突，以及涌動于心中的對生活的憧憬，對宇宙萬物的驚奇和天問，由對老師到對成人世界的猜測和向往，教室見證了這一切。

在那一面面黑板上，我們曾留下多少專注的眼神和純真的筆畫。黑板黝黑的背景里，劃過多少知識的閃電和思想的晨曦，照亮了我們生命的原野，引導(dǎo)我們叩問人生的理想和無限的宇宙。

在那一張張課桌上，我們曾虔敬地寫下某句格言，那該是對哲學(xué)最初的接近；與女同學(xué)同桌就在桌子中間畫一條分界線，那該是世上最羞澀的“國境線”了；在抽屜里藏一本反復(fù)閱讀并在空白處寫下感想的心愛的書，后來不知被哪個同學(xué)借走了——我的好同學(xué)啊，我真希望你拿著那本留下我的字跡，后來又留下你的字跡的書，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那該是怎樣的驚喜啊，讓我們一起辨認(rèn)青春的手跡。

那一扇扇窗子呢？那時，我和我的同學(xué)們，曾一次次從課堂和書本里抬起眼睛，眺望窗外的原野，窗外的青山，窗外的天空，然后，目光返回課堂和書本，然后，又投向窗外，投向紛繁的未知世界——就這樣，目光一次次往返，一次次俯仰，我們的目光和心境漸漸變了，變得豐富、深情，充滿渴慕，偶爾也有些許茫然。教室的窗外，是遼闊世界的召喚，是原野之外的原野，青山后面的青山，天空高處的天空。

此刻，我逆著時光的列車，走進記憶的后院，輕輕地來到昔年的教室，找到了青春的座位，然后謙恭地坐下來，靜靜地望向?qū)憹M板書的黑板，靜靜地翻開一本書，很快，來自蒼穹的一道道光線，透過窗玻璃灑下來，大片大片地灑下來，照亮少年青澀的臉，照亮?xí)夏切┏錆M深意的文字，然后，我靜靜地仰起頭來，望向窗外。窗外，正有一只鳥在風(fēng)里鳴叫著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