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照片

汪奕珣

“致遠”艦管帶鄧世昌背著手，透過狹窄的觀察窗，看著艦上還未撲滅的火焰和遠處旗艦“定遠”號上的濃煙。他瞥了一眼側面艙壁上掛著的照片，畫面中高攀在桅桿上的戰士和烈火中飄揚的旗幟讓他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這張照片攝于甲申年（1884年），清法戰爭期間。8月23日悶熱的下午，寧靜的福州城被海上的炮聲驚動。城內的福州船政得知駐守馬尾港的艦隊爆發海戰，大小官員立即出城，登高督戰。此時，馬江江面上炮聲隆隆，煙霧沖天。毫無準備的福建水師遭到法國艦隊突如其來的猛烈打擊，清軍亂作一團，一艘艘中國軍艦隨即爆炸、沉沒。旗艦“揚武”號掙扎著下沉，但就在這時，一位不知名的戰士爬上桅頂，在烈火中高揚起一面嶄新的龍旗。隨軍記者舉起相機，按下快門，定格了這一瞬間。

拿到這張照片后，北洋眾將議論紛紛。“此人之英勇，非匹夫能及，應予以嘉獎，為眾軍士之榜樣。”“此舉揚我國威，戰雖敗北，而氣勢不輸一分。”但鄧世昌卻不以為意。比起這名水兵，鄧世昌更關心的是這張照片的背景。照片的下方，隱約能看到我軍水兵在起火的甲板上四散逃竄的場景，急于逃命的他們相互推搡碰撞著，摔倒在地也無人顧及。而畫面的左右側，法國艦隊則整齊地呈縱陣行進，這與自亂陣腳、毫無組織的福建水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看著這張見證了一場“屠殺”的照片，深感清軍紀律松散、戰力低下的危害，認為應引以為鑒，所以他便把這張照片掛在了“致遠”艦司令塔的艙壁上。

自此十載，鄧世昌嚴于律己，以身作則，對艦員素質嚴格要求，對紀律作風嚴加管控。每逢艦員想偷懶松懈之時，他必以此照片警示，告訴他們莫重蹈覆轍。

甲午年（1894年），大東溝海戰。

鄧世昌率部奮戰已將近兩個時辰，空蕩蕩的彈藥庫仿佛抽走了火炮的所有力氣，憤怒的嘶吼早已停歇。“致遠”艦為了掩護旗艦，遭受了猛烈的打擊，船身有些傾斜，各處的裝甲千瘡百孔，甲板上的火焰也遲遲未能撲滅。“報告管帶，我艦彈藥已盡！”鄧世昌一時有些恍惚。他看向側后方，旗艦“定遠”號上的滾滾濃煙依然沒有消散。目光再次瞥向那幅已有些褪色的照片，這次他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畫面中央———那驍勇的戰士和高揚的龍旗上。此刻，他的處境和那名戰士何其相似……

司令塔的門打開了，鄧世昌冒著炮火登上飛橋，手持軍刀，向官兵們大喊：“吾輩從軍衛國，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事，有死而已！然雖死，而海軍聲威弗替，是即所以報國也！”

鄧世昌眼前又浮現出那張照片，此刻的自己仿佛就是那在燃燒的戰艦上揚起龍旗的戰士，只不過這次，火焰要連著正前方旭日旗下的鐵甲一起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