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蘆葦

于賀琦在金融行業工作近十年。她出生于一個商人家庭,大學前往德國留學,收獲了金融學碩士學位,是CFA持證人(特許金融分析師,在金融界被視為華爾街的敲門磚),順理成章進入金融行業,一做多年。她工作起來敢闖敢拼,曾經有過一年數千萬的個人業績,升職加薪非常快,也很快地積累了一些財富。然而她卻感到靈魂渴了,她覺得職業不等于事業,她要去找自己真正的使命,寫作就是她找到的使命。
于賀琦創作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是《呂碧城》。她選擇寫呂碧城,也有一種神奇的緣分。呂碧城出生于1883年,剛好比于賀琦大100歲,是一位才女,從文、從商、從政從無敗績,即使是在今天,女性能取得如此成就都是十分不易的,更何況是一百多年前。呂碧城有如此成就卻不被人周知,這吸引了于賀琦的注意,她花大量時間去了解這個受關注程度與成就不相匹配的神奇女性,除了參考閱讀大量史料,還去了安徽、天津、上海等地的博物館實地采風,更遠赴日本查取資料。積累了海量素材以后,于賀琦才動筆開始寫,這種厚積薄發謀定而后動的做派,是她系統學習、多年閱讀和實際職場工作經驗等多方面綜合能力的體現。
《呂碧城》的發表,讓于賀琦從金融行業跨界到作家行列,正式開啟了她的創作之旅。她的第二部作品《一次撞車》是一部電影劇本,很快遇到了欣賞它的人,一家影視公司買走了版權,并開始籌拍,這讓于賀琦再次跨界成為編劇。《一次撞車》的籌拍大大激勵了她,她加快腳步,將自己的長篇小說《粵嶺翻山》寫成劇本,這也是她第一部小說和劇本同時并行的作品。
《粵嶺翻山》的獲獎,讓于賀琦有了更多話語權,她對《一次撞車》的資方提出一個要求:導演務必是女性,因為這部電影寫的是當代女性所遇到的普遍困境,女性導演更懂得去體會、理解女性的痛苦。她的建議得到了合作方的認同。
作為一個行業新人,于賀琦并不怯于表達自己的訴求,在能力范圍內去爭取更優方案。總要有人為一些被忽視的群體、為一些習以為常的偏見發出聲音,那這個人為什么不能是她呢?

于賀琦說自己很羨慕那些十幾二十歲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而她直到三十多歲才找到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寫作。


很多故事曾在于賀琦的腦子里,一開始她也沒有信心去動筆,隨著年齡、閱歷增長和能量持續累積,她才有信心去做這件事情。于賀琦曾在書中說,要做成一件事,一要有意愿,二要有能力。關于寫作,她一直有意愿,也花了很多年去儲備自己的能力。寫作對她來說,是興趣愛好變成職業,這個過程談不上樂趣,但是“辛苦可以談一下”。
寫作本身是很私人的事情,要獨自完成大量的事情——一個人去做資料,一個人去思考,一個人去領悟,這注定孤獨。而在創作過程中,是無人贊賞的,這就要求人不能僅僅靠熱愛去做一件事,得堅持再堅持,才能熬過漫漫長夜。“你根本沒有時間去想所謂的成功,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堅持。”于賀琦說。
在創作過程中,于賀琦一直堅持一邊寫一邊改,如同當年白居易寫詩力求“老嫗能解”,她也請了一位與文字行業不沾邊的朋友讀,什么時候朋友覺得讀起來順暢無障礙,才算改好了。修改反反復復,大量而繁瑣,她卻興致盎然,她說:“工作的時候寫一個PPT,改三遍我就會受不了,但是寫小說,幾十萬字的書稿,改十遍、二十遍,每改一遍就需要好多天,我從來不厭煩。”
正是這樣的堅持,讓于賀琦完成了人生中最艱難的第一本書,在創作過程中,她積累了扎實的功底,養成了良好的寫作習慣,并總結出自己的一套方法。她很快將這些經驗用到自己的第二部、第三部作品的創作上,使創作時間大量縮短。她就像一個少林寺的小和尚,花很多時間砍柴挑水練基本功,然后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練成了輕功。


于賀琦覺得一個好的寫作者要擁有幾項重要因素:第一是大量的有層次的閱讀,這樣才有可能在精神層面高屋建瓴地去寫出一個有意義有價值的主題;第二是社會生活經驗,有大量的工作經驗、職場閱歷作為前提,作者才有機會寫出真實、不懸浮、不脫離現實的作品;第三是豐富的感情生活,這樣作品中的人才能有血有肉;最后一點是技巧和靈感,技巧可以靠學習、訓練獲得,靈感雖然重要,但不可能靠靈感寫幾十萬字的作品,那不是靈感,是水。
談到斜杠人生中原來的本職工作,于賀琦認為職場生涯提供給一個作家的素材、對這個作家的影響是十分深遠的。比如在《粵嶺翻山》中寫到金融行業,她用到的案例對金融行業的人來說是淺顯的,但是對普通讀者來說卻是十分新鮮的,如果沒有這么多年在金融行業的沉浸式體驗,她的這部作品是不可能抓住評委們眼球的。
“一個人的時間花在哪里是看得見的。”她對于自己逐漸遠離金融行業并不遺憾,她想要寫作,遇到好的項目時,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去搶、去爭取,反而會退后一步,考慮留給寫作更多時間,同時犧牲了大量社交時間去積累寫作素材,這樣無形之中逐漸遠離了升職加薪的中心位置。
對這樣的選擇,于賀琦從不后悔,她說:“因為你的心要什么是很明確的,如同渴了一樣,只有喝到那杯水,才能活過來。”三十多歲時,寫作成了于賀琦的那杯水,她無法再退,于是,她選擇了辭職,成為一個專職作家,結束了斜杠青年的階段性生涯。
于賀琦是一個敢于挑戰、善于學習、勇于獲取的人,這種勇敢,讓她可以無懼變化,而且能擁抱變化。她的第一部作品《呂碧城》都要完成了,她還是金融圈的人,連一個編輯都不認識,一個影視行業的人都不知道,于是她在埋頭創作之余,開始“兜售”自己的作品。她非常清楚,自己作為一個新人,坐等別人的垂青是不現實的,她得主動出擊。這種主動尋找機會的能力,并不是人人具備的。對于賀琦來說,她的舒適圈不是熟悉的環境和工作,而是不給自己設限,去往任何想去的領域。
“如今各個內容公司,做審閱的人大都是90后甚至95后,他們很年輕,作品要打動他們,通過第一關,就不能抱著老思想。我很喜歡跟年輕人交流,如果我的作品打動同齡人,可能我沒那么激動,但是如果打動90后、00后,聽他們發出‘wow的驚呼,我會由衷地感到開心。”她笑著說。
在于賀琦主動出擊的過程中,她結識了互聯網公司的策劃人、出版社的編輯、影視公司的制作人、各種投資人……很快,她在一個新領域建立起了屬于自己的人脈圈。這個過程也成為于賀琦未來寫作素材的一個積累,她喜歡寫各種各樣復雜的、真實的、多面而立體的人物,她兼具東西方教育背景,心態上比較包容,在她筆下,很少有絕對善或者絕對惡的人物,絕大多數的人都有多種側面。
一個作家筆下的人物是不可能超越這個作家本人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的,作家本人的教育、閱歷、三觀,無處不體現在自己作品的方方面面。在網文興盛的時代,寫作門檻似乎變低,但恰恰在人人都能寫的時候,作家對于自己筆下的作品,更要有責任感和使命感。于賀琦說:“我們從世界上得到了很多養分,那么我們還給世界的也應該是可以給予別人養分的內容,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點點。”


正是因為如此,于賀琦首先聚焦了女性題材,因為她發現身邊很多女性給自己設定了一堆條條框框,局限了人生還不自知。“沒人讓你守著這樣那樣的規矩,你給自己設限,你說這不行、不可以,為什么不行呢?我看很多女性過得并不好,給自己安上了枷鎖,還舍不得打破。”她說,“我雖然領悟得晚,但是總算也是打破了自己,我要為她們做點兒什么。”《一次撞車》的劇本,就是一個女性守望相助的故事。
于賀琦總是帶著對寫作的尊重和自然流露的謙遜,這樣有使命感和社會擔當的年輕作家在當下顯得尤為珍貴。受訪的時候,于賀琦還在各種空當繼續修改《呂碧城》,這本書發表的時候是32萬字,如今,她又改了幾遍,預計成書40萬字。她笑道:“這本書發表的時候,版本還有點糙,讀者會覺得這是一個好看的姑娘,等我改完了大家再看會說:哇,名媛。”
這是一個作家愛惜羽毛、珍愛自己筆下每一個人物的初心,于賀琦像一陣疾風,攜帶著金融行業人員的勇猛和颯爽闖入作家圈,在短短時間里浸染上作家身上獨特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每個行業,有人來,有人去,可是永遠都有新的人抱著熱愛和使命擔當加入進來,而他們正是讓一個行業變得更好的一份微小卻堅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