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薇
在關于宗教與日常生活的研究中,學者大多注重從宗教的社會層面來看對個體的影響,比如涂爾干等人就倡導在整體主義意義上,強調宗教是社會的崇拜①石麗:《關鍵不是你信什么,而是你如何信》,《社會科學報》2015年4月23日,第3版。。本文試圖從應用民俗學的視角,通過解讀生命個體的信仰及修行行為,以論證微觀日常生活與宏觀信仰文化體系的互動關系,即信仰如何在精神層面滲透進百姓的日常生活?百姓又如何通過“潔凈”與“修行”進而讓生活信仰化?本文以微觀的廁所名稱、器物、觀念的演變過程為切入點,從社會信仰層面探討污穢的廁所空間如何生產出神圣性來規范和制約百姓的日常生活;從個體行為層面理解百姓如何賦予污穢空間的潔凈行為以“修行”的內涵,從而規避污穢空間可能產生的危險。在此基礎上嘗試論證微觀日常生活與信仰文化體系的互動關系。
歷史表明,廁所是隨著人類自我意識的清醒和文明觀念的發展而出現并演變的。透過廁所不同時期的名稱、器物等變遷過程,歷時向度的社會信仰圖景與人的信仰文化觀念也隨之躍然紙上。②吳薇:《現代身體感知與空間意義生產——一種日常生活場域建構的民俗學解析》,《文化遺產》,2017年第5期。
在8世紀,因為廁所建在河川上,讓排泄物被河水沖走,因此日本人把廁所叫作“河屋”。③[韓國]金光彥:《東亞的廁所》,[韓國]韓在均、金茂韓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8年,第169頁。日本《古事記》中就有“川屋/廁”的記載,意思是指在河上建的、用河水自然沖刷的天然廁所。在“繩文時代”的“遺跡”中最早發現了“川屋/廁”的存在。“戰國時代”則有了雅號為“金隱し”的廁所。古老的稱謂里還有“雪隱”。傳說中國宋代著名高僧竇明覺禪師曾在靈隱寺打掃廁所,福州的雪峰義存禪師也因為在廁所掃除時大徹大悟,所以廁所有了“雪隱”之稱。在日本,建于東西南北不同方位的廁所分別叫作“東司”“西凈”“登司”“雪隱”④[日]光藤俊夫、[日]中山繁信:《居所中的水與火:廚房、浴室、廁所的歷史》,劉纘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0年。,這些叫法具有禪宗的色彩,也可見日本廁所文化內涵與宗教有一定的關系。當代日本最普遍的是用片假名“トイレ”來標示廁所,該詞來源于英語“toilet”。①李誼:《“廁所”一詞的日語表達》,《日語知識》,2011年第5期。
從日本廁所名稱的變遷,不難看出其宗教文化的滲透和西方文化介入的影響。日本廁所神格化的傾向,喻示廁所名稱的改變與宗教信仰、文化變遷以及社會的發展緊密相關,從而賦予了日本民眾對廁所的神圣性想象。
在現代家庭,曾經用于解決排泄問題的廁所所象征的空間被具化和簡化為了一個馬桶(蹲坑)。廁所不再是臟、亂、差之地,而是一個包含了洗漱臺、馬桶、浴室等現代設備在內的、集排泄空間和洗浴空間為一體的衛浴系統。現代的廁所也因此被稱為衛生間。它真正意義上成了“溷②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圂,廁也。”段玉裁注:“人廁或曰圂,俗作溷。” 圂字正作“溷”,表示挨著豬的廁所,有污穢渾濁之意。”和“清”所象征的空間實體:用于清潔身體的最干凈的地方和用于排泄的、最污穢的地方合二為一了,成了現代意義上的“廁”。③吳薇:《現代身體感知與空間意義生產——一種日常生活場域建構的民俗學解析》,《文化遺產》,2017年第5期。
無論是名稱的變化還是器物的革新都預示著在現代化進程中,廁所絕不僅僅是單純的“排便”之所,它更是詮釋潔凈與污穢文化觀念的直觀場域。廁所空間通過人們對潔凈和污穢的認識,形成了一系列的信仰和禁忌,在這個過程中,通過污穢—危險—禁忌—潔凈—神圣之間的邏輯關系,廁所作為一個排泄空間被合情合理地賦予了神圣性。從而在民眾個體身體層面和精神層面成為日常生活中不可替代的空間實體,甚至成為其“修行”的場域之一。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往往有這樣矛盾的認知:踩到排泄物是不潔凈的,但是踩到狗屎又會被認為是幸運的。其間的關系與污穢空間為何能產生神圣性有相通之處。伊利亞德認為,神圣既是神圣的,同時又是污穢的。在當下,神圣已經被特定化,其實在某些原始社會中,它的概念十分廣泛,甚至與禁忌緊密聯系。神圣的法則只是要把神性與世俗隔開的法則,而不潔凈與神圣接觸則會產生雙向的危險。④[英]瑪麗·道格拉斯:《潔凈與危險》,黃劍波、柳博赟、盧忱譯,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8頁。
據此,本文在介紹廁所神靈和廁所禁忌的基礎上,將自上而下地、從信仰層面討論地域社會中的一種宗教性信仰如何產生,即日本污穢的廁所中如何生產出了神圣性,并且形成了規約大家行為的禁忌?這個過程是關于污穢、危險、禁忌、潔凈、神圣、信仰彼此關系的討論。
2010年歲末“日本春晚”⑤“日本春晚”,即日本的紅白歌會,日文全稱紅白歌合戰,由日本廣播協會(NHK)每年12月31日晚舉辦,是代表日本最高水準的歌唱晚會。參賽者都是從當年日本歌壇中選拔出來的最有實力、人氣旺、人品好并受到廣大歌迷喜愛的歌手,在日本具有極大的影響力。上走紅的一首歌曲《トイレの神様》(廁所之神),描述了作者的奶奶如何用“廁所之神”的故事,教育孫女從打掃廁所開始去塑造自己完美人格,此歌也因為其故事的真實性激發了有著相似生活體驗的普通日本人的共情,紅極一時。歌詞中的“廁所之神”指的是日本的守廁神,也被叫作廁神、雪隱神、閑所神、掃把神等,它是日本眾多的家神之一。關于廁神的形態,大部分地區認為其為女神,也有一些地區認為是男女一對的神。但是無論性別如何,廁神都在日本的傳統文化體系中被賦予了多功能的神格,掌管家庭的生育、疾病與健康、財富、運勢等,因此直到現在,在日本的很多地域和家庭中還延續著與廁神相關的民俗信仰傳統。
廁神與生育聯系緊密。近世(1568 年開始)以后,民間傳說和信仰結合在一起,融入了祖先靈魂信仰體系(日本風俗認為經過 33 年祭乃至 50 年祭后,亡者的靈魂會失去其個性而與祖先的靈魂融合),廁神開始被當作是守護生育的神。①臧沛斐:《日本人清潔意識的文化探究——以日本人的廁所氛圍建構習慣為切入點》,《福建省外國語文學會2013年年會暨海峽兩岸翻譯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內部資料,2013年,第6—7頁。人們普遍相信:沒有產神的幫助就不能順利生下孩子。因此,在武州的芳野村,他們做紅豆飯獻給守廁神和掃把神以求順產。掃把神與守廁神的關系也很密切,于是武州的入間和比企兩郡,把廁所的掃把當作產神供奉,在3月19日和11月19日獻上祭禮。②[韓國]金光彥:《東亞的廁所》,[韓國]韓在均、金茂韓譯,2008年,第207頁。還有些地方認為,女性如果把廁所打掃得干干凈凈,就能受到廁神的恩惠,不僅自己美麗,生出的小孩也會清秀、漂亮。
廁神也與健康相關。在日本的奧多摩地區,每年的1月16日,日本人家里都要把廁所擦得干干凈凈,并在廁所里燃一炷香。據說若不清掃的話,會使眼睛不好的廁神發怒,家人易因此患結膜炎。在福島地區,女性長輩將帶著出生21天的嬰兒去附近串門,并把嬰兒帶到廁所中放上硬幣請廁神保佑,讓嬰兒健康成長。
廁神也掌管財富和平安。有的地方傳說廁神和黃金神是弟兄,例如日本東北地區,至今流行著每年1月15日晚,以蠟燭和年糕在廁所祭祀廁神的習俗。日本平安時代中期的《延喜式》一書中還記載了大量有關侍奉廁神的祭祀儀禮。
可見,在日本,廁神和當下日常生活依舊有著密切的關系。在中國文化中也有關于廁所的信俗,守廁神在中國一般名作紫姑。由于地方和年代的不同,也有不同叫法,比如鬼籬姑姑、廁姑神、瓢姑娘神、七姑娘、仙姑、如愿、三姑金斗夫人等。③同上,第141頁。中國廁神的記載最早見于南北朝時劉敬叔所著的《異苑》。④《異苑》是南朝劉敬叔(約390—470年)所著,已謂“古來相傳”,大致可以上溯至先秦代,時神仙家、方士學說盛行,有編造這則“仙話”的條件。參見龔維英:《廁神源流衍變探索》,《貴州文史叢刊》,1997年第3期。與日本相比,中國廁神信仰對當下的影響已有些式微。
在日本的廁神信仰體系中,廁所是一個充滿復雜二元對立的閾限空間。
1.生與死臨界空間
廁所是一個與死亡緊密聯系的空間。舊時的日本民間信仰認為,在廁所摔倒或受傷就會有死亡的可能性。與死亡有關的鬼魂也順勢進入了廁所空間。因此有了在廁所不能叫人的禁忌:要是叫進了廁所的人,他就會變成鬼奶奶出來。⑤[韓國]金光彥:《東亞的廁所》,[韓國]韓在均、金茂韓譯,第211頁。為何廁所空間會與死亡和鬼魂聯系在一起?一方面,廁所是一個比較隱私、黑暗、偏僻的地方,其空間有一種混沌和邊界不清楚的特性;另一方面,廁所是一個充滿污穢的空間,而據近藤直也的《祓いの構造》中介紹,日本民俗中一般認為人的出生和死去就是“穢”,人生的起止點看作分別是“產穢”和“死穢”①郭永恩:《論日本“穢文化”的形成》,《日語學習與研究》,2008年第6期。,因此廁所與死亡和鬼魂產生了聯系。
廁所也是一個“治愈”和“再生”的空間,象征著生命和繁盛。在生產的時候,廁神作為“產神”履行責任的同時,廁所的屋檐下也作為胎盤的埋葬地而存在。在生產后約七天的時間里,小寶寶的第一次外出地點也是廁所。這一習俗一直在日本流傳并且被稱作為“參拜廁神”。人們認為廁所之神能夠提供給孩子能量,幫助孩子的靈魂安定,從而停留在生的空間。②蔡卓、殷慶棟、陳虎:《淺談日本廁所文化及其原因》,《商業文化》(下半月),2011年第5期。
2.陰與陽交匯空間
廁所不僅有超越空間的限制,也有超越時間的能力。比如說在長野縣,當有和自己同齡的人去世時,人們就會在廁所吃魚來過年。每當除夕的傍晚和正月十五的早晨,人們都會將廁所打掃得干干凈凈,并且在廁所里鋪上涼席,全家人圍坐在一起,供奉“年神”和去世的人,在廁所里過年。因為他們認為在特定的時間里,自己可以和去世的人在這個空間中進行溝通,共享同一時空。可見,廁所具有超越時間和空間限制的功能,成為陰陽交匯的場所。
在廁所里還有一些禁忌,比如在廁所里不能咳嗽或撓頭。洗了頭去廁所時,要把頭發梳理好;光腳去廁所,會被斬掉手指;在廁所吃飯,腿會僵直等。③[韓國]金光彥:《東亞的廁所》,[韓國]韓在均、金茂韓譯,第201—211頁。因此,這些禁忌寓意:只要不做不平常的事情,就不會有危險。此外,還有另外一些廁所禁忌:過了夜里12點,不要去廁所;雖然半夜去廁所不好,但如果吐痰三次,就沒有問題;若是偷窺廁所,不是變成鳥,就是要傷父母的眼睛。這幾個禁忌所反映的相同邏輯是:如果違背了日常,做了不尋常的事情,就會處于危險境地。
廁所空間中信仰和禁忌的關系,反映了其文化系統中危險—污穢—禁忌—神圣之間復雜的邏輯結構。通過對這一邏輯結構的梳理可以解釋:為何在廁所空間中,多個二元對立的關系(比如鬼與神、死與生等)能消解其矛盾并合力作用于人的日常生活;廁所作為一個污穢、排泄的空間,如何被賦予神圣性等看似矛盾的問題。
在廁所空間信仰中,有諸多禁忌。禁忌如果得不到遵守,便會處于危險狀態。這與不洗澡可能會招致身體疾病,即污穢不分離便會處于危險狀態的邏輯類似。因此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一個邏輯關系,設立禁忌是為了避免危險,為了避免危險,要分離污穢。而分離污穢的方式,就是清潔或者潔凈。④清潔針對身體的污穢,潔凈針對心靈、靈魂的污穢。因此,危險是聯系污穢與禁忌的橋梁,而禁忌的目的與潔凈的目的一致——避免危險。
然而在此基礎上,廁所的污穢如何變成危險?這種危險又如何生產出神圣呢?道格拉斯認為,污穢就是位置不當的東西(matter out of place)。⑤[英]瑪麗·道格拉斯著:《潔凈與危險》,黃劍波、柳博赟、盧忱譯,第45頁。此處的“位置不當”并不僅僅是指實體空間中的位置不當,而是指一種正常的秩序被打破的狀態,即無序。而污穢是對一個有秩序的序列關系的違背。因此,對污穢的認識離不開那個有秩序的序列——系統。比如,鞋子本身不是骯臟的,如果把它放到餐桌上就是骯臟的;食物本身不是污穢的,但是把烹飪器具放在臥室中或者把食物濺到衣服上就是污穢的等等。⑥同上。可見,污穢是指常規秩序被改變而引起的一種可能帶來危險的狀態,潔凈和禁忌是通過一定手段使其恢復正常秩序。這種正常秩序的極致狀態,也是一切的根源,即神圣。
道格拉斯也認為,無序“象征著危險,也象征著力量”①[英]瑪麗·道格拉斯著:《潔凈與危險》,黃劍波、柳博赟、盧忱譯,第119頁。。意思是:秩序意味著在一個系統里所有元素按照規定的要求和規律進行組合,這個組合是確定的、是有限的,它意味著約束。而污穢所象征的無序意味著元素可以任意組合,它具有無限的可能性。這種無限的可能性具有對秩序造成威脅的力量。比如在日常生活中,乞丐是一種常見的污穢的象征符號。他們處在不同群體結構的夾縫中間,其角色是模糊的、危險的、無序的,似乎具備一種不受控制的力量。所以我們會害怕乞丐,因為我們的位置和角色是相對固定的,我們處在規約的結構和秩序之中,所以害怕他們的污穢會帶來危險。因此污穢所象征的無序狀態具有的力量是無限的,甚至可以超越單一的秩序狀態的力量。
污穢帶來危險,危險的本質是無序,無序象征力量的不確定和不可控。在日本古神道和佛教的宗教傳說背景下生產出與宗教信仰相關的神圣性。這種宗教信仰的生活化,是通過禁忌實現的。
禁忌是將上層的信仰落實于日常生活的重要橋梁,它通過具體的要求來進入人們的日常。禁忌的邏輯是通過捍衛神圣不受褻瀆,或者是使世俗免受危險入侵。
廁所的禁忌信仰還有一個獨特性,一般污穢或者危險的地方我們不去就行了。但是廁所不行,廁所是充滿污穢而人每天又不得不去的地方,所以我們必須要在此進行潔凈儀式,一方面保證神圣性不受污染,另一方面保證我們自己不招致危險。
綜上,在傳統意識中廁所是一個污穢的空間,污穢所象征的無序也賦予了它危險的力量,使它可以褻瀆神圣。而神圣性是與主家人的利益緊密聯系的,為了避免這種污穢危害到自身利益,主家人就必須遵從一定的禁忌。通過潔凈的方式在這個污穢的、充滿危險的空間把污穢和神圣性分離開。所以廁所的潔凈不僅僅是一個日常的“打掃衛生”的行為,而是一個與信仰相關的儀式。但是,一個信仰性的行為并不等于宗教性的修行。“打掃廁所”可以被視為修行的另一個原因在于:在日本,受原始宗教古神道影響,“穢”有不同維度的內涵,同樣,清潔或者潔凈也相對應有不同層面的寓意。
道格拉斯認為對于污穢規則的理解是我們通往比較宗教的入口。②同上,第6頁。反過來說,比較宗教的介入也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認識“穢”與“凈”的觀念。
從普遍意義上講,人們在廁所空間進行的任何活動的本質,都是去除污穢。無論是排泄還是洗浴,都是把對人體無意義甚至有害的東西分離開來。然而,污穢的本質究竟是什么?對污穢的思考應該包含著對有序與無序、存在與不存在、有形與無形以及生與死等二元論的思考。③同上。
從傳統認知的角度來看,污穢是一種可能導致人處于危險狀態的東西。比如死者的尸體、女性的經血等等,被看作是不潔與污穢的東西,如有接觸可能會招致危險。
中世紀以后,在以佛教為主的宗教觀念的感召下,人們對污穢的認識再次發生了質變。污穢既指身體外部的傳統意義的不潔凈,也指身體內部心靈和靈魂的不潔凈。
在日本,對“穢”“不潔”,抑或是“清潔”的認知都深受神道宗教觀念的影響。神道是日本原始宗教,起源于東亞大陸的傳統多神信仰,后受中國大陸原始道教影響而成。神道里“穢”一詞原指事物不潔凈、生命力將要枯竭的一種狀態。起初它只是作為神道中“追求潔凈而富有生命力的生物”的對立觀念而被人們厭惡。①郭永恩:《論日本“穢文化”的形成》,《日語學習與研究》,2008年第6期。
后來隨著佛教的傳入,神道“穢”的概念逐漸受到了佛教中凈土觀的影響②臧沛斐:《日本人清潔意識的文化探究——以日本人的廁所氛圍建構習慣為切入點》,《福建省外國語文學會2013年年會暨海峽兩岸翻譯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內部資料,2013年。。佛教中所追求的“凈土”是指能“眾生成就佛道的一個最現實的修行過程”③釋迦戒忍:《人間佛教思想概論》,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8年,第53頁。,是佛教教義中的理想世界。在佛教“凈”的影響下演變的“穢”的意義區別于物質的臟,而是指的內在的、持久性地、難以被清潔的、必須通過一定的宗教儀式才能去除的東西。④臧沛斐:《日本人清潔意識的文化探究——以日本人的廁所氛圍建構習慣為切入點》,《福建省外國語文學會2013年年會暨海峽兩岸翻譯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內部資料,第4頁。
當代社會,我們對污穢的認知局限于現代醫療體系對其進行的關于病原體細菌的解釋,比如身體的污穢可能威脅其健康狀態。廁所空間設置的原初意圖是進行排泄,但在社會發展對其進行空間再生產后,其功能從單純的排泄擴展到了清洗、潔凈身體各個部位等。在現代人的意識中,用水清洗身體便可以沖走附著其上的病原體。
“穢”不僅僅是現代衛生觀念中的病原體,它更象征著身體、物理、精神等各方面的不潔和骯臟,是心靈層面的污染,在特殊空間(比如廁所)中的“穢”甚至是對神靈的褻瀆,由此可以推斷,日本人的清潔意識受宗教影響是非常深的。他們認為“穢”會招致災難,有神靈空間的“穢”更是會招致危險,因此,在廁所空間的打掃衛生行為就被賦予了一種宗教信仰的規約力量,進而成為一種日常“修行”。
“凈”在不同的語境中通常有不同的指向,總體而言大致分為實踐、精神和宗教三個不同層面的“凈”,分別具有不同的、遞進的寓意。
實踐層面的“凈”一般指的是物質的凈,即干凈、衛生的意思。為了達到身體實踐層面的“凈”,當人們身體各部分接觸污穢之后,會在廁所空間內,通過一系列工具完成刷牙、洗臉、洗澡、排泄等行為,這些行為本質上是一系列分離儀式,將實體的污穢與身體進行分離。在這些身體實踐的污穢分離儀式中,最主要的工具是水。水有兩大特性,清潔性使其具有了分離的功能,而流動性是其可以改變事物(比如實體污穢、病菌等)的位置。引申到審美層面的“凈”指的是在干凈、衛生的環境給人以整潔、明亮的視覺感受和身體體驗的意思。為了達到審美的“凈”,除了清除污穢,還會通過空間的布局、物品的擺設等進行一系列的安排,或者是對自我和他人進行美化和修飾。這一層面的“凈”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去除”某種污穢,而是通過“添加”和“改變”的方法來實現。比如女孩子為了讓自己顯得更白凈,利用一些化妝品來修飾肌膚,使其更通透等。
精神層面的“凈”一方面是指信仰上的潔凈及儀式,不接觸與“危險”“罪”相對應的“穢”的東西,比如在廁所空間進行廁所清潔和各類祭祀活動企圖獲得廁神的保佑,當污穢帶來危險時要通過一些儀式比如打掃廁所等。這些做法實際是將污穢進行分離的儀式,而這些分離儀式背后的共同點是,物歸原位。
宗教層面的“凈”指的是超越物質與身體之外的一種包含了不為世事所擾、淡泊名利、無欲無求等寓意的狀態和境界。這個“凈”的概念從實踐層面的干凈出發,是一種精神的追求。需要強調的是,不同的宗教中與“凈”相關的認知也是有所差異的。
受日本神道宗教與中國佛教思想影響下形成的日本廁神信仰中,“打掃廁所”首先是一個由身體實踐的清潔行為,是為了驅除外部污穢;其次是一個精神層面的儀式行為,是為了維持神圣空間的潔凈而進行的禳除污穢的儀式;最后,它成了由外而內去除污穢、去除執念與紛擾、凈化心靈的日常修行。

表1 不同維度“穢”與“凈”對比
在日本,廁所空間的清潔為何可以成為一種宗教意義上的修行?第一,受古神道、佛教等傳統文化和傳說故事的影響,日本的廁所空間具有超越時間空間,聯結陰陽與生死的屬性,并且因此被賦予生育、健康、幸運等諸多的神圣性。第二,廁所具有神圣性,但其本質是人們排泄和清潔的地方,不得不充滿污穢。從信仰層面來看,污穢帶來危險,褻瀆神圣性,因此需要舉行潔凈來去除污穢,神才會降臨并賜福于人們。從個體層面來看,人每天不得不去廁所,常處于污穢帶來的危險威脅之中,于是在廁所空間的打掃衛生行為就被賦予了一種宗教信仰的規約力量。因此,日本人十分注重廁所空間的清潔行為,他們在廁所空間由外而內去除不同意義的“穢”,實現實踐、精神層面的“凈”,從而完成了宗教意義上的修行,智慧地消解了廁所中各種矛盾的二元對立關系,用生活宗教化的手段維持了正常的日常生活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