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潮汕方言詞“奴”

李琴

內容摘要：“粵東閩南方言”俗稱潮汕方言，是閩南次方言的一種。潮汕方言中的“奴”與現代普通話中的“奴”有很大的區別。在潮汕方言中，父母或爺爺奶奶常用“奴”作為昵稱喚自己的兒女或孫子孫女。年長者也可以親切地喚別的喜愛的小孩子“奴”。類似于“寶貝”。也就是說潮汕方言詞“奴”是長輩對晚輩的愛稱。本文征引歷代工具書及相關文獻，探索漢語“奴”的歷時演變，證明潮汕方言詞“奴”古已有之，并非方言自創，是魏晉南北朝古語詞在潮汕方言中的遺存。

關鍵詞：潮汕方言 奴 意義 源流

“粵東閩南方言”俗稱潮汕方言，是閩南次方言的一種。我們又稱呼它為潮汕話、汕頭話、潮州話。由于潮汕方言活躍于閩南方言、粵方言、客家方言交匯地帶，無論是語音，還是詞匯，它都比較特殊，與普通話截然不同。潮汕方言中保留了大量古語詞，特別是穩固性很強的稱謂語，如“新婦”（指兒媳婦）、“大官”（指丈夫的父親）、“大家”（指丈夫的母親）等。本文將要討論的“奴”也是其中之一。“奴”在現代漢語中并不是一個“好詞”，甚至在很長的歷史時期中它都與“奴役”聯系在一起，遠有“奴才”“奴婢”，近有“房奴”“車奴”。現代漢語中的“奴”有四種用法：①跟“主”成反義，舊社會受壓迫、剝削、奴役，沒有各種政治權利，如人身自由權的人。②帶戲謔意或貶義，指因為要還清貸款，所以必須拼命工作、失去某種自由的人。③在早期白話中，表示對自己的謙稱，后來專門用作女性的自稱。④跟對待奴隸一般地（蹂躪、使用）。然而潮汕方言中的“奴”代表的意義卻完全不同。

一.潮汕方言詞“奴”的讀音

擁有豐富、系統完整的文白異讀是潮汕方言語音上的一個重要特點。潮汕方言中，不少字有兩個讀音：一個叫口語音，一個叫讀書音。讀書音也叫正音，一些地方稱為“孔子正”。舉個例子：“歌”字讀書音是[ko33]，口語音是[kua33]。潮汕方言很久前就出現文白異讀的現象，口語中很少出現文讀音，尤其是在接觸普通話不多的老年群體中。本文討論的“奴”文讀[nu55]，白讀[nou55]。潮汕人日常生活中讀[nou55]。

二.潮汕方言詞“奴”的意義

潮汕方言詞“奴”的意義與我們熟悉的“奴才奴役”等意無關。潮汕父母或爺爺奶奶常用“奴”作為昵稱喚自己的兒女或孫子孫女。年長者也可以親切地喚別的喜愛的小孩子“奴”。類似于“寶貝”。也就是說潮汕方言詞“奴”是長輩對晚輩的愛稱。有時也用“阿奴”，“阿”是南方方言中常見的詞綴，無實義。“奴”與“阿奴”的用法、意義是完全相同的，使用頻數也不相上下。我們將它們看成同一個詞。來看它們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

（1）奴啊，來食糜了。

（2）阿奴去學校了。

（3）阿奴過懂事。

（4）奴還未返來啊？

例（1）是在招呼小孩子過去喝粥，潮汕方言中仍用“糜”表粥;例（2）意思是小孩子去學校了;例（3）是說“孩子很懂事”，潮汕方言中的“過”常作副詞，跟“很”同義，比如“過好看”就是“很好看”，“過乖”就是“很乖”;例（4）的意思是“孩子還沒回來嗎？”

“奴”“阿奴”也是潮汕方言歌謠中常用的詞。潮汕方言歌謠是以潮汕方言為載體的一種口頭文學，它保留了大量的古語詞，且古語詞高頻重現，具有較高的語言文學價值、民俗價值。《潮汕歌謠集》中多首歌謠都出現了“奴”“阿奴”。如潮汕人耳熟能詳、朗朗上口的一首：“天頂一粒星，地下開書齋。書齋門，未曾開，阿奴拚欲食油 。油 未曾浮，阿奴哭欲“偷”牽牛。牛未醒，阿奴哭欲掠草蜢，草蜢卜卜跳，阿奴氣到嘴翹翹。”（普通話對譯：天上一顆星，地上開學堂。學堂門，還沒開，小孩吵著要吃油粿。油粿還沒油炸好，小孩哭著想要“偷”牽牛。牛還沒醒，小孩哭著想要捉蚱蜢，蚱蜢跳躍得很快，發出“札札”的聲音，小孩生氣地嘟起嘴巴）很明顯，歌謠中用“阿奴”表示小孩，呈現了一個活脫脫可愛調皮的稚子。

三.潮汕方言中帶“奴”語素的詞

我們這里的“詞”是廣義概念上的“詞”，包括短語。

表中所列的詞，基本可以說是潮汕方言中的基本詞匯，日常生活中很常見。從這些詞里我們絲毫感受不出現代漢語中“奴”所帶的貶義或戲謔意色彩。

四.潮汕方言詞“奴”的來源

從潮汕人的日常對話、潮汕歌謠以及潮汕方言中帶“奴”語素的那些詞來看，潮汕方言詞“奴”確實跟現代漢語中的“奴”意義相去甚遠，那么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都說潮汕方言保留很多古語詞，那么表示長輩對晚輩愛稱、昵稱的“奴”是不是古語詞呢？我們追溯“奴”的詞義演變軌跡，試著尋找原因。

“奴”的本義是“罪人、奴隸、奴仆”，大約產生于西周時期。如：

（5）其奴。男子入于罪隸。女子入于舂。（《周禮·司厲》）

（6）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論語·微子》）

魏晉南北朝時期，“奴”開始出現表“對稱”的用法，其詞性是第二人稱代詞。表示親昵的稱呼，用于長稱幼，尊稱卑，或夫妻之間的昵稱。多用于口語，常與“阿”連用。如：

（7）顗性寬裕而友愛過人，弟嵩嘗因酒瞋目謂顗曰：“君才不及弟，何乃橫得重名！”以所燃蠟燭投之。顗神色無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晉書·周顗傳》）

（8）太傅時年七八歲，著青布绔，在兄膝邊坐，諫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世說新語·德行》）

（9）王敬豫有美形，問訊王公。王公撫其肩曰：“阿奴恨才不稱！”（《世說新語·容止》）

（10）將度遼，呼其三子曰：“阿奴！當備淺色黃衫。吾荷國恩，今是死日。我得被殺，爾當富貴”。（《北史·麥鐵杖傳》）

（11）武帝臨崩，持帝（廢帝郁林王）手曰：“阿奴，若憶翁，當好作”。（《南史·廢帝郁林王》）

（12）帝謂皇后為阿奴，曰：“阿奴暫去”。（《南史·齊郁林王何妃》）

“阿奴”在例（7）（8）中是兄長對弟弟的稱呼，例（9）（10）中是父親對兒子的稱呼，例（11）中是祖父對孫子的稱呼，例（12）中是夫君對妻子的稱呼。

唐五代時，“奴”又被引申為自稱，男女尊卑都可用。如：

（13）異方歌樂，不解奴愁;別域之歡，不令人愛。（《敦煌變文集·王昭君變文》）

（14）（高昌王）書稱：“法師是奴弟。……愿可汗憐師如憐奴。”（《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一）

宋時，“奴”表“自稱”的用法有了分化。男女尊卑都可通用的“奴”只表示“婦女”的自稱。如：

（15）花若勝如奴，花還解語無？（宋·張先《菩薩蠻》）

現代漢語中“奴”的用法我們開篇就已談過，基本可以認為“奴”在現代普通話中又回歸了它的本義。此處不贅述。

探索漢語中“奴”的歷時演變，可知潮汕方言詞“奴”是魏晉時期“‘奴表‘對稱，用于長稱幼，尊稱卑，或夫妻之間的昵稱”用法的遺存。也就是說隨著詞的演變發展，“奴”在北方話中結束了它的自稱、對稱的歷史，卻在潮汕方言里保留了“對稱”的用法，只是由于時間的推移，現在潮汕話里“奴”只用于長輩指稱晚輩，不表夫妻之間的昵稱。

經過考證，我們還發現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給子女起的乳名或者小名就愛用“奴”字。比如，美男子潘安，他的小名就叫檀奴;南朝陳后主的小名叫做黃奴;陶侃的兒子陶范，小字胡奴;桓嗣，小字豹奴;石崇，小字齊奴;還有諸如雉奴、蠻奴、棘奴、真奴、釋奴等等，在《四庫全書·子部·小字錄》中多有收錄。辛棄疾《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中詩句“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里的“寄奴”就是南朝宋開國皇帝劉裕的小名。這些又為潮汕方言詞“奴”古已有之，并非方言自創，是魏晉南北朝古語詞在潮汕方言中的遺存提供了佐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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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京大學語料庫.http：//ccl.pku.edu.cn：8080/ccl_corpus/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