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路帶他回家

宮白云，女。現(xiàn)居遼寧丹東。曾獲2013《詩選刊》中國年度先鋒詩歌獎;第四屆中國當(dāng)代詩歌獎（2015—2016）批評獎;第三屆《山東詩人》（2017）杰出詩人獎等。著有詩集《黑白紀》《晚安，塵世》，評論集《宮白云詩歌評論選》《歸倉三卷》。

楊廷成是一位鄉(xiāng)村詩人，他總是讓我想起美國鄉(xiāng)村歌手丹佛和他的成名曲《鄉(xiāng)村路帶我回家》，仿佛丹佛與楊廷成之間建立了某種精神上的同義反復(fù)。盡管他們脈絡(luò)清晰地站在各自的時光里，但在各自的鄉(xiāng)村路上，轉(zhuǎn)過山腳，我們目送的背影，其實，就是我們自己，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精神血緣”。無論時光怎么奔跑，鐘擺都在那里，它瞥見了丹佛，也瞥見了楊廷成——這個具有民間氣質(zhì)、幽默風(fēng)趣的人，這個把自己完全融入詩歌中的高原鄉(xiāng)村之子，這個地道清澈的青海河湟人，就像青海的青稞酒那么地道，就像青海的藍天湖水那么澄明。

人的一生都有放不下扔不掉的東西，這東西之于詩人楊廷成來說就是他一生所癡愛的“民間”——河湟谷地，那個生他養(yǎng)他的地方。他把自己的詩集取名《雀啼民間》也是表明了他詩寫的立場。對于詩人來說，“民間”永遠是他主動的選擇，詩人雖然不能終生同自己的故鄉(xiāng)一起生活，但詩歌可以，在詩歌中，可以從四面八方望著它、追尋它、窺探它的年輕和年老。他熟悉它們就像熟悉自己的身體、心靈，他把自己熟悉的東西寫出來，這就是風(fēng)格。在很大程度上，《雀啼民間》也是詩人對自我的再三介入，它以“雀啼”的方式打碎了一個易碎且速朽的城市化詩歌玻璃隔膜，讓河湟谷地清新的空氣進入了高樓空間，讓看慣了城市霓虹的疲憊眼神豁然一亮，沉浸楊廷成的“民間”而想起自己的“民間”。

《雀啼民間》共分為三輯，第一輯為“村莊的頌辭”、第二輯“風(fēng)中的燈盞”、第三輯“遠方的月光”，雖然各有著重，但都是以“民間”為軸心的“雀啼”而向四面八方的歸去來兮。中國古代有“詩者，天地之心”的說法。楊廷成的“雀啼”就是在表達他的“天地之心”，鄉(xiāng)土、故鄉(xiāng)、親情是他詩歌的主旨也是他詩歌的精神核心，仿佛他對它們永遠也愛不夠?qū)懖煌辍Ｋ炎约喝谌肽瞧⌒〉拇迩f：“我曾經(jīng)也是秋風(fēng)中/最飽滿的那一株麥穗/積蓄了所有的力量/以生命的姿態(tài)站在大地厚重的胸膛”（《村莊》）。以小小的麥穗象征闊大的生命，典型的以小博大。是把表面看起來本無關(guān)聯(lián)的東西取其內(nèi)核將之“意義化”，特別富有質(zhì)感和抒情力量。在他的村莊，那些小小的東西永遠是他的詩情所在。故土自在，卻不會自動寫作，是詩人用他的詩歌和情感使那片大地得以呈現(xiàn)，得以鮮活，它們的土腥氣養(yǎng)育著詩人的詩心，帶領(lǐng)共鳴的讀者重返各自的故土與鄉(xiāng)情，歷歷在目的氛圍，像一面鏡子，映現(xiàn)出多少人內(nèi)心潛藏的那些難以割舍。當(dāng)然，它還是詩人通過對“村莊”的詩寫，來尋回銘刻在記憶深處的人生經(jīng)歷與深情厚意。他把自己融入故鄉(xiāng)，然后他就是自己的詩人，比實際的自己更具有理想性。

楊廷成的詩歌勿用解讀，只需扎進去細細地感受就已足夠。沈從文說：“所謂超于言語，正如佛法，只能心印默契，不可言傳。”龐德曾言“寫作不是碰運氣或浪漫或靈感來臨的撈什子，而是訓(xùn)練和長期迷戀某物導(dǎo)致的自發(fā)行為”。楊廷成的“民間”寫作就是對“鄉(xiāng)村”長期迷戀的自發(fā)行為，也有為這個“民間”隨時歌吟的意愿和努力。他把自己的骨血與青海這片遼闊的天地融為一起，因此他的詩歌塔基廣大堅固，布滿真氣，深厚的生活積淀與生命體驗使他的詩很容易走入共鳴人的心靈。貌似簡單的詩歌語言、從心所欲的詩風(fēng)，明朗深邃的主題以及經(jīng)常使用的類比手法，都是楊廷成詩歌很重要的特征。愛默生認為類比是詩歌的根本，而象征是類比在詩歌中最常見的載體。楊廷成的詩歌為這種以此述彼提供了范本。如他的一首《雪落青海》，其中刀子與血路，喘息與牦牛，大湖與嘴唇，麻雀與足跡，遠山與菩薩，河流與經(jīng)文，形成的以此述彼的類比演繹出來的超驗真實，激活了純凈的雪與厚重的青海大地超越性聯(lián)系，呈現(xiàn)出一種橫掃一切的氣勢與精神力量。

在對青海這片大地的執(zhí)著抒寫與傾力付出上，楊廷成并不是孤獨的一個人。詩歌的后面站著的一定是對它摯愛的人，這些人都有廣大的心懷與精神的內(nèi)涵，這是詩歌在任何時候都存在的價值向度。大詩人昌耀在青海的永在，自身就成為一種意義，他把自己擺進青海，讓青海活在詩歌之中。在昌耀辭世20周年之際，詩人楊廷成寫了一首悼念昌耀的詩《在昌耀墓前》，這樣的詩寫本身就是對昌耀先生的一種致敬！詩歌中本源性的感受挾帶著一種情感的沖擊力與深情的激蕩，仿佛詩人久蓄的大水放開了閘門傾瀉而出，一串又一串神靈的詩句跳了出來。可謂寫得有氣勢，讀得很澎湃，直教人心底滾燙，眼睛發(fā)熱，激活內(nèi)心中最柔軟的那份脈動，去獲得一種詩人與詩人間的真誠與俠義、質(zhì)樸與卓絕的精神維度。自然、樸素、人性的書寫，把自己滲透到與詩人昌耀相關(guān)的各種物象之中，讓心靈存在于某些具象或抽象的空間，在內(nèi)心氣氛的引領(lǐng)下讓情感自然彌漫、流淌。在還原與追憶的交叉點上峰回路轉(zhuǎn)，不經(jīng)意間抓住人的某根神經(jīng)，把對昌耀的景仰與緬懷的情感釋放出來。在純粹和干凈的抒情美與率真、誠摯、熱忱的情感力中，讓人重新領(lǐng)略了昌耀——這輛“來自青海的高車”的“榮耀與屈辱”、悲愴與不朽。

每個詩人都有自己的詩歌寫作源頭，楊廷成的詩歌源頭就是他的“民間”，他用自己的眼睛在看，在發(fā)現(xiàn)。他的寫作拒絕虛假晦澀，喜怒哀樂皆為真;他的詩歌能持久占據(jù)人心的就是他的“真”字，真情真感，真實的寫作情懷，真誠的胸襟和意趣。所以，楊廷成的詩歌具有當(dāng)下詩歌少見的真摯情懷與地域標識。楊廷成從滋養(yǎng)他的那個“民間”獲取新鮮的呼吸，反過來給予它們以傾情的啼唱。之于時代這個大語境，他并非有意回避，作為時代中人，他活在其中，就已足夠。聲望與影響力在他這里只是兩個名詞，他讓熟知他的人們記住的是他的人品與格局。

詩歌這件事之于詩人來說總是充滿了一種“宗教式的魔力”，而楊廷成的“民間”之于他來說也是如此。身居鋼筋水泥的城市森林，有多少喪失難以挽回，而在所有的喪失中，只有“故鄉(xiāng)”可以永在心靈，它是一切喪失的挽留，也唯有它可以使心靈回歸，讓喧鬧的一切變得安靜，讓空虛的精神“充實”起來。楊廷成用他的詩歌尋回了精神的源頭，他寫了“故鄉(xiāng)”是什么，它是怎么樣的一種情感。往往最單純的詩人會寫出那種不經(jīng)雕琢的怦然心動，像楊廷成這樣被城市生活圍剿，卻能一路拖拽著雙腳落于“土地”之上，最終“回家”的詩人，“故鄉(xiāng)”永遠是楊廷成詩情泉涌的引導(dǎo)者，是他生命血脈賁張的必然結(jié)果。所以，他的詩無論命題大小，都是在呈現(xiàn)人類最重要的主題“故土”，無論每個人來自哪里，都是有根的，尋根不忘源頭，在“風(fēng)吹河湟”的猛然一瞥中發(fā)出“雀啼”的聲音，這就是楊廷成的《雀啼民間》給予詩歌的意義。這個十五歲就開始寫詩的少年一直都是詩歌的信徒，他為來自于他“民間”的一切——風(fēng)土人情、花草樹木、親人鄉(xiāng)鄰，山川河流尋找到了詩意的歸宿;他寫下他“鄉(xiāng)村”的方方面面，成功地為他的“鄉(xiāng)村”建立了無限的通路，把那里未被描繪和歌唱過的事物、很少人知曉的東西、無人寫過的野花飛鳥呈現(xiàn)給世人。莊稼地里長出莊稼，蘋果樹上落下蘋果，他給一切本源微小的東西以新鮮的呼吸，于是，那片“民間”便有了一個虔誠的熱愛者與詩寫者。《雀啼民間》作為詩人的象征，就像鄉(xiāng)村路帶他回家一樣，鄉(xiāng)村孕育了他，他所有的道路都通向鄉(xiāng)村，而所有的鄉(xiāng)村都可以帶他回家。由此，所有的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都將在他的“民間”共生共存。

附：楊廷成的詩兩首

回 家

那年，在這里我辭別母親

她揮動的手臂如炊煙一樣搖晃

從此后

在異鄉(xiāng)的街頭上我饑腸轆轆

在秋夜的涼雨里我淚眼模糊

在崎嶇的山路間我疲憊不堪

在黃昏的戈壁中我風(fēng)沙滿袖

如今，我從遠方歸來

山風(fēng)吹亂我如雪的一頭白發(fā)

秋光里

老父的酒歌已刻上祖墳的墓碑

親娘的叮囑早就在土地下長眠

童年的伙伴也佝僂著腰身問我

你是李家姨夫還是張家的阿舅

故鄉(xiāng)，我只是趕在夕陽落山之前

流著淚走在回家路上的那個孩子

雪落青海

我聽見風(fēng)舉著刀子 殺

開一條血路呼嘯而來

沉重的喘息聲 如一千

頭牦牛越過山崗

群峰靜寂 都緊緊地屏住

了呼吸 大湖裂開了冰隙

把嘴唇都咬出殷紅的血色

唯有不甘寂寞的麻雀 披著昨

夜的一身月光 在草原上拍翅

嬉戲 雪地上，留下一行春天

的足跡

大雪一層又一層地落下來 把遠

山裝扮成一尊又一尊的菩薩 當(dāng)

解凍的河流吟唱著祈禱的經(jīng)文

蒼茫而遼遠的青海也越來越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