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昌成,廣東陽江人,70后詩人,評論家。已出版詩評集、詩集和散文詩集各一本。評論散見于《詩刊》《北京文學》《星星》《山花》等報刊。詩、評論各被選入或轉載于多種書籍。
評論家陳仲義先生新近發表了一篇談人工智能(機器人)寫詩的文章《詩歌文本,面臨“革命的前夜”》,其在文中列舉了一節詩,當中提了一個疑問:“第一次領教詩句中的‘豆雨,是機器‘發明還是作者修訂,不得而知,但覺得新奇,可以成立,說明機器擁有強大的創設能力。”
我關注的是“作者修訂”這一詞組,或者這一行為。這是一個微妙的設想,似乎帶點不確定的確定性意味。另外,機器更大的創設不只是一個“豆雨”的詞,還有詩句的特異、突兀、怪誕,甚至是那些天外飛仙式的分行。
陳仲義這一提醒,我倒還真覺得某些詩寫是有可能被修改過的產物,或者微小的修改,畢竟傳說中的人工智能有一個碼農在后臺操作。這也令我不由得重新搜索之前人工智能少女小冰詩集的發布會報道。當時出版方宣稱“沒有經過任何修改潤色,甚至保留了錯別字”,但有一個前提是,這個詩集是從小冰“數萬首詩中挑選出139首結集出版”。從這里可以看到,詩集還是存在著一個“隱性的修改”事實,至少當中的詩還是人類所選,并考慮到需要符合人類閱讀習慣的,尚不能完全代表小冰詩作的“原形展示”。那么所謂的真實,則包括靠譜的真實和不靠譜的真實。還有出版是嚴謹的事情,一個文集的面世,原本也包括出版方的審閱建議等。
這樣對照一下,機器人詩歌,還真的是“人工智能”的產物。這個命名一點也沒毛病。至于是顯性修改還是隱性修改,我都希望合成的比例在“智能”方面要遠遠高于或完全等同于“人工”一邊,這事關“原著”和真實性的指涉。
倘若人工智能詩歌絕對的完全不“修改”,讓機器人把所有原生態或野生狀態的詩寫都呈現出來,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操作一下?從詩歌史去看,比如早期現代詩,不管是國外的象征派,還是國內的朦朧詩等,其詩句表現凌亂、意象晦澀含糊,象征的結果歧義叢生,完全不按語法常規和理智的套路出牌,語言和詩意都在常識和理性感受之外,但其最終還是以文學藝術的身份橫蠻嵌入世間。這一切真的契合美國批評家克林斯·布魯克斯的一個觀點:“詩歌語言是悖論的語言”。這里似乎還潛藏和印證了一個詩學結論或怪胎,詩歌意旨的再生性和飄離性,相對于闡釋結果而言,意旨是反復擴容的變量。即便是闡釋不清,最后不也可以用維特根斯坦不可言說論作結論進行表態嗎?或者干脆引用其名言:“凡可說的,皆無意義。凡有意義的,皆不得不以荒唐的語言傳遞其意義。”當然睿智的維特根斯坦又會還給我們一個答案:“人們認為合理或不合理的事物是有變化的。某些時期人們會把其他時期認為不合理的東西看做是合理的。反過來說也對”。
如果人工智能詩歌原汁原味地展示,指不定詩歌家族就增添了一個新的種類,增添了一個新流派或風格成員,一種新語境。應該說,這里也會派生出一個問題,人工智能能否有效地合成并呈現出一種系統性?這樣的話會產生體系的凝聚力和穩定性,也能生成嚴格詩學上的意義。倘若能有此面目和實際效果,想想該是一件多么刺激而有趣的事情,至少,人類的大腦或形象思維有對手,“彈跳”的能力經受刺激性變得更強,詩歌的格局也由此而破開并受到立體的沖擊。具體到細節,從中也繁衍了一個詩寫方向性的問題。按照當前詩歌的類別,語言大致分為三類,精致型,粗鄙型與介于二者之間的類型,也就意味著人工智能詩歌至少必須在此三者并行的構建之中進行選擇。當然已知以外的誕生諸如某種暴力語言、極端性語言的產生也不能排除,機器人完全有可能制造或世界完全有可能出現“外星人”詩歌。后者無疑在挑戰人類的審美視域,是美學壁壘、容納性以及反噬效仿的角力顛覆。陌生感可謂充斥著諸多的機遇性。而所有這些會不會促進詩寫的深化、變異與野蠻生長?某種意義上,或許這也對應著人類天生的獵奇心理。可否這樣說,人類的詩歌越強大,則人工智能的詩歌也越強大。當然這個強大,涵蓋一定的曖昧性,其可能只是數量上的疊加,如果能在質量維度上做標桿無疑更有意義和高度。或許只有兩種結果。第一種結果就像菲利普·拉金對詩或詩壇說的兩類“迎接方案”,一是“我們似乎在制造一種新的壞詩歌,不是舊時那種嘗試打動讀者但卻打不動的詩歌,而是一種甚至不去嘗試的詩歌。”二是“如果我們確實有責任把這個媒介(詩)解救出來,恢復它給我們的快樂,我只可以設想必須有一種大規模的厭惡,厭惡現時的種種觀念。”拉金的這兩段言論,其一是鼓勵對創新詩寫的嘗試;其二則是批評舊觀念對詩歌的傷害和對新觀念的期許。二者所指的結果其實是一致的,只有對現時流行的詩寫風尚進行破除和改變,才能解救詩歌;只有厭惡現時的理念,才能有創新理念跟進,對詩寫進行實質性的反哺指導。從這兩個方面看,人工智能詩歌的到來,樂觀去看,貌似符合拉金倡導的詩寫創新法則。拉金本人其時的詩寫突變和情狀踐行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人工智能詩歌對當下漢語詩寫產生的沖擊,這其實也是人工智能詩歌的另一種生成可能性或最大的可能,從而也對應了上文所說的“數量”上強大的預測。故二者似乎有類似之處。
如果人工智能詩歌持續書寫下去,隨后能否產生一樣的成效,至少目前沒有人敢肯定。面對已然出現的沖擊,頂多只能作出個人性的揣測和斷定罷了。上文我提出了人工智能詩歌一開始是一種混亂的詩寫,能否達到一種語言的精準性,其所指附帶上的及物性、主旨的清晰或相對清晰性?還有一種假設,人工智能詩歌會不會也有可能反自己的傳統,或者和自己的傳統匯合?演進的結果是否就像拉金一樣或締造更有效、有價值的多元詩寫而重建詩寫秩序?無疑最終的一切取決于人工智能的“智能”發展程度,這才是事件的根本與重中之重。也是本文一個主要的題解。
有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當前這些現象的重復使用性,諸如梨花體回車詩、垃圾派寫作、第三條道路、余秀華現象、中間代寫作等等,經常性成為評論家們在個人文本里的引用介質,從一個側面反映出評論家的視域惰性及國內詩歌現象觀察的窘境。關鍵的問題是,這些屢屢被反復利用的現象,在論述里毫無新穎的發現和結論支撐,現象的蓋棺論相當明顯,重復則意味著新意的匱乏。而在沒有新鮮血液的灌輸之下,列舉的意義則大打折扣,只為逞一時之快而產生早可預知甚進行無效的結果,出場相當于散場。為什么不可以把現象整體進行切片式重析?為什么不作現象性質的另外挖掘?尤其是對某些小現象蘊含的大作為的對應面及輻射性進行挖掘,或引入國外類似的事件作深入對比參照,讓現象產生相關性維度指向獲取能量增殖,其實這也是一種加固性質的詩學的遞補深化。在筆者看來,小冰面世的價值,不亞于胡適白話詩試驗所引發的新文學變革,比之痞子蔡《第一次親密接觸》所帶來的火爆網絡文學更具撼動。
第二種結果就像墨西哥詩人何塞·埃米利奧·帕切科對詩或詩壇說出的警戒——
詩只有一個現實:受難
波德萊爾證明過這一點。奧維德也會同意
我這個說法。
另一方面,這一現實也保障了一個事實:
詩歌是一門臨危幸存的藝術
讀的人少,厭惡的人
卻很多
如同良知生了病,如同遙遠年代的遺跡
在我們這個時代,科學宣稱
享有對魔術無止境的壟斷
——(《詩人之戀》北塔 譯)
詩受難無疑是指詩容易經受各種沖擊,沖擊的結果直接影響詩寫本身,自然也包括詩的走向和定位。事實也確實如此,詩歌發展至今,也可以說是“受難”的結果,“受難”導致詩促成了一個又一個蝶變的事實。至于說詩臨危幸存,竊以為是憂患意識的根本體現,有點像王國維說的“江湖寥落爾安歸”的意味。就目前情況看,至少在國內說詩“臨危幸存”應該言之過早、言過其實。從現實和網絡的“動態”上看,詩依然擁有相應的生存空間;從數量上看,發展態勢更是持續向好。另外如果個體詩寫始終存在,那么群體即便出現一時的衰落,亦無須恐慌,因為個體是群體生成的必然,猶如星火燎原。所以“幸存”我反覺得是指向詩未來的預測——只要人類存在,詩必然存在。至于詩未來的面目和實質如何,誰能又說得清楚,但只要依然采用“詩”這一命名,則詩就是有效的。詩并不遙遠,反而貼近我們的日常,看看,日常性生活化題材已坦然進入詩寫了,科學技術也昂首闊步介入詩歌了。詩,或者人工智能的詩,也是魔術的一種吧,不是虛幻的而是實體邏輯或意義上的魔術。當科學技術對此宣告壟斷,是否可以這樣理解,人類的詩寫挑戰已切實開始了,那么詩人們在用智慧迎擊之余,同步進行和必須拓寬的無疑便是反思了。樂觀地看,面對詩歌,人類注定是語言魔術的操控者和持有者;如果不樂觀,所有的藝術和詩寫都蟄伏必然的對手,沒有超越的可能性。這段話的言外之意無疑再次帶你回到題旨,真正的“詩歌工作者”必須比科學技術還要忙碌,或者侍弄詩和詩事本就在忙碌的狀態之中。
這是另一種憂患意識,也是筆者重要的初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