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高峰,1985年出生,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聞一多
我不騙你,我不是什么詩人,
縱然我愛的是白石的堅貞,
青松和大海,鴉背馱著夕陽,
黃昏里織滿了蝙蝠的翅膀。
你知道我愛英雄,還愛高山,
我愛一幅國旗在風中招展,
自從鵝黃到古銅色的菊花,
記著我的糧食是一壺苦茶!
可是還有一個我,你怕不怕?——
蒼蠅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
《口供》創作于詩人聞一多歸國之后的1927年,這首詩居于詩集《死水》首位,被廣泛地視為序詩,顯得猶如詩的自白一般格外重要。正值外強侵凌與國內時局動蕩不定之際,同時伴隨著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的碰撞交鋒,新文化的興起與內部的重構,都在持續對新詩寫作產生影響。深受中西文化影響的聞一多,自覺思考和探索著新詩創作,他關切現代詩的格律及詩體可能性,作品形式整飭,這與他注重新詩音樂美、建筑美與繪畫美“三美”原則密切相關。聞一多的詩往往為沉郁之力所凝結,現實的憂患感、憤懣感與詩藝探求的多重匯合,都激發詩人進入到自我與審美情感矛盾的張力之中,其詩背負著靈魂的痛楚,充滿強烈的主體意識與歷史觀照性。
《口供》由兩節十行組成,每兩句同韻,富有形式之美,詩行工整且靈動變化。詩題便充滿峻切憤懣之感,不平之氣沉積于胸,以自嘲來諷喻污穢不堪的現實,表達出復雜糾葛的自我經驗與思想意識。詩行前后的意象交織形成了醒目的反差,體現出相互游離的悖反性視角。詩的結尾,意象陡然翻轉,詩人刻意通過審丑的意象運思與古典詩意形成比照,起到了戲劇性的消解作用。《口供》的獨特歷史意義,也正在于它竭力破除詩歌耽溺于傳統文化唯美的修辭幻象,而引入直刺現實承擔的一路。如同詩人王家新談到《口供》時所言,“聞一多對新詩的重要貢獻還在于他對一種現代性的鑄造上。拒絕因襲傳統的詩意,也不再刻意把事物浪漫化,而是往往通過某種逆詩意化的寫作策略,以使詩與現實經驗發生一種切實的、深刻的摩擦”。冷峻的歷史語境成為詩人內心美感經驗的外在顯現和詩意逆轉的發生因素,系于一身的家國憂患,顯然已不允許詩人無視現實的苦難,而醉心于古典詩意的幻象營造。同樣,聞一多對愛與美的追求是摯誠的,他所愛之物已不再囿于個人狹小天地,而是融入了家國憂懷的“一幅國旗在風中招展”。在聞一多看來,天賦之愛便是愛祖國愛人民,這是更為隱忍的赤誠之美。在情感抒發上,聞一多渴慕壯志高翔,而現實的冷酷又使得他陷入歷史生存的焦灼,這便形成了其作品的沉郁頓挫之意。《口供》采用了第一人稱“我”進行抒寫,起始便由“我不騙你,我不是什么詩人”這種壓抑自我的否定語調進入,形成“我”與“你”的對話性結構,我們也不妨將此視為詩人與自我心靈所展開的一場詩性辨難,或是關于詩歌創作本身的一番意味深長的探究,這樣便顯出了如詩人張棗所體認的某種元詩意味。
詩作自第二句至第八句,聞一多動用了生命內部感知的古典意象資源,隨著一系列古典意象的次第展開,在視覺上形成了鮮明的傳統畫面之美,這是與詩人曾傾心于唯美詩藝相關聯的。而彼時面對潰敗的社會現實,傳統詩意的根基漸趨瓦解,已無力抵達現實,也無法撫慰一顆風雨飄搖中的心靈。詩歌進入現實亟需去除陳腐乏力的虛幻意象,經由現代性體驗進入生命與意象內部來實現對于詩性言說的重構。于此而言,傳統文化自身的現代性命運,作用于詩人的便是現實體驗與文化語言的斷裂,持續性地形成前后被撕扯的緊張與焦灼,與之相契合,詩人于《口供》中所呈現的意象發生斷裂,隨著兩相無法彌合的意象體驗帶來的是境生視像的驚人逆轉,驟然在審美與審丑的感知中沖擊人們的心靈。我們可以看到結尾兩句詩意逆轉中呈現出強烈的怪誕狷介之感,這正是對歷史生存失望憤慨的隱秘體現,傳統唯美詩性意象與現代審美體驗形成錯位,使得詩的內蘊張力無限擴充,這無不源自詩人生命內部的焦慮和憂懷。聞一多留美期間攻讀西洋美術,這對其日后詩歌創作與理論批評產生了重要影響,他致力于倡導的“三美”原則中的繪畫美,可能就與此不無聯系。《口供》一詩中可見筆墨氣韻的色澤流動,詩人將繪畫色彩轉化為語言的呈現,使得詩歌充滿著油畫般粘稠的質地。在聞一多的詩里,傳統“詩中有畫”的意象也被現代繪畫色調元素所轉化,從而進入到歷史與現實生存的生命體驗之中。如詩中所寫白石、青松、黃昏,及至“自從鵝黃到古銅色的菊花”,都不再囿于傳統水墨意蘊,而是進入到現代性的生命冷暖色調的傳神寫照。詩的意象相互對沖,寂的冷凝與動的熾熱融為一體,折射著詩人內心起伏的波瀾。同樣,大海所對應的幽深之藍,“鴉背馱著夕陽”“黃昏里織滿了蝙蝠的翅膀”則令人想起黑色與金黃的交織,在溫暖撫慰的同時也不免給人隱約不安的壓抑之感;及至“蒼蠅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就猶如打翻了的灰黑色顏料,潑灑而出落為密布之點,語言形成了視覺的強烈刺激性。因前半部分充滿釉彩之感,而后半部分猶如黑白默片,兩相對照,揚抑之間思緒起伏,憂懷萬千。聞一多詩中色調元素的運用與生命意識的轉化是一個值得探究的命題,兩者間經由語言相系,為新詩藝術性的提升注入了多樣的可能性。
聞一多在詩行里置入被現實深深攪動的生命痛楚,他不是試圖熄滅為之跳動的心焰,而是在注重聲韻與均齊的格律之美時,用思至深地凝定難平之氣,以此觀照憂患的現世生存。如此克制的表達,帶來的是朝向現實的譏誚感。現實體驗加劇著與傳統文化美感經驗的斷裂,這也正是《口供》沖突性的詩藝結構。詩人通過象征的修辭運思,為詩作賦予了無比凝重的精神痛感,從而留下了歷史瞬間那顆火熱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