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紋方鼎的人面紋飾分析

【摘要】湖南地區出土的商代時期的人面紋方鼎以其人面紋聞名于世，這其中帶有著許多的猜測，本文的研究從先商代背景與湖南地區開始分析，第一章根據地理、氣候、經濟等因素分析了商代湖南地區的自然環境與歷史，第二章用鼎的發展引出了人面紋方鼎，第三章從人面紋的展現分析人面紋方鼎，結合了獸面紋的發展并且發現了人面紋方鼎對于神權與王權的結合，空間、力量地表達等都有所展現。同時期的青銅藝術間接的說明了湖南地區好巫，通過對比證實了前文所說的人面紋方鼎神權與王權結合的意義。人面紋方鼎受到了禮儀發展地影響，這其中夾雜著商代人民對于美好明天的盼望，也有對于未來的憧憬，還有對于現狀的一些無能為力。

【關鍵詞】商代；獸面紋；人面紋；空間

【中圖分類號】J5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1）03-182-04

【本文著錄格式】胡雪嬌.人面紋方鼎的人面紋飾分析[J].中國民族博覽，2021，02（03）：182-185.

“青銅時代”是以青銅為定義的時代，其定義的標準是青銅為當時生產、生活的主要物質材料，這種通過人類所創造出來的材料不只是代表一個時代的開始，同樣是生產力提高的標志。青銅的產生是從人們尋找石料開始的。在原始美術中不難發現，當時的中國制作器物的大部分材料是陶和石，當然還有玉，后期的人類仍然不斷地搜集石材，開采礦源，并將其冶煉，在這個過程中，識別了各式各樣的石材，經驗化為了知識與技術，在不斷試煉中，青銅產生。當然不只是中國，歐洲與美洲的部分地區也有著青銅文明，與我們一樣，青銅用來制作工具、武器、裝飾品，只是沒有像鼎一樣特別的藝術形式，也沒有像商代這樣更加全面的展現青銅的歷史。人面紋方鼎正是在這樣的時代中從人們的寄托中產生的。

一、湖南地區的審美特征

人面紋方鼎出土的湖南地區有湘資沅醴四大水系貫穿，從湖南省道縣玉蟾巖遺址所發現的15000年前的栽培稻就不難發現中國農業的發展，雖然大陸的天氣多變，但在適宜種植稻谷的地區種植業仍是當時的支柱產業。但即使是春種秋收的穩定農業也會因為天氣的變化而變得更加無常，對此，當時人們對于大自然還是束手無策的，只能寄托在占卜上，但占卜也只是在預言未知上給人們安慰，若是遇到了干旱或是澇災，甚至是蝗災之類的事件，為了滿足掌握天氣的心理，自然開始祭祀的活動，從開始的“天”到經過人加工的“神”，這其中當然混雜了許多當時的對于生活的觀察與幻想，

同時，殷商時期的湖南也存在著不少古老的族群，每個族群有著自己所崇拜的圖騰，像擅做銅鉞的越人、做銅劍的濮人、從巴蜀地區來到湖南的崇尚白虎的巴人、帶有“戈”字銘文的戈族和冉族，至春秋時期，楚國勢力不斷擴大，逐漸與當地各民族文化融合，后期的器物多為楚式銅器或楚式兵器等，開始出現了湖南地區獨特的文化。諸多氏族部落之間帶有著戰爭與暴力，這也是為何許多青銅器中存在著震懾形象的獸面紋，“力量的化身”既是對其他氏族的威懾，也是保護自己氏族的形象。[1]

有些青銅器上的銘文式樣便可找到其中的不同之處，并且由于其地區土壤與北方的不同致使湖南地區的青銅器多為綠色或者黑色，而北方多為黃灰色。[2]

對比同時期的青銅器會發現，除了上文所述的湖南地區與北方地區因為土壤的不同而造成的器物顏色不同外，湖南地區還有著其他特別之處，可以看到，當時的祭祀除了需要用鼎，打擊樂器在其中的地位也舉足輕重。例如湖南出土的青銅鐃，這種打擊樂器有的會成組出現，有些體量龐大，上面會有乳釘紋、象紋等，陰線刻獸面紋或云雷紋在其上，除了鐃，打擊樂器還有亥磬、青銅镈等，其數量之多足以證明打擊樂器在當時的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其多用于祭祀巫術活動中。“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做歌樂鼓舞以樂諸神。”[3]

仔細思考一下，而是大部分人的活動區域都在生活區域附近，由于每天都接受相似的信息，漸漸會從普通的“看”轉而變成“觀察”，并且將其形象運用于新創造出來的事物中，久而久之，人們會在寫實上做很多的細節，隨著時間再往后進行，形象就會出現一系列的變形、改造，最后出現了創造新的圖像。商代時期湖南地區的青銅器有許多是動物的造型依附于器物之上（象尊、四羊方尊、亥尊等），其原因一是這個時期的青銅器更加注重實用性，二是當時的人們將自己所看到的事物增添于器物之上，像亥尊，其器物上穿體的洞正是因為祭祀時易于搬運而成，用豬的形象也是對于未來生產力、生活水平提高的祈愿。思想的轉變慢慢會轉化為物質的變化，從商代的紋飾中可以看到，饕餮紋和龍的形象被刻畫在其上，而在人面紋方鼎上的人面紋與前文的動物變形的形象展現出了一種反差，由此可以證明人面紋方鼎是顯示當時人們思想轉變具象化的代表，且在湖南地區的青銅器中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二、人面紋方鼎的發展動因

鼎是中國歷史前期所創造的最輝煌的器物形式之一，它不僅是當時的日常用具，也是權力與祭祀的代表。有些鼎體量龐大，或者需要紋飾的雕刻，而《周禮·考工記》曾記載“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設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摶埴之工二?！盵4]這也表示了在當時，這個禮儀制度的社會里，用物化方式展現權力的鼎，由大量的工匠心血凝結而成。鼎的效力一直流傳著，從一個日常的器物變成王身份象征，甚至影響到了后代，秦王泗水撈鼎，千人沒水求之。[5]鼎從是王的象征之物逐漸轉向了用鼎來證明自己的身份，這期間不僅會有時間的延續，也會是思維變化的過程，正是這樣的思考使得鼎更加重要。到了周代，鼎數量的劃分也突出了其禮儀的嚴格性。九鼎，是天子的象征；諸侯七鼎；大夫五鼎；士是一鼎或三鼎。也就是說除了天子之外，無人可用九鼎，從擁有鼎到用鼎的數量來表達權力，這也是禮儀所帶來的思維轉變。

實際上，不僅是鼎，尊在青銅器中也舉足輕重。尊在當時為酒器，與食器的鼎不同，湖南出土的許多青銅尊都有動物的形象依附在其上，像亥尊、象尊、四羊方尊等，其也間接的說明了這些動物在商代被人所重視。獸面紋的角與爪的結合也能看出這是當時動物的結合，角與爪都是動物在攻擊時可所用的“武器”，這是人們所創造的新的形象，角與爪恰好證明了其力量，當時常見的夔龍紋亦是如此（如圖1）。鼎除了造型上會有很明顯的區分外（例如圓鼎與方鼎），紋飾也是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結合湖南地區的鼎可以發現，其多為獸面紋，不僅是鼎，甚至是當地祭祀用的樂器銅鐃、體量較大的皿方罍、酒器銅壺等也都可以找到獸面紋的影子。其或是用浮雕或是用陰刻的手法裝飾其上，為青銅器增加了許多神秘的色彩。而獸面紋大多以鼻為中線展開，角和爪沿著中線呈對稱展開，有的獸面紋用云雷紋搭配打底。從人面紋方鼎上也能看到云雷紋作為底紋裝飾。

湖南地區地勢較為龐雜，氣候類型繁多，天氣變化難以預料。設想一下，當你生活在自然狀態十分不穩定的環境中，隨時面對的災害、猛獸、君主的命令、氏族部落的戰爭都會讓你喪失家園，甚至是生命。手無足措且小心翼翼的人們渴望更強大的力量，周圍的一切神秘都成了對抗命運的手段，“神”的模樣逐漸清晰，這也是商代時期對于占卜的重要性、神性崇拜、祭祀活動頻繁的原因之一了。這就不難思考為何當時的人們會集中大量的人力、稀有的資源、用當時最先進的技術一起去做那么多的被現代人所拍手稱贊的“藝術品”了，盡管當時只是為了他們眼中更美好的未來和權力。

三、人面紋飾地分析

人面紋方鼎制作于上述的商代晚期，這個時代用占卜去確定未來、用祭祀改變現狀、用當時先進的技術制作美感的器物來證明自己的地位。人面紋方鼎最特別的是其四面皆有的人面紋飾，且這樣的寫實手法在湖南地區的商代青銅器作品中也可以找到很多，亥尊就是對于豬的形象的高度寫實。牛觥、四羊方尊和象尊也是如此，不同的是，這些都是對于動物的高度寫實，且大多是當時對于生產力發展的不可或缺的家畜，而人面紋方鼎上的是人的面部寫實，回顧中國的雕塑史，對于人面紋飾的刻畫是少于動物的刻畫的，更不用說是神與王在主要“思考”地位的商代，人面紋飾的出現顯得更加神秘（如圖2）。對比同時代的其他青銅器，其特別之處立即顯現，像《虎食人卣》也有人也有獸的刻畫，但人與獸是兩個個體，并未將二者結合。這樣的形象引發了關于人與動物、自然之間關系的許多思考。相比之下，人面紋方鼎上用了人面紋的形象是將生活中看到的形象加之于神的身上。人面與獸身的結合更能看到神權與王權的結合。由此可以看出人面紋方鼎的獨特性，代表了從動物上升為神過渡到了人升華為神的形象的器物。

禮儀在商代頗為重要，尤其是“九鼎”，更是權力尊卑的劃分?！蹲髠鳌分小拌钣谢璧?，鼎遷于商，載祀六百。商紂暴虐，鼎遷于周。”[6]講述了商湯打敗夏桀后，將鼎也帶到了商，開始了商代王朝，這便說明了鼎在權力漩渦中的重要地位。人面紋方鼎也因此可以證明具有著很高的價值。

有的論述稱因人面紋飾占據了方鼎的四面，所以是古時“皇帝四面”地表達，也有人說人面紋方鼎的銘文“大禾”是當時人們為了豐收所祭祀而刻上的，所以人面紋是農作的神。暫且拋開其功能性，從表現手法看，這樣的人面紋飾重復刻在了鼎的四個鼎面上，使得無論是從哪一個角度看都是一樣的形象，這不禁聯想到了人面紋方鼎用于祭祀時的場景，其出現在眾人的目光中，被抬到祭祀視野的中心，寄托著所有人對穩定幸福的生活的希望。顯然這樣的四個鼎面比在一個鼎面上雕刻主題更加全面。而人面紋在不失比例的情況下最大限度地占據鼎面，毫無疑問這是為了突出人面紋飾。

仔細觀察其五官，也能找到一些特別之處，例如嘴的刻畫，上嘴唇沒有描繪，而是直接向里凹，相反，下嘴唇卻做了凸起的處理，整個嘴唇呈現了扁長的形態，這也顯得嘴部在整個面部的比例有些偏大，這樣地表現似乎是在咧嘴或者在一些猙獰的表情中所能見到的。而其深陷的法令紋、高凸的顴骨也能使得咧嘴的表情更加深刻。同樣，在山東出土的商代“亞酌”青銅鉞（又名人面紋青銅鉞）也描繪了一個人面紋，該器物上的人面咧嘴張口，形態與人面紋方鼎相似。

另外，眼睛的刻畫也是獨特的，其眼部結構更為清晰，只是未作瞳孔的雕飾，一般的獸面紋都有眼睛的細節刻畫，大多呈現出“臣字眼”，其瞳孔會做陰線刻或者直接用圓形的凸起來表現，而人面紋不表現瞳孔的手法也帶有著些許神秘。這其中也有可能是顏料涂制瞳孔，只是年代久遠，顏色消失才顯現出現在的樣子，只是為何不直接在其上刻畫而是用顏料這個問題就不得而知了。也有可能是當初就沒有刻畫瞳孔，只是為了區別于有瞳孔的青銅器，沒有了瞳孔之后，整個面部仿佛失去了目光的方向使得當觀看者從各個角度去觀賞它的時候會有一種在與其對視的錯覺，眼皮與下眼瞼將眼球包圍也會讓人面紋的眼神更加深邃，沒有瞳孔的它卻有了好似可以看穿古今的神秘，聯系上文所說的祭祀場景，這樣的眼睛實屬更具有震懾力。且從嘴部地分析中看出人面紋飾猙獰的表情與眼部地表達并不相符，我們從日常中可以觀察到，當人在咧嘴或做一些猙獰的表情時，會有皺眉的動作，且眼睛會出現與平時不一樣的狀態，對此聯系到同時期的《人面紋銅鉞》上有著類似的神情，可以分析出人面紋方鼎力圖表達出怒目圓睜的形象，更能證實這樣威嚴的形象在當時具有著對敵人的震懾與保護自己的“超神”的力量。而這里的眉毛刻畫精細，根根分明，足以看出當時人們對于人面紋方鼎的用心，也恰好說明了其重要性。

總體上看，其面部整體較為平滑圓潤，高度的寫實可以看出當時技法的高超。而人面紋地表現不僅如此，人面紋的兩邊是耳朵的對稱分布，耳朵的刻畫并沒有像面部一樣用較高的浮雕形式，而是淺浮雕的略微突起，其上沒有任何紋飾而且造型簡練。角與爪的刻畫也是如此，對比其他的青銅器上的獸面紋，大部分角與爪的刻畫上都會有陰線刻的紋飾，或簡易或復雜，這樣看來，人面紋的耳朵、角和爪似乎過于簡練。并且，為何單單只有人面部分寫實凸起而其他部位不是呢？從面部的刻畫看到，當時技藝已經十分成熟，并非這樣的紋飾或者略高的浮雕寫實做不出來，我對此的理解是從視覺的角度上看，人面用高浮雕凸起，這是在最前面的部分，現實中從側面看人的耳朵本身長于其頭部相對面頰靠后的位置，所以相對于面部，只能用淺浮雕來表現。同樣，角和爪也是一樣，為了在平面上顯示空間，所以用高低浮雕來表現，且圓雕相比浮雕更容易將注意力放在其體積上，而浮雕則更讓人看到細節。之前也提到過角與爪正是某種力量的展現，它們與人面紋的結合也說明了人面紋本身帶有了力量，或神權或王權，是一種無法讓人抵抗的能力。

人面紋更加引人深思的是除了人面的刻畫外，還有獸面紋的角和爪也刻畫在其上。在前文曾經說過獸面紋在商代青銅器的普遍性，但人面紋方鼎上的角與爪對稱分布于人面的兩端，角位于靠上位置，爪則位于靠下的位置，很明顯地表現出了這是一個人面獸身的形象。與其他獸面紋一樣，人面紋也是云雷紋做底紋裝飾，其扉棱造型簡單，扉棱上的紋飾也較為簡約，鼎足上同樣刻畫了獸面紋，鼎足上的扉棱與鼎面上的扉棱相似，陰線刻畫于其上，這也表示了人面紋方鼎的制作——以扉棱為中心左右各一個模最后合并而成。扉棱上的陰線刻紋飾皆是簡單像方形的描繪。而鼎耳上有夔龍紋的陰線刻，其與云雷紋、獸面紋皆為殷商時期比較常用的紋飾。通體帶著獸面、龍的圖案刻在上面，這好似也是暗示這該方鼎的巨大力量，換個角度說，如同占卜一樣，也可能是當時的人們對于力量的渴求。

四、結論

本文的研究主要從商代背景、湖南地區與該地區其他青銅器來分析人面紋方鼎的人面紋飾，從人面、獸角、爪看到了神性與人性的融合，也看到了動物元素的交雜。人面紋用平面地表現空間，不見瞳孔的眼睛如同深邃的黑洞，仿佛看到了時空的深邃，也讓觀賞者在各個角度都能感受到其神秘與高深，咧開的嘴興許還帶有著表情。鼎耳、鼎足皆用了當時常見的獸面紋與夔龍紋。四個鼎面的設計讓方鼎在每個角度都能展現出神秘的氣息。

古往今來，許多人想探究商代青銅器的秘密，但畢竟年代久遠，有太多的信息丟失，我們無法看清商代時的人們的真實意圖，只能從留下的器物上尋找線索，進行分析比對。商代對于中國歷史是寶貴的，其創造的物件至今仍展現著肆意的鬼魅，當我們凝視著它們時，總能聽到其中傳來的陣陣低語，人面紋方鼎亦是如此，禮儀的發展對其有巨大地影響。這其中夾雜著商代人民對于美好明天的盼望，也有對于未來的憧憬，也有對于現狀的一些無能為力。從中亦可以發掘當時人們的精神世界，心理變化以及社會背景帶來的不同于現在的觀察角度。

參考文獻：

[1]鄭貴祥.夏商周社會藝術心理學[M].甘肅：甘肅人民出版社，2019（1）：72.

[2]李蒲星.湖南美術史[M]. 湖南：湖南美術出版社，2010：10.

[3]（周）屈原撰（清）王夫之通釋.楚辭通釋15卷[M].四部叢刊景明翻宋本.（卷二九歌章句第二離騷）：74.

[4]周禮[M].四部叢刊景明翻宋岳氏本.（周禮卷十一）：215.

[5]司馬遷.史記[M].清乾隆武英殿刻本.（卷六）：130.

[6]左傳杜林合注50卷[M].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十八）：216.

作者簡介：胡雪嬌（1997-），女，漢族，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人，美術學碩士，北京服裝學院美術學院美術學專業，研究方向為雕塑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