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就是一種對話

許妍

在凌晨的寒風中，我將手臂抬起、放下，抬起、放下……排球一次次跳起，砸在低矮的墻上，又返回來砸在我的手臂上。

硬硬的排球在我裸露的小臂上留下一塊塊淤青，火辣辣地疼！這感覺直鉆進我的骨髓。凜冽的寒風又刮起來了，似乎連我的痛楚也一并席卷而去，我的手臂一點點麻木。

排球“砰”的一聲落在地上。

還是不夠4 0次，還是不合格。我深吸一口氣，讓呼吸道被冰冷的空氣包裹。冷靜，深呼吸，不要著急，總會成功的，總會達標的……我像一個養了一窩兔子的人，拼命安撫心里那一群七上八下、活蹦亂跳的搗亂鬼。

操場上再次響起排球砸在墻上的聲音。漸漸地，朝陽出來了，溫柔的光芒灑向大地。時間不多，我嘆了口氣，抱著排球背上書包，走向教室。

這是一個平常的早上。

我與排球的恩恩怨怨要追溯到我上初一時。那是我首次接觸排球。我靜靜地打量著它，它也沉默地望著我。我預感到與它在一起的日子不會平靜。

果然，在它面前，我就像一個拙劣的雜技演員，不得不站在臺上，被觀眾無數次識破，無數次嘲笑。我不怕疼痛，一次次努力讓它擊打在我的小臂上，但它一次次頑皮又有些故意地跳走了。漸漸地，周圍的同學越打越好，甚至開始比賽誰打得好，紀錄不斷刷新，從能連續墊球9 0次到1 2 0次。一上體育課，墻的那頭是大笑大鬧的歡樂，墻的這頭是排球不斷掉在地上的我。

我刻苦的練習并未收到相應的效果。老師漸漸對我失望，最后干脆放棄，不再管我了。終于，在經歷火燒一般的夏日與刀刮一般的隆冬后，我的委屈像洪水一般涌出。

排球還在那里，我靜靜地打量著它，它也沉默地望著我，像在嘲諷，又像在挑釁。眼淚讓我看不清它，我只看到一片白色在綠色操場的襯托下格外明亮。我的胳膊、腰乃至全身麻木而疲倦，我再也沒有力氣彎下腰，撿起它重新開始。

“我得再試一試，我得再試一試……”心里有個聲音不甘地喧囂，吵得我無比煩躁。我終于還是艱難地彎下腰，撿起排球——這個我撫摩過無數回、讓我又愛又恨的家伙。我將它再次擊打在墻上，又打在手臂上。

還是沒有成功，但我總得試一試。于是，在清晨，從炎熱的夏天到凜冽的冬天，操場上又響起擊打排球的“砰砰”聲。

又是一聲沉悶的“砰”，排球落在地上。

我快步追上它，撿起來，開始下一輪的嘗試。

（陜西省西安市西北工業大學附中分校 李婉鈺指導老師 惠軍明）

運用反復的修辭方式，再加上省略號，把“我”訓練的刻苦努力表現得很充分。

此段關于痛楚的描寫很真切，當痛碰上寒冷，也就只有麻木了。

這句單獨成段，這聲音這動靜特別突出。隨著這“砰”的一聲，排球落在地上，響在耳中，也落在、響在“我”的心中，似是巨大的轟鳴，成為“我”心中的一個痛點。

再次運用反復，“還是……還是……”的句式表明“我”失敗的次數已不可數。

神來之筆！運用比喻、擬人等修辭手法把煩躁寫得活靈活現，還體現了可貴的幽默感。

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再次表現作者的勤學苦練：在訓練中迎接日出啊！

此句表明“我”這樣訓練已經很久了。

這是一個敏感的孩子，面對陌生的事物，她在內心與它有一通對話。不要小看這個對話，當學會運用與自我與他人與外物對話這個渠道的時候，一切都可以交流，內心就沒有阻礙，就有一份沉靜在，哪怕交流的路上要跋千山涉萬水。

這幾句是自嘲，“我”在自嘲中努力。

“我”的受挫與同學的快樂形成對比。寫法含蓄，有幽默感。那頭用了“歡樂”——一個有強烈感情色彩的形容詞；“我”這里只說“排球不斷掉在地上”，至于什么感覺，讀者盡管去揣摩吧。

前文一直表現的是作者自嘲中的堅強、樂觀，這里，終于看到了“終于”，“我”也有委屈，也有郁悶，也有無奈，那么，讓淚水奔流吧，“委屈像洪水一般涌出”。這段表達流暢，“終于“”涌出”等詞運用準確，“火燒一般的夏日”“刀刮一般的隆冬”“委屈像洪水”等比喻恰切。

在淚水奔流中，內心開始與排球的又一輪對話。此刻，面對脆弱的“我”，排球比之前多了一種姿態：挑釁。

心理描寫真切，表現手法不俗而有趣。這煩躁會讓人不得安寧，除非……

哭過以后，一切還要繼續，自信樂觀的人往往如此，有過淚水一次次的洗滌，重新拾起堅強，再漸漸變得堅韌。

這種結尾讓人忍不住擊節稱賞！打破中學生作文結尾的常見套路，不表決心，不要“一定要……”的句式；不預測結局，不要“經過……終于成功”的句式。作者只是說開始下一輪的嘗試，語氣懇切，態度務實，心平氣和。

總評

如果考場上出現這樣的佳作，閱卷老師會眼前一亮吧。如果你正陷入困境，看到這篇文章，會不那么煩躁和焦慮吧？！

“冷靜，深呼吸，不要著急”，排球落地時，作者有這樣的表述。我想整篇文章也是作者進行心靈深呼吸時的表達。

中考體育要考排球墊球，“我”從炎熱的夏天練到凜冽的冬天，朝陽是在“我”練球時躍出地平線的，“我”的小臂上留下一塊塊淤青，火辣辣地疼，加上寒風的“刀刮”，手臂一點點麻木……這時，“我”該怎么辦？“我”能做些什么？

深呼吸，然后，寫一篇小文吧，與排球聊聊天，與內心的那個自己對對話：排球，你這個老對頭，真害得我好苦！我那么努力地與你親近，想和你成為好朋友，你為什么對我這么苛刻，這么殘忍？一次又一次！不顧我的傷痛，不看我的刻苦。李婉鈺，你真的好堅強好勤奮！可是，目前，還沒有見到效果。看來，僅憑勤奮刻苦，不能完全搞定這個世界，最起碼不能快速達到目標。我知道，你會繼續努力去嘗試，果真成功，值得慶幸；反之，我也只能認了……但，我這么長久地努力，上天不會一直閉著眼吧……不想了，不說了，開始下一輪的嘗試！也許這一項考試對于我來說，意義就在于一次次練球的過程……

這些信息都可以從文章中解讀出來，但作者完全沒有這么寫，表達得那么含蓄、優雅、幽默。態度那么沉靜：全文沒有一句呼告，一句表白；不表決心，不怨命運；不夸飾用功，不苛求結果。又那么真實：即使沉靜如“我”，也終于有“委屈像洪水一般涌出”的那一刻；哭過恨過，“將它再次擊打在墻上，又打在手臂上”。讀著作者的文字，感覺每一個句子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汩汩流淌出來的，都有自己的特點和溫度。

文如其人，我們相信，作者是一個自信、沉靜、堅強、有幽默感的女孩子。但多少人能用文字恰當地表達自己？這么善于表達，作者是有語言天賦的。無論做什么事情，要想出成果，僅僅有天賦是不夠的，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作者應該很勤奮，擁有練排球墊球時的毅力，筆耕不輟。

這篇文章，其實就是與排球與自己對話的一種高級的文字呈現。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會遇到麻煩，遇到挫折，當我們困惑、無奈、委屈的時候，該怎么辦？別輕易沮喪、絕望，別一味哀嘆、流淚，別急著向外界求解、呼告，按一下暫停鍵，感受一下自己的心跳，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試著與外物與自己對話……當對話開始的時候，你會發現，你已經不那么焦慮了；當對話結束的時候，你已經沉靜下來了。一次富有成效的對話是一種焦灼情緒的釋放，一種急速節奏的舒緩，一種紛亂思緒的梳理。對話中作者時不時還有自嘲，表現出稀罕的幽默感，這其實體現了一種自信、樂觀，是一種人生智慧。

對話，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寫作方式。當我們掌握了這種方式，我們會發現，寫作就是一種與外物與他人與自己的對話，只不過，這種對話有直白、含蓄、優雅、幽默等不同的風格。你喜歡哪一種風格，蓄意向之靠近，經過一次又一次努力，應該會達到你想要的效果。如此，寫作與生活便密不可分，寫作便成為一種需要，真的不難，真的不可怕。

特別想單獨說一說這篇文章的結尾：球再次落地之后，“我快步追上它，撿起來，開始下一輪的嘗試”。不知道結局，沒有表決心，這是開放式結尾。我們看到的很多故事的結尾都是“從此，王子與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種類型，這樣的故事結局，這樣的結尾不考慮故事發展的多種可能，不管王子與公主價值觀是否一致，脾氣是否投合，會不會發生爭執甚至分開……而開放式結尾讓事情處于發展狀態，更符合事物發展的邏輯，更貼近現實生活，顯得更真實，更可信。至于故事結局如何，讀者可以循著文章脈絡自己推測，自己設計。不讓你懶，讓你做一個積極的讀者。但就這篇文章來說，一句“開始下一輪的嘗試”非常有力，顯得作者無比務實、踏實，這種生活態度真的很可貴；寫得很含蓄，很簡潔，這種寫作姿態真的很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