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虧是福

孫國彥

大龍包了兩百多畝地，經悉心經營，當年就賺了幾十萬塊錢。他見有利可圖，于是在莊子上又包了一百多畝，還動員弟弟二龍也來種地。沒想到的是，二龍由于車禍，坐上了輪椅。弟媳一個女人家哪能管得了那么多的地呢，于是二龍這一百多畝地的擔子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大龍身上。

好在大龍顧念親情，很有當哥的樣子。他不忍看著弟媳作難，里里外外替她出力操心。兩家的地合到一塊兒管理，他處處讓著弟媳，就連雇人買工具啥的，幾十幾百的小錢也從來不讓她分攤。

但不該的是，弟媳沒見識，竟把大龍對他們的好視為理所當然，接受得也心安理得，還對人說什么“不是幫我，是幫他不爭氣的兄弟”。這讓大龍媳婦很不舒服，實在忍不住時不免要嘟囔幾句。但大龍并不放在心上，總是用“吃虧是福”好言相勸。

這不，由于連日干旱，玉米要澆水了，還不待大龍安排，弟媳就苦著臉找來了：“大哥，能不能先澆俺的，你看玉米旱得都卷葉了，真是愁死個人！”

大龍爽快地說：“當然可以了，我本來就打算先澆你家的呢。”弟媳聽了，臉上的愁云一掃而空，笑瞇瞇地回去準備澆地的工具了。

大龍媳婦在廚房里聽得真真切切。弟媳一出門，她便氣得摔打起盆碗來：“虧你說得出口啊！你的玉米卷葉，俺的就不卷了？啥都得緊著你，也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吧！”大龍聽見，連忙進來安撫媳婦：“算了，早一天晚一天有啥要緊的？咱當哥嫂的，多讓著他們點！不聲不響地澆咱自己的，弟妹會咋想？”

為了盡快解除旱情，大龍抖擻精神，一人看管幾眼井，像個陀螺一樣沒日沒夜地忙活起來，熬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走路都直打晃。就這樣，一百多畝地，他愣是拼著命三天給澆完了。

但是讓人想不到的是，這邊剛拔完水泵，老天竟“嘩嘩”地下起雨來，并且越下越大。真是怪了，前幾天看天氣預報，根本沒有要下雨的跡象，這會兒也不知是哪路神仙路過，帶來了這場透雨。

有福不在忙。大龍這兩百多畝地喝了個飽，不必再澆了，既省了力又省了錢。但是有人笑就有人哭，弟媳家不但多費了七八百塊錢的電費，如今還得費心巴力地去排水。

大龍媳婦心里挺解氣，笑嘻嘻地說：“真是自找不自在，看她往后還爭不爭！”大龍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教育起她來：“看你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有這股子力氣去幫著弟妹排水不好嗎？”

轉眼幾個月過去了，到了收獲青玉米棒子的季節。大龍同村的鐵哥們來福是做糧食生意的，早就定下了大龍的兩百多畝玉米，并且許諾給他最高價。如今聽大龍說玉米成熟了，來福便帶上運糧車來拉玉米。大龍也很快聯系了兩臺機車，開始收割兩家的玉米。

兩臺車要收割近四百畝玉米，進度不免慢了些，兩天下來，只收了三分之一多點。大龍心里著急，忙又四下里聯系機車，但是手機都打爆了，卻聯系不到一臺。也難怪，今年玉米棒子能賣到每斤一塊零七分，這價格上哪兒找去，簡直是幾十年不遇，誰不趁著大好行情忙著收獲呢？

屋漏偏遭連夜雨。就在這節骨眼上，弟媳家那臺車偏偏又掉鏈子，時不時地鬧罷工。更讓人上火的是，天氣預報顯示，近期將有連日降雨，如果不能及時收割完，趕上連陰天的話，玉米品質肯定要打折扣。要是再刮風造成倒伏，情況就會更糟。

弟媳看著眼前大片的玉米，急得眼淚都下來了，咬牙切齒地罵起自己男人來。大龍一樣心急如焚，思來想去，他決定把自己地里那臺車調過來，先突擊收割弟媳家的玉米。不待大龍媳婦開口，來福說話了：“我說哥哥，你要是這樣做的話，別說嫂子，連我都看不下去了。摸著良心說，你對二龍已經仁至義盡了，這個時候考慮一下自己不算過分吧？”

大龍不說話，默默地搖搖頭。來福知道他的脾氣，不再多嘴，仰頭看看天：“你可想好了，你剩下這一百多畝玉米還要不要？”

大龍狠命地抽了一口煙，然后丟地上用力踩滅，打定主意說：“別耽誤時間了，就這么辦吧！”

媳婦愣了一下，不認識似的盯著大龍，強忍著沒發作，然后冷冷地說了聲“我先回去了”，扔下手里的小半袋玉米，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臺車一齊轟鳴，終于在臨天黑時把弟媳家的玉米收割完了。但是機車轉到大龍地里剛收了不到一圈，天就下起雨來。

雨下了三天。這三天，媳婦沒跟大龍說一句話。大龍知道媳婦這個時候肯定一點就炸，也不敢去招惹她。

弟媳家算是安穩了，玉米收利落了，并且賣了個好價錢，地也騰出來了，就等雨后播小麥了，但此時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心里很不是滋味。這是鬧著玩兒的嗎？莊稼人辛苦一季，就指著這幾天吃飯呢，可是為了照顧自己，卻害得大哥家的玉米淋在了地里，將來要是賣不上價錢，豈不要虧欠人家一輩子？

終于，雨停了，天也放晴了。大龍到地里查看，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雨雖然斷斷續續下了幾天，好在雨量并不大，玉米沒有倒伏。但是剝開棒子看看，籽粒的色澤已經不好了。賣相差，估計價格也會隨之降下來。

不過，終究是好人有好報，讓大龍深感安慰的是，剩下這一百畝玉米并沒少賣錢。他算了一下，雖然來福給的單價降了二分錢，但玉米因為在地里多長了幾天，產量會有些提高，可以抵銷這二分錢的損失，和雨前收割的相比，相差很少。

當大龍把二十萬塊錢交給媳婦時，媳婦的態度才終于緩和了一些。大龍趁機勸她：“我早就說過，吃虧是福。你看，咱既幫了人家，自己也沒啥損失，何樂而不為呢？”

媳婦白了他一眼，揶揄道：“可不是嘛，跟著你就是有福。”

同在鄰村包地的一個朋友聽說大龍的玉米賣到一塊零五分，二話不說，立馬備了一桌酒席請大龍，麻煩他請來福把自己的玉米也拉走。

大龍答應幫他問問，不過想了想又說：“咱有言在先，來福給我這個價格有面子的成分，我可不敢保證也給你這個價格，可能要低個一兩分錢。”朋友爽快地說：“沒問題，低三分我也認。”

沒想到大龍和來福打電話一說，來福一口回絕。大龍趕忙解釋說：“人家說了，不攆我的價格，低個二三分也不介意。”

電話那頭，來福硬邦邦地說：“低五分也不要。你的已經出手了，操那么多心干嗎？”

大龍納悶起來：“這就奇怪了，有生意你為啥不做？”來福遲疑了一會兒，說：“算了，我還是給你說實話吧，前天我拉你的玉米時，收購價已經落到一塊一斤了。”

大龍一時沒聽懂：“你是說，多給了我五分錢？”來福笑了起來：“你以為呢？不夸張地說，后來這一百多畝玉米，兄弟可是沒掙你一分錢，我出手價也是一塊零五分，等于白給你打工。”

大龍頓時急了，大宗糧食見“分”就不得了，一百多畝地，按今年的產量，五分的差價幾乎能有一萬塊錢了。他心里一萬個過意不去，不由埋怨起來福：“兄弟，你這就有點小看人了，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你這是干啥呢？”

來福認真地說：“干啥？兄弟服你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