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促進國民經濟恢復健康發展,努力保持經濟運行在合理空間,以高質量發展為“十四五”開好局,構建新發展格局邁好第一步,2020年底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了2021年經濟工作的指導思想、目標要求及重點任務,突出強調了堅持擴大內需這一戰略基點,并提出了“要緊緊扭住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這條主線,注重需求側管理”。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了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的經濟發展戰略,而本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則強調“擴大內需”這一戰略基點。“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擴大內需”之間的經濟學邏輯是什么,新常態和雙循環背景下中國為什么要擴大內需,擴大內需有哪些著力點,如何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擴大內需……一系列深層次問題值得思考。
改革開放使中國從過去的封閉型經濟轉向了開放型經濟。在對外貿易上,中國采取的是出口導向型的貿易戰略,即以追求出口和貿易順差為主要目標。中國的這一戰略意圖極為明顯:為鼓勵出口,減少進口,中國一方面在早期推出了各種類型的出口補貼政策,另一方面執行固定匯率制度或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通過盯住目標匯率,使人民幣貶值。這些措施有力地推動了中國的出口,使得出口在需求側的三駕馬車中,增長最為強勁。特別是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以后,中國的出口增長率更是加速上升,2002年至2007年,出口的年均增長率達到了驚人的22%,遠遠高于同期的年均投資增長率13.5%。隨后,這一勢頭因金融危機的暴發而遭受抑制。

龔剛云南財經大學金融研究院院長、博士生導師
供給為經濟的增長提供了可能,而經濟增長的實現則必須通過需求。
中國的這種出口導向也體現在產業鏈的國際循環上:支撐中國經濟發展的許多產業鏈,要么是“一頭在內,一頭向外”,要么就是“兩頭向外”。這里,“一頭在內,一頭向外”意味著中國不僅提供廉價的原材料和中間產品,還通過加工組裝,銷往發達國家市場以換取美元;而“兩頭向外”則意味著中國進口原材料和中間產品,通過在國內加工組裝,再出口到國外發達國家。在中國過去的總出口中,“兩頭向外”的加工貿易曾占據半壁江山,其份額一直超過一般貿易。
顯然,無論是“一頭在內,一頭向外”還是“兩頭向外”,本質上都是將外部需求作為拉動本國經濟增長的動力。此外,由于加工貿易通常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因此,在國際循環的產業鏈分工體系中,中國是以豐富的勞動力資源為比較優勢的。這樣一種經濟發展模式無疑是典型的小國和不發達經濟模式,與中國過去所處的發展階段和經濟地位相適應。
然而,中國經濟已經進入了新常態新階段。新階段的首要標志是剩余勞動力將越來越少,工資增長將加速,與其他發展中國家相比,勞動力已不再是中國的比較優勢。
其次,中國是一個大國,人口占世界五分之一。但在經濟起飛初期,中國在經濟上仍然是個小國,因此,高速增長的出口不會對發達國家造成實質的影響。然而,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與崛起,中國對世界的影響也在逐漸加大,壓力則在不斷上升,“中國威脅論”和“中國向世界輸出通貨緊縮”等聲音隨之不斷出現。由于發達國家的經濟增長速度遠小于中國,從而其市場規模的擴大速度遠小于中國的經濟增長率。因此,如果中國仍然不斷地以8%或9%的速度出口商品,中國的國際大循環終將遭遇“冰川”。
總之,中國經濟已經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新的發展階段意味著中國和美國等發達國家之間過去所擁有的合作共贏的基礎正在減弱,而沖突和競爭則在增強。中美貿易摩擦的暴發也充分說明了中國過去的國際大循環模式已經不可持續。自2017年起,黨和國家領導人就在不同的場合提出中國將主動擴大進口,不以貿易順差為追求目標。與此同時,一系列主動擴大進口的措施也在不斷落實之中。例如,2018年,為了擴大進口,不僅商務部、外交部、發改委等20個部門聯合發布了《關于擴大進口促進對外貿易平衡發展的意見》,我國還于同年11月在上海舉辦了首屆進口博覽會。
擴大內需本質上就是將產業鏈循環的最后一環面向國內市場。這意味著,就國際大循環而言,一方面,中國將逐漸減弱之前面向發達國家的“一頭在內,一頭向外”和“兩頭向外”的循壞模式;另一方面,伴隨著人民幣國際化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推動,針對“一帶一路”沿線的發展中國家,逐漸推動“一頭在外,一頭向內”或“兩頭向內”的循環模式。與此同時,擴大內需更意味著加大產業鏈的國內大循環,即原材料、中間產品、加工組裝和市場均在國內。
那么,擴大內需可能嗎?其著力點又在哪里?
第一,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從而完全有可能形成具有無限潛力的國內市場。不過,由于中國之前一向關注境外市場,大量的企業特別是一些東部沿海企業以接受境外訂單、生產境外品牌的產品、出口換取美元為基本的運營模式,從而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國內市場的開發。因此,從面向境外市場轉為面向國內市場必將是一個痛苦的轉型過程。
擴大內需離不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啟動消費不僅要解決好收入分配和社會保障問題,更要堅持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新冠疫情發生后,美國的生產能力已經受到了極大的破壞,然而,在其天量級的量化寬松的貨幣和財政政策刺激下,美國的消費需求依然旺盛。而中國則在全世界率先恢復了生產能力。因此,因中美貿易摩擦而中斷的出口訂單再次恢復。然而,無論如何,這種短暫的恢復完全是因新冠疫情的沖擊而造成的。可以設想,一旦新冠沖擊消失,貿易摩擦必將重啟,外部需求將再次惡化。因此,中國應充分利用好這次新冠疫情所給予的喘息機會,堅定不移地開發國內市場,走擴大內需之路。
第二,擴大內需和開發國內市場歸根結底仍然在于維持GDP的足夠增長。在外部需求已經不可依賴的情況下,國內投資和消費就承擔起了維持經濟足夠增長的重擔。筆者認為,當前,中國應繼續執行積極的財政政策和更為寬松的貨幣政策以促進政府投資和民間投資。與發達國家相比,中國的國債占GDP比例非常低,從而中央政府具有巨大的發債空間——盡管地方政府和民間的債務負擔仍然嚴重。為此,中國應繼續發行國債,加強基礎設施和新基建項目的建設。就貨幣政策而言,除了釋放更多的流動性之外,更應厘清貨幣政策的傳導機制,使貨幣(或貸款)進入實體企業時,其成本(或利率)更低,從而推動民間投資。
總之,中國應大膽啟動更為積極的財政政策作為基礎設施和新基建項目的主要融資來源,同時執行以降低利率為主要目標的內生型的貨幣政策,以滿足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的投資需要。投資不僅創造了產能,同時也通過乘數效應帶動著其他需求,如消費需求和對中間產品的需求等。投資所創造的產能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未來經濟高增長所可能引發的通常膨脹的壓力,而投資通過乘數效應所帶動的需求增加將直接推動經濟增長。由此,我們可以看到投資在擴大內需和推動經濟增長方面的核心作用。
第三,啟動消費,即提高消費占GDP的比例。最近幾年,中國居民最終消費支出占GDP的比例有所提升,但還遠遠低于發達國家和中等收入國家的平均水平。根據世界銀行、經合組織(OECD)和亞洲開發銀行的數據,OECD國家居民實際最終消費支出占GDP的比例近年來平均為70%,不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發展中經濟體平均為63%左右,日本和韓國分別為68%和57%,而中國2019年只有47%左右。由此可見,啟動消費對于開發國內市場、擴大內需將大有可為。
啟動消費符合經濟發展過程中的國際經驗。按照國際經驗,當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后,消費占GDP的比例就會上升,而投資占GDP的比例就會下降。這就是所謂的消費和投資的庫茲尼茨曲線。事實上,當經濟增長放緩時,唯有消費占GDP比例明顯上升,才能阻止經濟繼續下滑。按照有關研究,當消費占GDP的比例達到62%~64%時,增長率繼續下滑的可能性最小。
當然,中國的消費啟動仍然存在著諸多障礙。首先,中國的收入分配仍然存在著較大程度的不平等。由于低收入人群的邊際消費傾向高于高收入人群的邊際消費傾向,從而形成低收入人群“無錢可花”、高收入人群“有錢不花”的強烈反差,因此,收入越不平等,啟動消費就越困難。其次,中國在醫療和社會保障等方面仍然不夠健全,居民在接受基本醫療服務及社會保障等方面所面臨的機會也較為不平等,這使得大多數居民特別是低收入群體對未來缺乏安全感。在經濟學上有一個基本行為假設,即大多數家庭偏愛穩定的消費流,由此,當未來生活不能得到保障時,家庭將出于強烈的預防性動機而更積極地選擇儲蓄,以防患未來。于是,越沒有好的社會和醫療保障體系,啟動消費也就越困難。
經濟社會的產量既離不開供給,也離不開需求。從宏觀上講,經濟社會的供給側由資本、勞動力和技術組成,而經濟社會的需求側則由投資、消費和出口構成,即通常所說的三駕馬車。與此同時,無論是供給側還是需求側,都可區分為由產品的種類及質量所構成的結構。然而,經濟社會的供給側實際上所提供的是生產能力,包括其結構意義上的生產各種不同產品種類和質量的能力。在給定的供給或生產能力下,實際的產量仍然由需求決定。當然,由需求所決定的產量與供給過分接近時,通貨膨脹就可能產生。因此,供給為經濟的增長提供了可能,而經濟增長的實現則必須通過需求。
由于中國之前一向關注境外市場,大量的企業特別是一些東部沿海企業以接受境外訂單、生產境外品牌的產品、出口換取美元為其基本的運營模式,從而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國內市場的開發。因此,從面向境外市場轉為面向國內市場必將是一個痛苦的轉型過程。
上述關于供給與需求之間的經濟學關系意味著,擴大內需離不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所謂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就是指以技術進步的方式,提高整個經濟社會的供給(生產)質量,使得經濟社會的供給結構體系更為高效,更能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對美好生活的需要。
經濟學中有所謂邊際效益遞減規律,這意味著對于任何一種特定的商品,人們對其需求是有限的。與此同時,人們的需求又是多元和多層次的,于是,盡管人們對特定商品的需求是有限的,但對新產品和產品的升級換代卻有著強大的需求。2011年發生的“賣腎買iPhone?4S”的調侃充分說明了由新產品和產品的升級換代所帶來的消費刺激。因此,啟動消費不僅要解決好收入分配和社會保障問題,更要堅持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此外,技術進步同樣也能推動投資。新技術的應用通常是通過投資而實現的。新基建中的5G基站建設、特高壓、城際高速鐵路和城市軌道交通、新能源汽車充電樁、大數據中心、人工智能、工業互聯網無一不是新技術革命的成果。滿足人民群眾美好生活需要的新產品和產品的升級換代都是通過投資新的生產線來實現的。由此可見,擴大內需所需要的消費和投資都離不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由于美國的封鎖,引進型的技術進步已沒有多少空間,因此,就中國而言,技術進步只能來源于自主研發和自主創新。若中國的供給側結構體系不能為經濟社會持續不斷地提供新的技術,不能對現有產品進行更新換代,不能源源不斷地推出新的產品,則無論是投資還是消費都將成為無源之水,擴大內需也將無從實現。從這個意義上說,堅持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仍然是中國經濟發展的基本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