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平
中國地質大學(北京)地質遺跡研究中心,北京,100083
內容提要: 地質公園作為21世紀興起的新生事物,它把地質遺跡資源作為一種特殊類型的自然資源加以保護和利用,是人類合理利用地球資源的一項創舉,在地質遺跡保護、科學知識傳播和區域可持續發展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在中國,地質公園有三個類型:省級地質公園、國家地質公園和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它們之間既有密切的關聯,又各具特征,在理念、管理、標準、和發展目標等方面,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但又有明顯的差異。對這些異同點認識上的不足導致在過去20年的地質公園發展過程中,產生了許多問題。本文從分析中國國家地質公園和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的異同點出發,指出其產生的歷史和觀念上原因,并給出可能的解決方案。
我國是國際上最早建立地質公園的國家之一,2000年開始創立國家地質公園。隨后,參照國家地質公園的標準和管理,結合本行政區的實際情況,許多省級行政區在其范圍內設立了省級地質公園,到2019年,已陸續建立了220多家國家地質公園和大批省級地質公園。地質公園在中國的設立,以保護珍貴的地質遺跡為己任,性質上屬保護區,頒布的一系列管理方法和措施與之相對應,使我國許多珍貴的地質遺跡產地得到了有效的保護和管理(張建平,2020a),也為我國世界地質公園的建設提供了堅實的基礎。鑒于中國國家地質公園(以下簡稱國家地質公園)與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以下簡稱世界地質公園)的密切關系但又有較大的不同,本文將重點分析這兩者的異同點。
2004年,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支持下,中國與歐洲地質公園網絡聯合發起成立了世界地質公園網絡(Global Geoparks Network, GGN),至2015年11月,UNESCO設立國際地球科學和地質公園計劃(International Geoscience and Geoparks Programme, IGGP),世界地質公園成為UNESCO的一個新的品牌,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UNESCO Global Geopark, UGGp),同時批準和頒布了IGGP章程(Statutes of IGGP)和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操作指南(Operational Guidelines for UGGps)。作為世界地質公園網絡的創始國,我國積極開展世界地質公園的建設,至2020年已建立了41家(表1),是目前世界上擁有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數量最多的國家,為世界地質公園在全球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表1 中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名錄(2004~2020)(據吳亮君等,2019,修訂)Table 1 List of Chinese UNESCO Global Geoparks (2004~2020) (revised from WU Liangjun et al., 2019&)
迄今為止,中國的世界地質公園是在國家地質公園的基礎建立的,由于兩者在理念、標準、管理方法和發展目標上存在一定的差異,所以在世界地質公園的建立過程中以及成功申報后的管理中出現了一系列問題,如:地質公園的性質(保護區還是可持續發展區?)、組成(單一區域還是多區域?)、邊界(單一邊界還是多邊界?)、關注的重點(地質遺跡(石頭)還是其中居住的老百姓(人)?)、礦產資源管理(禁止開采還是可開采?)等,這些問題給政府主管部門和地質公園管理機構產生了諸多困擾。要解決這些問題,必須從其源頭開始,充分分析和了解國家地質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兩者的發展歷史和理念上的異同點,采取有針對性的方法和手段,為今后地質公園建設理清思路、明確方向,充分發揮其品牌價值,更好地為社會經濟可持續發展服務。
國家地質公園:是我國政府主管部門在探索地質遺跡及其產地有效保護和管理的基礎上提出來的,其源頭可以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對一些重要的、又特別容易遭受破壞的地質遺跡產地(主要是化石產地)建立國家級地質遺跡保護區(如山東山旺、河北薊縣、泥河灣和新疆奇臺等)及配套管理辦法和相關政府文件。但這種單純以保護為主的方法,并沒有考慮將這些地質遺跡的價值充分利用起來,地質遺跡保護和管理舉步維艱,面臨捧著金飯碗要飯吃的尷尬局面。為此,1999年,原國土資源部接受專家提出的建立國家地質公園的建議(陳安澤,2013),地質遺跡保護和管理迎來了新機遇。
世界地質公園:197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簽署了《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UNESCO, 1972),建立了全球文化和自然遺產地的保護和管理體系,但在這個體系中,地質遺產(遺跡)未獲得足夠重視。1991年,UNESCO在法國迪涅召開了第一屆地質遺跡保護國際研討會,并發表了“地球記憶的權益國際宣言”,從而引起國際社會對重要地質遺跡分布區域如何保護、管理并合理利用其價值的關注。1996年,在北京召開的第30屆國際地質大會期間部分與會專家通過廣泛研討和實地考察,觸發在全球范圍內建立世界地質公園網絡的靈感(N. Zouros and G. Martini, 私人通信,2016),從而在保護的前提下,充分利用地質遺跡的科學價值及與之相關的自然和文化遺產,為區域社會經濟可持續發展服務,現代地質公園的萌芽自此誕生(張建平,2020b)。
1996年之后,部分歐洲國家的一些有識之士不斷探索地質遺跡產地保護和弘揚的方法與思路。通過廣泛的醞釀和協商,產生了共識:倡議通過建立全球地質公園網絡來實現地質遺跡產地的保護和可持續發展。199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提出動議,創建世界地質公園計劃,遺憾的是,此動議在隨后的討論中沒有得到成員國的廣泛支持而未獲通過。幾乎與此同時,在歐洲,2000年,由法國的普羅旺斯、希臘的萊斯沃斯硅化木森林、德國的艾菲爾火山和西班牙的馬艾斯特拉次格四個地質公園(Geopark)發起,在希臘萊斯沃斯島宣布建立歐洲地質公園網絡(European Geoparks Network, EGN),以上4個區域成為其首批成員(EGN, 2020)。
2004年,在UNESCO和國際地質科學聯合會(International Union of Geological Sciences, IUGS)的支持下,由中國8家國家地質公園和17家歐洲地質公園在法國巴黎UNESCO總部,成立世界地質公園網絡(Global Geoparks Network, GGN),這25家成為首批世界地質公園網絡成員,宣告世界地質公園的誕生。在之后的十多年的發展過程中,世界地質公園的理念得到了許多國家和地區的認同和支持,至2015年10月,在全球34個國家建立了120家世界地質公園,成為一個區域可持續發展的強有力的機制。為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順應國際發展潮流,在2015年11月召開的38屆全體大會上,批準實施了地球科學和地質公園計劃(International Geoscience and Geoparks Programme, IGGP)。自此,世界地質公園成為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UNESCO Global Geopark, UGGp)。
點評:中國國家地質公園是在地質遺跡及其產地保護面臨嚴峻形勢下產生的,由政府主導設立(自上而下),首要目的是地質遺跡及產地更有效的保護和管理。而世界地質公園是在國際上深入思考重要地質遺跡產地保護并將其價值服務于區域可持續發展的背景下出現的,由所在地團體和社區發起,政府支持和參與的模式(自下而上),除地質遺跡保護之外,更注重于當地經濟的可持續發展,特別是其區域內既有受到良好保護的地質遺跡區域,也有存在較多社區居民的可持續發展區域。
國家地質公園:以具有特殊地質科學意義、擁有稀有的自然屬性、較高的美學觀賞價值、一定規模和分布范圍的地質遺跡景觀為主體,融合其他自然和人文景觀而構成的一種特殊的自然區域。既是重要地質遺跡和生態環境的重點保護區,又是開展科學研究和科學普及的基地,也是人們休閑娛樂的場所(國土資源部地質環境司,2016)。
世界地質公園:是UNESCO繼世界遺產和人與生物圈計劃之后一個新的指定地(designation),也俗稱新品牌。世界地質公園是一個擁有國際意義的地質遺跡、具有明確界定的、單一邊界的地理區域,具備足以發揮其職能的合理面積。采取整體的保護、教育、研究和可持續發展的理念對其范圍內對所有資源(包括自然和文化)進行管理經營(UNESCO, 2015b)。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是一個包容、開放、合作和發展的國際合作機制和平臺,是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場所(張建平,2020a)。
點評:國家地質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的共同點是在其區域內必須擁有重要意義的地質遺跡資源,并加以有效保護。但世界地質公園必須擁有具國際意義的地質遺跡,對國家地質公園而言,地質遺跡的價值只要具有國家意義即可,并非必須具備國際意義。國家地質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同樣鼓勵開展科學普及,但世界地質公園更注重科學研究基礎上的科學普及。
國家地質公園:是一個全新的地質遺跡保護和管理的解決方案,其主要任務是地質遺跡保護、科學普及和地方經濟發展。國家地質公園的設立,以保護珍貴的地質遺跡為己任,性質上屬保護區(地),頒布的一系列管理方法和措施與之相對應。所以,嚴格地說,國家地質公園還不是正真意義上的現代地質公園(Geopark)的概念,而是地質的公園(geological park),關心的重點是地質遺跡(石頭)(張建平,2020a)。
世界地質公園:秉承“頌造化之神奇、謀區域之常興”的理念,以保護珍貴的地質遺跡和與之相關聯的自然資源、促進科學普及和區域可持續發展為宗旨,成為區域經濟發展、提高當地民眾生活水準的有效手段,其定位是一個可持續發展區域,而不是保護區。也就是說,世界地質公園范圍內既具有需要特別保護的非常重要的地質遺跡和自然、文化遺產,也存在有較多社區居民生活的可持續發展區域。
點評:從性質上看,國家地質公園屬保護區(地),地質遺跡保護是其主要任務,所以,管理方法和措施與之對應,部分經濟活動受到限制。世界地質公園既強調重點地質遺跡的依法依規保護,更強調區域社會經濟的可持續發展,盡管在其范圍內依然有需要特殊保護的區域,但所占面積的比例較低,更廣大的范圍是可持續發展區域,允許、且鼓勵一切符合當地法律法規的、有利于當地社會經濟發展的經濟活動。
國家地質公園:國家地質公園以保護重要的地質遺跡為首要任務,在范圍確定時主要依據地質遺跡的分布特征,也盡量避免將人口比較集中的村鎮劃入國家地質公園內,而且要將不能納入國家地質公園范圍的礦山等區域劃出去,所以,國家地質公園往往有數個彼此隔離的獨立園區構成。目前,雖然隨著管理的改進,國家地質公園限定原則上只能擁有2個獨立的園區,其目的是方便管理,根本原因還是其保護地的性質決定的。
世界地質公園:要求在單一、統一的區域范圍內,依照整體的保護、教育、研究和可持續發展的理念對所有資源(包括自然和文化)進行管理。自然資源(包括地質遺跡)是人類賴以生存發展的物質基礎,而人類的文化遺產與自然密切相關,是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概念。因此,在世界地質公園范圍內,人是關鍵因素,也是可持續發展的核心,所以,世界地質公園一般以行政管轄的范圍為界,以期包括盡可能多的社區,共同發展。
點評:因國家地質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在性質上的差異,導致在確定范圍時采取不同方式。國家地質公園重點關心的是重要地質遺跡是否被完整納入、是否有利于有效保護和管理,對當地社區是否納入關心較少。而世界地質公園更關注的是生活在本區域里的老百姓(人),讓他們可以利用其區域內地質遺跡資源的價值,為地方經濟發展服務,所以,世界地質公園的范圍不能僅僅包括地質遺跡分布區,也要將更多社區納入到世界地質公園范圍,按照這個理念,世界地質公園因需要更多的可持續發展空間,其范圍一般比國家地質公園要大許多。我國個別老的世界地質公園,仍存在可持發展區域不足的情況,應通過擴園來解決這個問題。
國家地質公園:國家地質公園的邊界是按其地質遺跡性質和范圍來確定的,由于允許相互獨立的園區存在,所以可以擁有一個以上的邊界。另外,在獨立園區內還可以按照地質遺跡的分布和功能劃分成不同的景區,因此,一個國家地質公園內部也有多個邊界(界線),而邊界的確定人為性較強。
世界地質公園:按照世界地質公園的標準,一個地質公園必須是單一、統一的地理區域,也就只能擁有一個邊界,并需嚴格界定。國際上,絕大多數世界地質公園的邊界與所在地的行政管轄范圍一致。歷史上,早期因沒有嚴格執行此條標準,許多中國地質公園在申報世界地質公園時,還有獨立園區存在的情況,通過近年來的擴園工作,這種現象已基本消除?,F今,中國的國家地質公園在申報世界地質公園時,必須整合成一個單一區域,擁有單一邊界,并具有相當大的有社區居民的可持續發展區域,但目前邊界確定不合理的情況還依然存在。
點評:地質公園無論單一邊界或多個邊界,都是依據其性質和任務來確定,符合各自的要求即可。在地質公園建設過程中,與國家地質公園不同的是,世界地質公園依據單一邊界的原則,不再在其邊界范圍內進一步劃分不同級別的園區(或景區),這點應引起我國一些世界地質公園的重視。
國家地質公園:按照政府管理體系和職能,國家地質公園作為自然保護地的一種類型,采取以政府為主導的管理模式(自上而下),從中央到地方,由相應的政府行政主管部門負責管理(自2018年起,政府主管從原國土資源部門轉隸至林業和草原部門),制定和規范了從申報、命名、管理、建設和推廣的相關管理辦法和法規文件,形成了一套較為完整的地質公園管理體系,對我國重要地質遺跡及其產地實施了有效管控,成果顯著。
具體到各地質公園的管理機構,在操作過程中還存在不少問題。在我國,新機構的設立要有嚴格的立法依據和行政規定,由于地質公園屬于新生事物,尚缺法律法規的有力支撐,再加上各地方政府對地質公園的理解存在差異,不同地質公園的管理有多種方式(有些甚至完全沒有專門的管理機構),加上地質公園區域往往有多個品牌共存,代(兼)管的情況非常普遍,實際上不利于地質公園的有效管理。即使在我國部分世界地質公園中,這種情況依然存在。另外,這種自上而下的管理體系,當地社區和居民極少有機會參與地質公園的管理。
世界地質公園:在2015年之前,世界地質公園由世界地質公園網絡協調管理。在2015年11月成為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之后,世界地質公園按照其章程和操作指南執行,所在國主管部門負責協調管理。按照世界地質公園的標準,各世界地質公園應設立法律地位受國家立法承認的管理機構。國際上,世界地質公園主要是由社區和團體發起并管理,所在地政府參與并大力支持的管理模式,當地社區和居民是地質公園的主人,由他們的代表以及其他的合作伙伴(利益相關者)組成委員會,與地質公園經理及其團隊來負責地質公園的管理。世界地質公園管理機構應適當配備,包括管理架構和管理人員。在地質公園管理團隊中,需具備地學專家和外語人才,這里指的地質專家必須是日常在崗的地質公園從業人員,而不是外聘專家(外聘專家必要時可納入世界地質公園專家委員會)(張建平,2020a)。
點評:迄今為止,中國的世界地質公園都是在國家地質公園的基礎上,通過調整邊界、擴展面積和設立合理的管理機構而建設的。整體的世界地質公園的區域,按照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的章程和操作指南,以可持續發展的理念來管理。在管理機構中,中國的世界地質公園應將當地社區和利益相關者等包含進來,在地質公園發展過程中,充分尊重和考慮他們的權益,使世界地質公園真正成為區域可持續發展的有效工具。而位于世界地質公園范圍內的國家地質公園及其他自然保護地,仍需依據我國的相關法律法規嚴格管理,這與UNESCO對世界地質公園的要求并不矛盾,因為對重要地質遺跡的嚴格保護符合世界地質公園的要求。
國家地質公園:地質遺跡保護是國家地質公園的核心任務,我國多數重要的地質遺跡已納入地質公園保護體系,尤其是極易遭受人為和自然破壞的地質遺跡(如化石、溶洞等)得到了特別保護,總體情況良好。但是,地質遺跡保護分為兩個層次:即保護(protection)和保育(conservation),前者偏重對人為破壞因素(如盜采盜挖等)采取的措施,而后者側重對自然破壞因素(如風化剝蝕等)而采取的方法??傮w上,我們國家的地質遺跡以保護為主,所制定的有針對性的管理制度、保護設施、監控巡防系統等都為之服務,而對保育關注不夠,但恰恰這一點非常重要,尤其在地質公園中,主要地質遺跡多暴露在室外自然條件下,面臨嚴重的自然破壞局面。當然,地質遺跡的保育工作更加困難,不僅需要更精細的材料和技術,更需要科學研究作基礎。近年來,我國少量地質公園(如北京延慶、四川自貢、射洪)針對硅化木、恐龍和恐龍足跡產地采取了國際先進理念和方法,在科學研究的基礎上進行了部分地質遺跡保育工作,成效顯著(Mao Lei et al., 2019)。
世界地質公園:按照UNESCO世界地質公園操作指南的規定,各地質公園對其范圍內核定的地質遺跡點必須得到合法的保護,這一點與國家地質公園相同,這一要求也促進了全球對地質遺跡依法保護的進程(一些國家在地質公園之前并沒有專門針對地質遺跡保護的相關法律法規)。世界地質公園明確規定地質公園管理機構不得直接參與地質物品的售賣,無論這些物品來源何處,也就是說即使這些物品不是當地地質公園的,也不允許,因為地質物品售賣行為有悖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保護地質遺跡的宗旨。另請注意,在世界地質公園博物館(陳列室)中,展陳大量購置的非本區域的地質物品,如化石、礦物、巖石標本,甚至寶玉石等,原則上是不允許的。因為這種情況必將鼓勵對這些地質物品的開采和交易(即使這些行為在某些國家或地區是合法的),從全球來看,也不利于地質遺跡的保護(張建平,2020a)。在我國泰山世界地質公園,雖然地質公園范圍內早已禁止開山取石的活動,但因歷史原因,在其區域內依然存在大量售賣原石(所謂的泰山石)的交易市場,與世界地質公園的宗旨相悖。近年來,隨著當地政府和管理部門對世界地質公園理念認識的提高,已采取行動,全面取消了這類市場。
點評:地質遺跡保護是國家地質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的共同任務,也是地質公園賴以存在的基礎。設立符合本國國情的管理系統和保護辦法、有效保護地質遺跡資源是地質公園的職責。不同之處是世界地質公園的管理機構不得參與地質物品的售賣及各類交易,并在自己的博物館中不宜陳列大量購買的非本區域的地質物品,而這一點在國家地質公園管理中并沒有明確強調,需引起國內有關地質公園的注意。
國家地質公園:我國將地質公園設定為科學普及的基地,這是地質公園作為科學公園與其他風景名勝游覽區的根本區別。地質公園要求設立博物館或陳列室,野外設立解釋牌、設計科考路線、編寫科普手冊、導游圖、設立地質公園學校等,就是滿足這方面的需求。科學普及形式多樣,如參觀博物館(陳列室)、旅游路線、培訓地質公園導游員、組織各類科普講座、針對當地中小學生科普夏(冬)令營等。目前,許多地質公園響應國家建立研學基地的倡議,對地質公園的科普有一定促進,但因開始時間不長,尚處于探索階段。
國家地質公園的科學普及主要以地學科普為主,較少涉及其他自然、生態、生物多樣性、文化歷史等方面。此外,科學普及必須以科學研究為基礎,在地質公園建設中,也要求地質公園根據自身特征,設立科學研究基金,為開展科普活動服務。雖然有些地質公園設立了一些科研項目,并取得不錯的效果,但整體狀況并不令人滿意。
世界地質公園:世界地質公園同樣鼓勵和重視科學普及工作,以提高人們(包括當地居民和地質公園游客)對地質過程、地質災害、氣候變化等當今社會面臨的重大問題的認識,了解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同時強調地質遺跡與該區域內自然和文化遺產有著密切關系,要求在地質公園建設和管理過程中,必須清楚認識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其手段是以科學研究為基礎的科學普及,在此基礎上,開展相關的科普活動。
點評:國家地質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同樣重視科學普及工作,這是他們的相同點。但關注的重點有所不同,世界地質公園認為,地質遺跡是一切自然、生態和文化的基礎,它們之間存在密切的關系,在科普活動中,不僅僅要關注地質科普,更注重對其它自然資源、生物多樣性、地質災害、氣候變化、可持續發展等與人類密切相關的領域,以實現“頌造化之神奇、謀區域之常興”的理念。另外,世界地質公園更重視以科學研究為基礎的科學普及。
國家地質公園:多數國家地質公園存在品牌重疊的情況,由于相對較年輕,其所在地在地質公園之前已擁有多個品牌,并分屬不同的政府管理部門,導致地質公園管理機構不清晰,責任不明確,有些甚至沒有專職的管理人員,造成部分地質公園管理不力,難于承擔其主要職責。自2018年起,國家進行政府機構改革,將原來分屬多部門管理的自然保護地統一歸入國家林業和草原局管理,近來,根據國家最新相關的法規和文件,正在進行自然保護地的優化整合,品牌重疊的問題預期可得到解決。
世界地質公園:世界地質公園是一個包容、開放、合作和發展的國際合作機制和平臺,并不排斥所在國家或地區的品牌,如歐洲、日本等國家的世界地質公園內,包含有各自國家的國家公園、自然公園等品牌,并按其管理辦法進行管理即可。
但是,作為UNESCO管理的品牌,世界地質公園對與其他UNESCO品牌(如世界遺產、人與生物圈保護區等)重疊時有明確規定,并需在申請文件中加以說明。原則是,允許區域內擁有一個以上UNESCO的品牌,范圍上可以有一定的交集,但不能重合。理由是,世界遺產和人與生物圈保護區設立的重點是保護,屬于保護區類型,與世界地質公園屬于可持續發展區的理念不同。所以,不同品牌理念和目標不同,管理和標準也有差異,否則,一個品牌就夠了。
點評:一個區域擁有多個品牌,是歷史形成的,只要充分了解不同品牌之間的差異,區分出不同的區域、采取相適應的管理方法,應該不成問題。當然,所在地不應是一個品牌收集者(brand collector),而應該深入了解本區域的資源特征,選取最符合當地發展所需的品牌,從而避免因多品牌重疊而產生的困惑和矛盾。
國家地質公園:促進地方經濟發展是地質公園的三大任務之一。中國國家地質公園由政府主導,這符合中國國情,因為地質遺跡保護是各級政府的職責之一。但當地居民的認同感較弱,認為地質公園只是政府的事情,與他們關系不大,所以參與度不高。國家地質公園在考慮地方經濟發展時,主要是通過在地質公園中開展旅游來實現收入,對周邊相關產業的發展有一定的帶動作用。
世界地質公園:世界地質公園肩負促進地方經濟可持續發展的任務。在世界地質公園建設發展過程中,認為當地居民應該是地質公園的主人,地質公園的管理和發展必須考慮當地居民的生存和發展需求,當地民眾必須參與其中,包括地質公園規劃的制定、重要事項的決策和執行等。當地居民參與度高、自豪感強。
隨著對世界地質公園的理解不斷深入,我國多數世界地質公園也開始關注當地居民參與地質公園的管理,并為他們提供平臺,大量農(牧)家樂、合作伙伴、當地旅游服務機構(包括旅游社、賓館飯店等)、農副產品、特色手工藝產品企業和個人等參與到世界地質公園中來,共享地質公園的發展成果。近年來,在消除貧困、引導居民脫貧致富過程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提升了地質公園的品牌價值。
點評:社區參與是世界地質公園十分重視的一項內容。與之相比,國家地質公園面積相對較小、以保護為主,涉及的居民較少,他們直接參與地質公園管理的機會不多,導致當地居民對地質公園的認知度不足、自豪感不強、參與度較低,對當地居民改善生活水平的直接作用較小,應該引起地質公園所在地政府主管部門的重視。
國家地質公園:國家地質公園作為國家自然保護地體系中的一種獨特的類型,在初始建設和發展過程中,相互合作交流較少。借鑒世界地質公園網絡的成功經驗,2012年正式成立了國家地質公園網絡中心(Chinese Geoparks Network, CGN),并設專門辦公室,負責協調中國地質公園的交流與合作,地質公園之間的交流合作有一定的起色,為地質公園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地質公園間的實質性合作還較少,尤其是國家地質公園之間。
世界地質公園:從成立伊始,世界地質公園就是一個國際網絡,一個大家庭,大家擁有共同的理念、同樣的目標。世界地質公園不提倡競爭,而鼓勵合作創新,經驗分享,共同提高。世界地質公園最大的交流平臺是每兩年在不同世界地質公園召開的國際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大會,來自全球世界地質公園從業人員、專家、UNESCO、政府機構、研究機構、地質公園合作伙伴等代表匯聚一堂,共同研討地質公園建設的新成果、新思路、新方法,對世界地質公園的健康發展起到了非常積極的作用。另外,各區域地質公園網絡、國家地質公園網絡(論壇)等也組織相關的研討會,為本區域、國家等地質公園的發展貢獻力量。
此外,世界各地還組織各類培訓班、工作坊、專題研討班等,增進了地質公園之間的交流聯系,分享經驗,推動地質公園的發展。地質公園之間也廣泛開展交流合作活動,結成姊妹公園(sister geopark),設立合作項目,共同發展。
世界地質公園的交流合作,是一大特色,主要由世界地質公園網絡(GGN)負責。每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都是GGN的成員,承擔相應的責任和義務,并要求積極參與其中的活動,這是強制性的。
點評:地質公園之間的網絡交流,是提高地質公園建設質量和水平的重要舉措,國家地質公園在這方面仍需提升。世界地質公園從一開始就注重網絡合作和交流,并成果顯著,體現了合作共贏的思路,保障了世界地質公園的高質量,這也有別于UNESCO其他品牌。
國家地質公園:在建設初期,國家地質公園并未建立嚴格的評估制度,產生了一些地質公園僅重視品牌,而忽略建設的現象。之后曾將地質公園的申報與命名區分開來,申報成功之后有三年的建設期,有具體的建設標準和要求。在建設期結束之后,政府主管部門派專家進行現場核驗,檢查合格后再正式命名,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地質公園的建設質量和水平,曾有地質公園因建設不到位而取消資格的情況出現。國家地質公園被認可后,采取的方式是委托地質公園所在地省級主管部門進行評估,然后將評估結果匯總到國家主管部門。國家采取抽查方式進行核驗。但從總體上,國家地質公園的評估制度尚未健全,期望在新的管理體系下,加強此項工作。
世界地質公園:從一開始,世界地質公園就建立了嚴格的實地評估和再評估制度。任何一個區域,在申請加入世界地質公園時,必須通過評估專家的現場考察,核實各項標準。對已成為世界地質公園的成員來說,它不是一個永久的品牌,必須每4年接受一次再評估。世界地質公園的標準通過再評估逐項核實。
需注意,評估和再評估側重點有所區別。申報評估注重于申報區域在資源方面是否符合標準,如國際意義的地質遺跡的核定、管理機構、基礎設施的完備程度等。而再評估關注的是該區域在獲得世界地質公園品牌之后,如何發揮其品牌作用,促進地方可持續發展。同時,考察其履行世界地質公園的責任和義務、參與世界地質公園網絡活動等。所有評估和再評估必須由專家組給出書面報告,提交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理事會做最終決定。對評估情況,最終結果有三種:① 接受(accept);② 暫緩(defer),最長兩年;和 ③ 拒絕(reject)。再評估也有三種結果:① 通過(綠牌,green card),符合標準,可以繼續保持品牌4年;② 整改(黃牌,yellow card),存在一定問題,整改期為兩年;和 ③ 取消(紅牌,red card),不再符合世界地質公園標準,取消資格。
點評:世界地質公園的實地評估和再評估制度是保證世界地質公園質量的重要舉措,也是它有別于UNESCO其他品牌的一個典型特征。在以往的再評估過程中,有些世界地質公園因不再符合標準而被取消資格,也有不少世界地質公園存在一些問題而得到黃牌,需要進行整改。我國的世界地質公園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因達不到標準而被取消資格的情況,但依然有近十個世界地質公園因存在不同問題而得到黃牌,需引起我們的重視。目前,國家地質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在評估制度上還存在較大差距。在新的管理框架下,有望改變當前局面,如能參照世界地質公園的做法,建立我國自己地質公園(自然保護地)嚴格的評估制度,可以提升整體質量。
長期以來,在我國地質公園發展過程中,特別是后來世界地質公園發展進程中,存在一些困擾地質公園管理部門和地質公園從業人員的問題,歸根結底,是對兩者品牌理念和管理方法上的差異認識不足。一種非常不準確的認識是,世界地質公園是由國家地質公園晉升上去的;世界地質公園的級別更高,因而對整個區域的保護強度要求更高。這種認識影響了我國一些地區世界地質公園的健康發展。按照教科文世界地質公園章程和操作指南,一個地區申請成為世界地質公園并不一定需要先成為國家地質公園,而是需要達到章程和操作指南中所規定的條件。本文通過國家地質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在歷史、定義、性質、范圍、邊界、管理、地質遺跡保護、科學普及、品牌重疊、社區參與、網絡交流和評估制度等方面分析了他們之間的相似之處和不同點,并逐項進行了點評。通過以上分析,澄清了一些長期存在的問題,期望對我國國家地質公園和世界地質公園今后的建設和發展有所裨益。
致謝:衷心感謝中國地質科學院地質研究所金小赤研究員在本文撰寫過程中對文章結構、主要觀點等提出了許多寶貴意見和建議;感謝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袁小虹女士對本文的關注和有益的討論及審稿專家中國地質科學院地質力學所龍長興研究員提出的寶貴修改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