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傳統宮廷戲的家國敘事方式及其價值立場研究 *

王 衡

（西安工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陜西西安 710048）

劇本乃一劇之本，對秦腔藝術而言，也不例外。在秦腔藝術發展流變的過程中，劇本的基礎性作用也不容忽視。六百余年以來，無論是古代秦腔，還是近現代秦腔，抑或是當代秦腔，秦腔藝術的舞臺演述活動及其文化形態都是以劇本為基礎而展開的。因此，秦腔藝術的發展流變不僅表現在聲腔、舞美及表演技藝的發展流變方面，而且也表現在劇本的發展流變方面。在秦腔藝術的發展流變過程中，聲腔、舞美及表演技藝的發展流變往往會帶動劇本變革，或通過劇本的變革來承載與體現。不僅如此，改編劇本尤其是新創劇本的出現，往往是秦腔藝術創新發展的重要表征之一。故而，劇本就無疑成為秦腔藝術六百余年以來最主要的文化積淀之一，并鑄就了秦腔歷史的厚重感。當前，從有關資料來看，流傳至今的秦腔劇本至少也有二、三千部。這個數目雖然應該少于秦腔藝術當初的實際劇本數目，甚至是冰山一角，但這個數目已經相當可觀了。在這些劇本中，《麟骨床》《串龍珠》《春秋筆》《玉虎墜》《五典坡》《蛟龍駒》《紫霞宮》《鐵獸圖》《抱火斗》《破天門》《玉梅絳》《八件衣》《黑叮本》《潘楊訟》《下河東》《狀元媒》《淮河營》《黃河陣》《破寧國》《回荊州》《忠義俠》《八義圖》《白玉樓》《漁家樂》等劇本不僅是眾多秦腔社團的常演或必演劇目，而且是經久不衰的劇目。因此，這二十四個劇本便被稱為秦腔“江湖二十四大本”。其中，《春秋筆》《蛟龍駒》《破天門》《黑叮本》《破寧國》《八義圖》等劇作都是典型的宮廷戲劇本。下面，我們將以上述六部劇本為例，管窺秦腔傳統宮廷戲的家國敘事方式及其價值立場。

一、以宮廷權利之爭為核心設置戲曲故事，申明家國大義

作為演述故事的藝術，無論是劇本創編還是舞臺演述活動，秦腔也以講故事為主，宮廷戲也不例外。只不過，宮廷戲以講述宮廷之間的權利斗爭為主——不僅所有的矛盾沖突都圍繞著宮廷之間的權利斗爭展開，而且人物、情節與環境設置也是圍繞著宮廷之間的權力斗爭而進行的。在此過程中，家國公務難免就與皇室、宮廷及外戚的家務糾纏在一起。甚至，還會把有關官員卷入到宮廷權力斗爭之中。在此情況下，相關人員的公務及家務也就難免卷入到了宮廷權力斗爭之中。亦即在宮廷權力斗爭的背景下，國家公務就難免與皇室、宮廷、外戚及相關人員的家務糾纏在一起，如《蛟龍駒》。《蛟龍駒》又名《忠烈圖》《飛龍鳳》，系西府秦腔的傳統劇目之一，此外，陜西中路、東路、南路秦腔及山西蒲州梆子也有同名劇目。《蛟龍駒》的流播地域遍及陜西、甘肅、青海、寧夏和新疆等省區，現存最早的《蛟龍駒》劇目是清道光年間的抄本——陜西省藝術研究院所藏的西府秦腔抄本及清道光年間同州遵義堂木刻同州梆子本都收錄了《蛟龍駒》。《蛟龍駒》的本事見之于《晉書·太宗簡文帝》，是由東晉時期政權斗爭的歷史故事演變而來的。據《秦腔劇目初考》記載，“晉成王病，其弟懷王欲奪帝位。成王召吏部尚書崔和來、王尤托孤。成王崩，懷王篡位，囚皇后，搜殺太子，摔死全城嬰兒。幸王尤夫人與兒媳扮民婦保太子出城，并投王尤子王勉所轄地楚中。事為奸臣皇甫石所察，捕解京師。途中遇好漢劉勛得救，同于龍鳳山聚義。先前王勉于楚中得藩王進神馬蛟龍駒，遂命劉勛盜回。武關大將陸奇，得皇后血詔，聚義兵，與王勉、劉勛里應外合，用蛟龍駒劫殺場，救王尤，攻打京城，殺懷王及其黨羽，扶皇太子登基。”顯而易見，《蛟龍駒》的核心沖突是皇室內部的權力之爭。為了獲得皇權，晉懷王不惜挑戰封建王朝皇權傳承的既有規則，不擇手段，篡權奪位。為了達到目的，他不惜對皇太子痛下毒手。為了將太子趕盡殺絕，不僅全城搜殺太子，而且對其親人也不放過，甚至為了追殺太子不惜濫殺無辜，摔死全城嬰兒。懷王是成王的弟弟，是太子的叔叔，本為親人，其矛盾沖突也本應是家庭內部矛盾。然而，當皇室的家庭矛盾涉及皇權之爭的時候，其家庭矛盾就必然演變成為事關社稷生死存亡的國家大事。不僅如此，而且國家重回平靜也是以皇室內部矛盾得以解決為前提的。在此過程中，相關人員也難免卷入了這場權力之爭，讓很多人都不得安寧，甚至讓全國人民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此外，《黑叮本》《八義圖》矛盾沖突的設置及其敘事方式和《蛟龍駒》也如出一轍——無論矛盾沖突的設置，還故事情節的展開，都將國事與家事紐結在一起。在此過程中，劇作通過血腥的故事向觀眾一再證明，家與國既是情感的共同體，也是命運的共同體，國泰才能民安。

二、通過反面人物形象塑造，批判禍國殃民的佞臣污吏

自古以來，諸多沖突其實是善與惡的沖突，秦腔的故事沖突也不例外。在秦腔傳統宮廷戲之中，為設置矛盾沖突，營造故事情節，凸現家事與國事之間的復雜關系，常常會塑造令人過目難忘的反面人物形象。這些人物不僅是戲曲沖突甚至是某些事件的始作俑者，而且是戲曲悲劇的重要影響因子。此外，在戲曲中，冤案昭雪、危機解除以及正義得以伸張往往都是以反面人物被繩之以法，其罪惡勢力被鏟除而實現的，如《八義圖》中的屠岸賈。《八義圖》系陜西中路秦腔的傳統經典劇目之一，又名《搜孤救孤》《狗咬趙盾》《趙氏孤兒》。此外，陜西南路、西路秦腔與甘肅秦腔及河南梆子、山西梆子中也有相同的劇目。《八義圖》的流播地域很廣，其文化區涉及陜西、甘肅、新疆、青海、西藏等省區。《八義圖》的故事在春秋以來的諸多著作中都有所提及，如春秋時期的《左傳·宣公二年》，漢代司馬遷的《史記·趙世家》，漢代劉向的《新序·節士篇》和《說苑·復恩篇》，元代戲文《趙氏孤兒報仇記》，元代紀君祥《趙氏孤兒大報仇》雜劇，無名氏《趙氏孤兒記》雜劇，明代李贄《史綱評要·周紀·定王》及《東周列國志》第五十四至五十九回，明代徐元九《八義記》傳奇，無名氏《八義曲》及《八義詞》彈詞。據《陜西戲曲志》記載，“晉景公即位，屠岸賈專權，欲害趙盾，誣趙盾殺靈公，使鉅麂刺殺。鉅為趙盾忠心所感，觸樹而亡。又使獒犬噬之，秦繼明打死獒犬救趙盾不死，當殿被殺。趙盾下獄，滿門抄斬……十五年后，景公病，趙盾顯魂，韓厥道趙氏之冤，景公乃悟，封韓厥為相，令其復審趙氏冤案。程嬰以杵臼等八義士救趙氏事繪制掛圖，說與孤兒。孤兒殺了屠岸賈，迎回父親趙朔，程嬰自刎。景公命修烈士祠，以彰八人之義。”在《八義圖》中，屠岸賈就是典型的反面人物。屠岸賈為獨攬大權，以確保個人私利最大化，他不擇手段排除異己，陷害忠良，濫殺無辜。不僅如此，為了將趙家誅滅九族，還以殺光全國同庚嬰兒為要挾，追殺趙氏孤兒。屠岸賈為一己之私利，制造了一系列慘絕人寰的人間悲劇。直至晉景公了解了屠岸賈的真實面目之后，其罪惡行徑才進入了司法審理程序。最后，趙盾及八位義士的沉冤才得以昭雪，屠岸賈才被就地陣法。面對上述悲劇，我們禁不住要問，屠岸賈一人何以能制造如此多的人間悲劇？仔細思量，我們不難發現，關鍵是屠岸賈將個人私利凌駕于國家利益之上，他又是朝廷重臣。于是，他便利用自己權高位重的優勢，為所欲為，制造了一系列人間悲劇。此外，《破寧國》中的奸相哈馬、《黑叮本》中的國丈李良、《蛟龍駒》中的晉懷王、《春秋筆》中的奸臣徐羨之等人都與屠岸賈極其相似，都是權高位重，并把私利凌駕于國家利益之上的人。由此可見，一旦心里只有個人私利而沒有國家與人民的人獲得了權力，必將是國家與人民的不幸。

三、通過正面人物形象塑造，歌頌愛國愛民的英雄豪杰

有反面人物，必然就有正面人物。不僅二者是相比較而存在的，而且所有的戲曲沖突說到底都是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之間的沖突。當然，正面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僅是設置矛盾沖突與營造故事情節的需要，而且是凸現劇作思想主題的需要。如果說反面人物是不應該那樣做的警示的話，那么正面人物就是應該這樣做的榜樣，如《黑叮本》中的楊侍郎。《黑叮本》又名《徐楊叮本》《忠義報國》《二進宮》《趙飛搬兵》《升官圖》，系同州梆子的傳統劇目。此外，陜西中路、西路秦腔及甘肅秦腔均有同名劇目。在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與西藏等省區，《黑叮本》都比較流行。不僅如此，而且，河北梆子、河南梆子、山東曹州梆子和云南梆子也有類似的劇目。《黑叮本》的故事出自《明史》卷三百零五《馬保列傳》與《香蓮帕》鼓詞，據《陜西戲曲志》記載，“明穆宗病逝，太子幼沖年幼，皇后李氏受其父李良甜言誘騙，將朝政大權交予李良執掌。定國公徐彥昭及兵部侍郎楊波力諫，李后執意不聽。李良執政后，將李后及太子封鎖深宮中，欲奪皇位。徐早有預料，安排其女侍奉李后。徐女用箭將李后求救之詔傳至楊府，楊令義子趙飛出城搬兵。徐、楊二次入宮進諫，李后跪地哀求，并封楊為太子太保。徐、楊即登殿調兵，拿獲李良問罪，國事始寧。”在皇帝病故，國丈發動政變，皇后與太子被囚禁的情況下，得知消息之后，楊侍郎不計李皇后不聽忠告的前嫌，速派義子趙飛搬兵撥亂反正，解救皇后與太子。不僅如此，楊侍郎還冒著生命的危險，進宮面見李皇后。在楊侍郎的努力下，李良最終被捉拿歸案，李皇后與太子重回自由，國家復歸平靜。如同楊侍郎一樣，《春秋筆》中的檀道濟將軍、《蛟龍駒》中的陸奇大將、《破天門》中的楊家將、《破寧國》中的常遇春、《八義圖》中的趙盾都是光輝照人的正面人物形象。盡管他們的出身、職務與社會地位不盡相同，但毫無例外他們都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與國家命運緊緊地聯系在一起的忠義之人。正因為他們的心里裝著國家與人民，故而，當國家有難，人民受困之時，他們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