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立峰,閆方杰,胡高升
(1.山東藥品食品職業學院藥品技術研發中心,山東 威海264210; 2.山東中醫藥高等專科學校中醫系,山東 煙臺264199; 3.沈陽藥科大學中藥學院,遼寧 沈陽 110016)
中藥煮散是在中醫藥理論指導下將中藥材適度粉碎,與水同煎,去(同)渣服用的一種液體制劑[1],由湯劑發展而來,為最能體現辨證論治、隨證加減的中醫特色,并在使用、服用、口感等各方面優于湯劑的中藥液體制劑。它起于先秦,興于漢代,發展于南北朝,至唐代始見煮散之名,宋代最為鼎盛,金元漸衰,延至明清,至當代復見興盛之勢。
近年來隨著中藥市場規模的擴大、剛性需求的增大,中藥煮散廣受青睞,相關學者對其歷史沿革[2]、使用特點[3]、運用規律[4]、推廣使用[5]等方面進行了研討。本文基于中藥煮散現代應用、制備工藝、鑒別、含量測定、化學成分、藥理作用等方面的文獻,對其應用優勢、質量控制、質量評價進行闡述,綜述其應用開發價值,以期為相關研究提供新思路和新方法,并期冀解決臨床用藥資源緊張、供需矛盾加劇、醫療成本增加、產業化程度不高等諸多問題,促進中藥產業跨越式發展,推動中醫藥事業綠色健康發展。
1.1 簡便廉快,節約資源 近代中醫大家蒲輔周老先生譽中藥煮散劑為“輕舟速行”,即言其用量小、起效快之意。現代將藥材進行適度粉碎制備的中藥煮散較傳統湯劑、現代中藥飲片標準湯劑等以飲片形式入藥煎煮的制劑,具有較大的比表面積,與溶劑更易接觸,擴散距離更短,有效成分更易溶出,煎煮時間更短,有效利用率更易于提高,在一定程度上可節約使用量,節省服用量,降低醫療費用,經濟實用,能促進中藥資源的合理配置。張玉芳[6]對收載煮散劑的歷代醫藥典籍及《實用中成藥手冊》 進行煮散用量劑量統計,發現其明顯低于湯劑用量。孫玉雯等[7]選擇根和根莖類、花類、葉類和全草類藥材共19 種藥材,將其制備成粒度過10 目篩、但通過80 目篩少于10% 的煮散,用10 倍量水煎煮10 min,測得出膏率、指標成分含量均高于飲片煎煮(10 倍量水煎煮50 min),并認為質地堅硬的藥材較質地疏松的藥材制成煮散具有有效成分溶出量多、煎煮時間短、能源損耗少的優勢。仝小林等[8]認為,煮散不僅能節約1/3~1/2 藥材資源,而且能節省煎煮時間、降低能耗,僅在2015 年就可節省約600 億~900 億元。
1.2 計量準確,藥效確切 中藥煮散因其以粉碎形式破壞藥材組織結構,獲取質地均勻、性質穩定的粉體,故在現代粉體學研究中大多采用篩分法控制煮散粒度,Carr 測定法測定休止角、平板角、凝集度、壓縮度、均齊度等,建立特征參數體系研究,以表征煮散顆粒的流動性,形成數據可控、標準可依、客觀真實的量化指標,以利于準確分裝劑量。同時,粉體均勻分散在水溶液中,又能獲得有效物質穩定、均一的湯液,有助于臨床療效的增加。楊正騰等[9]建立昆明小鼠氨水引咳模型,發現麻黃湯中劑量1.6 g/kg煮散組(僅相當于飲片湯劑組一半用量)的止咳效果與飲片湯劑組相當,并且在延長咳嗽潛伏期方面更明顯。
1.3 可規范化、可個性化 隨著現代新興技術發展并借鑒傳統中藥煮散理論,現代中藥煮散研究取得了一定程度的發展,出現了中藥煮散顆粒、中藥精準煮散飲片、中藥超微飲片、中藥破壁飲片等多種新型載體。其中,中藥超微飲片、中藥破壁飲片等已形成品牌及市場效應;中藥煮散顆粒同中藥精準煮散飲片作為新興飲片載體,具有高度的相近性,均是將中藥飲片粉碎,批量獲得規模穩定化、質量均一化的微型顆粒。現代中藥煮散標準化的生產、規范化的制備、全程化的追溯有助于實現其準確、高效、有效的利用,同時臨床用藥可根據病情需要譴藥組方加減變化,具有較大的靈活性,較好地保留了傳統湯劑組方的特點,脫離了中成藥成方制劑藥味固定、劑量固化的局限性,又可滿足患者個性化的需求,體現中醫辨證論治特色,完成精準施治。
中藥煮散質量控制是關系其產品質量的核心內容,直接影響其臨床用藥效果,也直接關乎其質量評價。在中藥煮散相關制劑生產過程中,粉碎度、成型工藝是主要風險來源,而鑒別、成分研究是其屬性質量控制的關鍵評價指標。
2.1 鑒別
2.1.1 指紋圖譜 任虹等[10]以甲醇?0.1%磷酸為流動相梯度洗脫,在1.0 mL/min 體積流量、254 nm 檢測波長條件下,建立10 批大黃煮散HPLC 指紋圖譜,并進行相似度評價,指認出14 個共有峰中的10~14 號峰分別為蘆薈大黃素、大黃酸、大黃素、大黃酚、大黃素甲醚,并以11 號峰為參照,認為與大黃飲片相比,其煮散的內在成分沒有因形態改變而變化。
2.1.2 DNA 條形碼技術 與傳統中藥飲片不同,中藥煮散在粉碎過程中的藥材性狀形態被完全破壞,傳統性狀鑒別已無法鑒別其真偽,故DNA 條形碼技術也廣泛應用于其鑒別及質量控制中。DNA 條形碼技術是通過獲取DNA 基因片段對其引入特定物進行擴增,用瓊脂糖凝膠電泳進行檢測的一種快速準確的識別手段,并采用以ITS2 為主體序列,psbA?trnH 為輔助序列的鑒別系統,目前應用于根及根莖類(三七、丹參)、莖藤類(雞血藤)、皮類(肉桂)、花類(金銀花)、果實種子類(枳殼)、全草類(淫羊藿)等植物的中藥精準煮散[11?14]中,具有可靠性高、通用性強、重復性好的優勢,能針對性地實現其精準鑒別,并為其推廣和應用提供技術支持和保障。但該方法對以中藥炮制品為原料或多基源來源的中藥精準煮散鑒別(如枳殼、制首烏)是否專屬有效,尚有待進一步研究,而且用COI為主體序列、ITS2 為輔助序列的條形碼鑒定技術在動物類中藥煮散中的鑒定鮮有報道。
2.2 粉碎 粉碎是中藥煮散制備的關鍵環節,直接決定其煎出效果,影響其臨床療效。就粉碎方式而言,古有搗、合搗之別,如《太平惠民和劑局方》 《名醫別錄》 均云“有各搗者,有合搗者”,現代則有單獨粉碎、混合粉碎、串料粉碎、串油粉碎等之分;就粉碎方法而論,古有咀、銼、切、研、搗等之法,現有錘式粉碎、氣流粉碎、球磨粉碎之用;就粉碎度而述,古有散、末、細絲、粗末、細末、米豆大之差,今有最粗粉、粗粉、中粉、細粉、最細粉、極細粉之判。當前,對炙甘草、細辛、川芎、當歸等煮散粉碎度的研究大多采用有效成分的煎出量、干膏率為指標評價煎出效率,篩選出適宜的粉碎度,如季寧平[15]等對細辛以打粉難易、成型性、干膏收率、濾過性、細辛脂素煎出率為考察指標,篩選其中藥煮散的最佳粉碎粒度為中粉。秦素紅等[16]采用層次分析法數據處理技術結合多指標綜合評價,研究川芎煮散5 個粒度在煎煮過程中阿魏酸、藁本內酯含量及總煎出物的動態變化規律,發現在60 min內各個粒度指標成分含量與時間呈正相關,各時間點均較原飲片有顯著差異,確定最佳粒度為粗粉。由此可知,在煮散制備成型工藝研究中由于中藥物料性質不同,對其粉碎粒度的篩選也有所差異。
文謹等[17]選取黃芩、黃連、葛根、甘草4 種飲片煮散,用篩分法測定粒度,Carr 測定法判定粉體流動性,比表面積測定法表征粉體材料性能、團聚行為,微米、納米尺度顆粒統計分析濁度測定值、微納尺度顆粒,表征水煎液的分散行為,通過煮散水溶性固形物、化學指標成分不同時間的溶出度來表達水煎液的溶出行為,經光學和電學性質提示,煮散水煎液中的微粒多而大,易沉降,成分溶出速度、溶出量優勢更明顯,能較好地表達有效成分在水煎液中的溶出行為,闡明了水煎液中微觀成分的變化規律,為中藥煮散的粒徑控制與應用提供數據,并認為系統展開結構特征、理化性質、特征參數體系等研究,構建反映中藥煮散特色的粉體研究方法,可為其標準化研究提供可靠的技術平臺。
2.3 制備工藝
2.3.1 擠出制粒 王永等[18]選擇獨一味煮散細粉作為對象,對擠出制粒、干法制粒、流化床制粒3 種制粒方式進行篩選,以顆粒的成型性、濾過性、總黃酮含量、干膏收率為指標進行綜合加權評分,以確定適宜的制粒粒度。最終確定,加入細粉量30%的水作為黏合劑擠壓制粒,65 ℃下干燥90 min 為其最適宜的制備工藝,并認為在有效成分提取、生產成本降低等方面與傳統飲片相比優勢明顯。
2.3.2 干燥 文獻[19] 報道,將干姜、炙甘草、燀苦杏仁、水蛭4 種中藥飲片制成最粗粉,采用篩分法測定煮散顆粒的粒徑分布范圍,量筒法測定堆積密度和振實密度,固定漏斗法測定休止角,并觀察其外觀性狀,進行粉體學特征評價,確定四者含水量分別約11%、8%、12%、5%時,具有較好的粉體學特性。
2.3.3 煎煮 煎出效率是決定中藥臨床用藥療效的關鍵因素,相較于傳統飲片,中藥煮散煎煮時間更短,煎出效率更高。目前,對中藥煮散(如五味子[20]、葛根芩連湯[21]、苦杏仁[22]等)煎煮工藝的優化大多采用正交試驗,以浸膏得率、指標成分含量為指標,篩選加水量、浸泡時間、煎煮時間、煎煮次數等影響因素。文獻[21] 選擇葛根芩連湯煮散煎煮液中浸膏得率和葛根素、大豆苷、甘草酸銨、甘草苷、黃芩苷、漢黃芩苷、黃連堿、藥根堿、小檗堿、巴馬汀含量作為評價指標,進行煮散加水量、煎煮時間、煎煮次數的篩選,并與傳統飲片進行比較,確定最佳工藝為加20 倍量水浸泡20 min 后煎煮10 min,浸膏得率、各指標成分含量分別為傳統飲片的1.6、1.3~1.8 倍,并具有操作簡單、效率高的優勢。談靜等[22]采用正交試驗,以苦杏仁苷煎出量、干膏收率為評價指標,對苦杏仁煮散顆粒進行加水量、浸泡時間、煎煮時間等影響因素進行考察,發現最佳工藝為加12 倍量水浸泡10 min 后煎煮2 次,每次12 min,各時間點中藥煮散顆粒煎液中指標成分溶出量、干膏率均高于傳統飲片,并且優化工藝具有簡便快速、穩定可行的特點,可由于油脂類煮散顆粒的研究。
2.4 成分 田寧等[23]將理肺止咳湯煮散煎出液與標準煎液中的麻黃堿、苦杏仁苷進行比較,秦素紅等[24]將四物煮散與原飲片中的阿魏酸、芍藥苷、多糖成分作對比,均發現在等量入煎情況下中藥煮散煎出液中上述指標成分含量高于原飲片或標準煎液40%~90%。嚴倩茹等[25]采用HPLC 法測定淫羊藿與狗脊配伍的水煎液、乙醇煎液及其單煎液中淫羊藿苷、金絲桃苷含量,發現配伍合煎水煎液中兩者溶出量較單煎、單煎后分別下降了19%、58%,而在乙醇煎液中幾乎無變化,雖然相似度分析發現水煎液、乙醇煎液均未產生新成分,但其提取效果存在有一定差異,并且乙醇煎液溶出量高于水煎液。
3.1 有效性 對中藥煮散有效性的研究大多集中在成分和藥效,其中前者大多以含量、得膏率為指標,后者則通過現代藥理實驗證明其藥效,通過血清代謝組學研究其作用機制。如孫玉雯等[7]將質地、大小、來源不同的27 種植物類藥材制成煮散,與傳統中藥飲片煎出效果進行比較,發現煮散省時省力,方便節約,有利于藥材資源的持續發展。張巖[26]對2 型糖尿病T2DM 大鼠灌胃給予葛根芩連湯飲片、葛根芩連湯全散、葛根芩連湯1/2 散,觀察降糖療效,發現第4 周葛根芩連湯1/2 煮散組、葛根芩連湯飲片組改善葡萄糖耐量(OGTT)、糖化血清蛋白(GSP)更明顯,而且可能在節省藥材、節約煎煮時間方面存有優勢。張敏等[27]選用葛根芩連湯飲片與煮散對T2DM 大鼠模型進行干預,采用氫核磁共振(1H?NMR)代謝組學技術結合多元統計分析測定大鼠血清中內源性代謝物的變化,發現兩者均能有效降低FBG,不同程度回調與T2DM 相關的14 個潛在生物標志物,認為糖酵解和丙酮酸代謝通路、調節甘油酯代謝和改變胃腸道微環境、調節甘氨酸和谷氨酸代謝通路是能量、脂質、氨基酸代謝的主要通路,但甘氨酸、谷氨酸代謝作用機制不明確,尚需作進一步研究。
3.2 均一性 有別于傳統中藥飲片,煮散藥材整體特征和形態被完全破壞,不具有完整的飲片性狀特征,存有辨藥之難。鑒于此,研究人員將高效液相指紋圖譜技術與中藥DNA 條形碼鑒定技術結合[28?30],對煮散飲片質量開展系統研究,建立了枳殼、金銀花、三七等DNA 條形碼與指紋圖譜相結合的質量評價方法,從而體現“辨狀論質”的核心質量評價。在中藥DNA 條形碼鑒定到屬水平基礎上,采用HPLC 法對煮散飲片混合前后指標成分的質量均一性進行分析,并與市售飲片含量均勻度和相似度進行對比,發現煮散飲片溶出量較原飲片明顯提高,混合粉碎后相似度均在0.99 以上,共有峰平均峰面積更高。綜上所述,DNA 條形碼結合指紋圖譜不僅能有效控制中藥煮散質量,而且還可實現其飲片的質量均一化。
面對我國老齡化人口增加的社會現實,結合國家康養戰略的提出,并針對近期中藥材資源的日益緊張、價格上揚,人民群眾對健康生活的迫切需求,如何合理、有效、節省使用有限的中藥資源,服務人民群眾健康,正成為中醫藥行業研究人員落實“健康中國”行動計劃的重要舉措。本文認為,針對含煮散在內的傳統制劑,應傳承精華,充分認識其特點、優勢及對當代“健康中國”的建設意義;對于存在的問題,需秉承中醫藥思維,利用現代中藥制劑技術,借鑒現代科學手段,加大中藥傳統制劑的開發力度,促進應用傳統工藝配制中藥制劑和以中藥制劑為基礎的中藥新藥的研發,使“老藥新用”,真正實現中藥傳統制劑的守正與創新。
中藥煮散從制劑屬性上看,散為其形;從用藥形式上看,煮為其用;從制劑形態上看,液為其態。在2015 年版《中國藥典》 一部中,共收載成方制劑、單味制劑1 493個,包含59 個散劑品種,其中三子散、三味蒺藜散、四味土木香散,六一散、益元散,敗毒散,黛蛤散是以水煎服、(包)煎服、燉取湯服、隨處方入煎劑等形式用藥,其用法均為以煮為用,其制劑檢查也大多按茶劑或散劑檢查。由此可知,在煮散劑型歸屬上存有一定程度的差異,故有必要對煮散這一傳統制劑厘清劑型歸屬,完善制劑檢查項目,以期保證成藥制劑的穩定均一、安全有效。
在中藥煮散的應用上,大多集中在各級醫療機構;在中藥煮散的質地研究上,大多集中在植物類藥材,而對動物類和礦物類藥材較少。因此,針對不含有毒性藥材的煮散,建議在處方選擇上當以古代醫藥典籍中的經典名方或醫療機構經驗方為突破口,兼顧臨床價值的體現和傳統用藥經驗的尊重,在充分考慮制劑設備性能對煮散關鍵質量屬性影響基礎上,對工藝路線設計、劑量確定、成型工藝、質量標準、穩定性等方面進行傳統制劑的系統研究,從而實現穩定、均一的藥品特性與臨床療效的有效傳遞。
安全、有效、穩定、均一是藥品的本質要求和基本屬性,但當前對中藥煮散研究大多集中在有效性、均一性上,在安全方面還存有一定程度的欠缺,故有必要加強藥材生產、流通、使用各環節的控制,建立可追溯的質量控制和評價體系,從而保證其安全性。在制劑生產過程中,對熱敏性中藥的粉碎可采用氣流粉碎技術,可抵消粉碎時產生的熱量,避免活性成分的破壞;對芳香性中藥的粉碎可選擇振動磨粉碎技術,利用冷卻效能降低粉碎熱量,實現揮發性成分的保留。在制劑使用和貯藏過程中,對藥粉易吸潮、易霉變、煎煮易糊化、藥液易渾濁等問題,可優化制劑工藝的研究,在吸濕熱力學性質、滅菌工藝、煎煮標準化、絮凝澄清工藝等關鍵工序進行生產過程的質量控制,從而解決影響煮散制劑穩定性的共性問題。中藥煮散研究是一項復雜系統的工作,應立足中醫藥的整體觀,引入質量源于設計的理念,融合多種分析檢測方法,建立整體觀念的基于生產過程的質量控制模式和質量評價體系,加快推進中醫藥現代化、產業化,進而推動中醫藥在傳承創新中的高質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