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擁有冷凍胚胎的所有權

李德勇 茹祥軍

婚后多年不育，他們通過人工授精成功培育了3枚合格胚胎，但因妻子暫時不適合進行胚胎移植，只好將胚胎冷凍保存等待手術時機

許進和王梅都是廣東湛江人，于2005年結婚。婚后，因經濟基礎差，他們一直過著租房的蝸居生活，并商定等經濟條件好轉買了房子，再要孩子。

一晃10年過去，夫妻倆終于在2015年買了房子，隨即把生孩子的事提上了議事日程。但不知什么原因，王梅始終沒能懷上。

去醫院檢查后，他們從醫生那里得知，王梅懷不上孩子，是由不明原因的配子輸送障礙導致的。于是夫妻倆開始四處尋醫問藥，但效果不佳。時間一長，因為沒有孩子，兩人有了矛盾，感情越來越生分。

2019年初，經人指點，王梅決定通過人工授精的方式孕育孩子，以化解婚姻危機。

經與丈夫商量，夫妻倆達成一致：借助試管嬰兒技術生育孩子。

在專科醫生指導下，王梅打了一個多月促排卵針，并服用了激素藥物。2019年4月23日，許進陪王梅來到醫院，醫生為王梅做了穿刺取卵手術，對許進做了人工取精。然后通過體外授精，培育了11枚胚胎。經早期培養后，淘汰了8枚不合格胚胎，剩下3枚合格胚胎。

在將胚胎植入王梅子宮之前，醫生為她做了術前檢查，結果顯示，王梅患有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征，暫時不宜進行胚胎移植。醫生建議王梅服藥治療，等排除風險后再實施胚胎植入手術。王梅接受了醫生的建議。醫院隨即將3枚胚胎冷凍，存放在液氮罐中。

丈夫突然起訴離婚，她挽回未果，經法官調解后同意離婚并在調解筆錄上簽字。當她準備接受胚胎移植手術時，前夫卻拒絕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并稱自己已經結婚并有了孩子

醫學報告載明王梅和許進的不孕不育是不明原因的配子輸送障礙所致，但兩人均認為自己沒有問題，而將責任推到對方身上。為此兩人常發生口角。

自保存了冷凍胚胎后，王梅為了挽回婚姻，對許進百般示好，想緩解夫妻矛盾，可許進態度消極，不但對她漠不關心，還時常失聯。

2019年11月初的一天，多日未歸的許進回到家中，拿出一份事先擬好的《離婚協議書》讓王梅簽字。毫無心理準備的王梅當即慌了神。而就在當天，醫生還告訴她，再調養幾天，就可以移植胚胎了。王梅滿懷憧憬，想著一旦受孕成功，丈夫自然會與她重歸于好。她萬萬想不到，丈夫會突然變心并要求離婚。王梅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手術以來遭受的種種磨難，她拒絕了丈夫的離婚請求。一周后，許進起訴到湛江市霞山區人民法院，要求離婚。

2019年12月初，經法官調解，許進仍堅決要求離婚，并愿意在家庭財產分割上做出讓步。王梅見無法挽回，只好很不情愿地在調解筆錄上簽了字。

第二天，王梅心情郁悶，還未簽收法院出具的調解書，就乘車回了老家。

父母得知女兒女婿在鬧離婚，并且經法院調解簽了筆錄，責怪王梅太草率，不該簽字。為挽回女兒的婚姻，老父親立即陪同王梅趕回湛江，想勸許進回心轉意。可許進已經從家中取走了個人物品，關閉了手機。緊接著，法院的離婚調解書送達，法官還告知王梅，許進已經簽收。父親堅決不同意王梅離婚，她聽從父親的建議，未在離婚調解書送達回執上簽字。

2020年2月初，根據王梅的生理指標，醫生認為可以實施胚胎植入手術，通知她和丈夫一起到醫院履行相關手續準備手術。王梅想盡辦法才找到許進，但許進拒絕到醫院簽手術知情同意書，稱自己已經結婚并有了孩子。聞聽此言，王梅難以置信，對之前許進的種種異常舉動恍然大悟——原來他時常失聯，是因為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王梅經打聽得知，許進拿到離婚調解書的次日，就與一個名叫陳琳的女子辦理了結婚登記。領證后僅7天，陳琳就生下了女兒。

絕望之際，王梅心中泛起多個疑問：自己并未簽收離婚調解書，離婚算不算數？假如不算數，自己和許進便還是合法夫妻，他怎么能夠與別人辦理結婚登記？算不算重婚？

3月26日，王梅抱著種種疑問，向霞山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提出兩項請求：確認許進與案外人陳琳的婚姻無效;確認她有權將保存在醫院的胚胎植入自己體內孕育。

法院判決：生育是男女雙方的共同行為，生育權的實現應以雙方協商為基礎。即使兩人婚姻關系尚未解除，在未經對方同意的情況下，她也無權將冷凍胚胎植入自己體內孕育

在確認婚姻無效案尚未結束時，法院對移植胚胎案先進行了判決。

法院審理認為，生育是男女雙方的共同行為，不可能通過單方實現。故該權利的實現應以雙方協商為基礎。本案中，王梅雖享有生育權，但其生育權的實現不得侵害許進不生育的人身自由。況且，王梅在提起本案訴訟時，其與許進之間已不存在合法的婚姻關系。因此，在許進不同意將胚胎植入王梅體內孕育的情況下，王梅無權將其卵子和許進的精子結合的胚胎植入體內孕育。據此，法院判決駁回了王梅的訴訟請求。

王梅不服一審判決，向湛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她在上訴狀中稱，因其并未收到與許進離婚一案的調解書和生效通知書，故她與許進的婚姻關系尚未解除。由于雙方是否已經法院調解離婚尚未確定，依照《民事訴訟法》第150條的規定，本案應當中止審理。而她與許進達成合意，自愿到醫院人工取卵和取精，并由醫院培育了胚胎。只因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實施胚胎植入手術，才將胚胎冷凍保存等待時機。這足以說明，他們都有通過人工授精生育孩子的意愿。如今許進與第三者陳琳發生不正當男女關系，致對方懷孕。在她與許進的離婚調解書尚未發生法律效力的情況下，許進便與陳琳登記結婚，剝奪了她的合法生育權，違背了社會倫理和公序良俗。因此請求二審法院撤銷原審判決，支持她的訴訟請求。

湛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認為，本案的焦點，是王梅能否在許進不同意的情況下，將兩人的精子與卵子結合形成的胚胎植入自己體內孕育。

根據相關法律，公民的生育權是一項基本人權，公民有生育的權利，也有不生育的自由。本案中，即使王梅與許進的婚姻關系尚未解除，許進也依法享有不生育的自由。故在許進不同意將兩人的精子與卵子結合形成的胚胎植入王梅體內孕育的情況下，王梅無權將該胚胎植入體內孕育。因王梅與許進的婚姻關系是否已經解除對本案的審理結果沒有影響，故王梅關于本案應中止審理及王梅有權將胚胎植入體內孕育的上訴理由均不成立。至于王梅主張許進在與其婚姻關系存續期間與第三者非法同居并生育了非婚生子女的問題，可另尋法律途徑主張權利。但王梅以此為由主張其有權將胚胎植入體內孕育，于法無據，二審法院不予支持。

2020年10月15日，湛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此案做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因涉及隱私，文中當事人使用了化名。）

【法官說法】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調解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十三條，當事人各方同意在調解協議上簽名或者蓋章后生效，經人民法院審查確認后，應當記入筆錄或者將協議附卷，并由當事人、審判人員、書記員簽名或者蓋章后即具有法律效力。當事人拒收調解書的，不影響調解協議生效。因此，王梅在調解筆錄（法院出具的調解書，一般都是直接按照調解筆錄中的協議內容書寫）上簽字同意離婚后，調解協議便已經生效。即便后來她拒簽離婚調解書送達回執，也不影響調解協議的法律效力。一般的離婚調解書，第一條就是雙方自某年某月某日（書寫調解書當日）解除婚姻關系，據此可以理解為，調解書自簽訂之日起生效。綜上，王梅與許進的婚姻關系，在她于調解筆錄上簽字后就結束了。許進于次日與陳琳登記結婚，自然符合法律規定，王梅無權請求法院宣告兩人的婚姻無效。

關于生育權的問題，在我國婚姻法中并沒有明確的法律條文進行規定，但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三）》的有關規定，生育權屬于夫妻雙方，不是一方單獨享有的。因此，即便是合法夫妻，一方享有生育權的同時，也不得侵害另一方不生育的人身自由。因此，哪怕王梅與許進仍是合法夫妻，她也不能在未經許進同意的情況下將兩人的精子、卵子結合形成的胚胎植入自己體內孕育，更何況她與許進已經離婚。因此，兩審法院都駁回了她的訴訟請求，于法有據。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