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和理解的曲藝

孫立生

我所從事的工作是寫“曲藝”，每當與同出入一個文聯大樓的那些寫歌詞、寫小說的人碰面，我便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我曾探尋形成這種莫名其妙的“自卑”的原因，它首先讓我想起1973年部隊送我到一家地方的曲藝團體學習的情形。這是我第一次在臺下接觸到專業的曲藝家，接待我的先生盯我半晌后漫不經心地說：“曲藝這行，好孩子不干，賴孩子干不了……”這句話顯然是這位年齡并非太大的先生從老前輩藝人那里繼承來的，當然，后來我明白了這句話的主要意思是說曲藝演員天賦的重要，但無論如何，那“好孩子不干”對我的刺激實在太大，因為此后始終沒有脫離曲藝，它帶給我的“自卑”也像鬼影一般，總也甩不掉。每當聽到有人介紹我是“搞曲藝”的時候，我感覺到的都是一種“輕蔑”。平心而論，曲藝給我的最初印象就是這樣一門比彈鋼琴、拉提琴、寫小說、搞美術等“低三輩”的藝術行當。

對我來說，輕視曲藝，實在是一種忘恩負義的行為。我曾是曲藝最大的受益者：上中學時上臺演過幾次快板、相聲、三句半，竟鬼使神差地讓形象、個頭、聲音都不具備演員條件且政審不合格的我，逃避了當年的“上山下鄉”，成為解放軍戰士演出隊的文藝兵。是那個年代為我制造了這種“僥幸”，實際上，中學時代的我是把曲藝與滑稽、出洋相聯系在一起的，而當年搞政治的人看中的則是曲藝可以迅速、直觀地“配合中心”的功能。我當初是靠著一些人對曲藝藝術的無知與偏見穿上了人人羨慕的草綠軍裝。只是這種投機的成功，不僅影響了我的曲藝觀，亦導致了我以后多年對文化、藝術態度上的浮躁，以致許多年我對曲藝的認識與態度都是極其淺薄和急功近利的，即認為無需太多的形象思維或復雜的故事結構，只要緊跟形勢，反應迅速，將充滿感情沖動的口號排比、羅列在一起，編得順嘴兒就是曲藝，若再設置一個出人意料的結局，或許就是一篇“輕騎兵”樣式的曲藝佳作。

在部隊8年后，我復員到一家綜合文藝月刊做了近10年的曲藝編輯，在身邊兩位曲藝老編輯的悉心指導下，我對曲藝總算有了些了解，總算明白原先自己搞的那些趕時髦的“玩意兒”與真正意義上的曲藝相距還很遠。那時我雖負責編輯曲藝稿件，但還要時常完成諸如專訪、評論等其他形式的稿件撰寫任務，這使我讀書學習及研究的對象大大超出了曲藝的范疇。遺憾的是雜學而來的學問與我對曲藝那一鱗半爪的認識融合在一起后，帶給我的是改革曲藝的沖動與偏激。我在尚未弄懂曲藝腳本特殊規律的時候，竟躊躇滿志、異想天開地要對曲藝的淺顯進行改革。于是針砭時弊的山東快書小段讓我編成了蹩腳的“諷刺詩”，相聲作品的“墊話”“瓢把”被我視作多余的廢話而大刀刪除……我甚至要通過自己的作品給曲藝導向，我立志要讓我的相聲表現人苦惱的笑、含淚的笑、無奈的笑……只是對我的“大作”，演員們的興趣似乎不大，他們看罷本子倒是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我曾為曲藝圈里少知音而苦惱，更為曲藝觀眾的文化層次低而悲哀：我在作品中所表現的那種哲理、那種思想究竟能有幾人意會，我絞盡腦汁完成的那些平仄考究、情景交融的鼓曲唱詞又有哪位稱許，我曾期盼著有朝一日我作品的價值會被人們發現，可進劇場就為尋開心的曲藝觀眾總也不買賬。當然，曲藝并沒因為我本人創作的危機而衰弱，且不說小品、相聲等仍在熒屏有其位置，聽說天津等地的鼓曲劇場亦日趨火爆起來。碰壁多了，又無所成就，倒讓我冷靜許多，總想遠離些浮躁，以保持平和沉穩的心態，去學習、分辨、融化、思考……由于我看的曲藝理論書籍極為有限，我只好逼著自己聯系30余年的曲藝實踐，以自問自答的方式去認識、理解曲藝。

我曾問：應如何給曲藝定位？我曾答：即便是400多種曲藝形式各有特色，風格迥異，但卻皆屬大眾藝術的范疇，倘若所有藝術形式都有自己相對穩定的觀眾群的話，那曲藝觀眾無疑應是數量最多、范圍最廣的部分，曲藝人的責任就是要把握住大眾藝術這一定位，不斷探求俗文化的規律，讓大眾在愉快的欣賞中提高審美情趣。我曾問：曲藝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創作滯后嗎？我曾答：表演似乎比創作更落伍，因為曲藝本來就是靠演員高超的表演技藝包裝作品的，試問當今走紅的中青年曲藝家哪個表演技巧敢與當年的侯寶林、高元鈞、駱玉笙、李潤杰等叫陣？人們曾用“百聽不厭”形容當年那些曲藝表演大師藝術的精湛，而把導致今天很多的曲藝成為“一次性藝術”的原因僅僅解釋為“創作跟不上”顯然有失公允。多年來提倡曲藝為“中心”服務，使群眾性的曲藝創作走向簡單化、公式化、概念化，一些有追求、勇于探索的現實題材的作品在文學性、思想性和時代感方面雖大大加強，其題材涉及的領域亦大大開闊，但卻使得一些曲藝家輕視了對曲藝藝術規律性的把握，在他們忽視表演而把成功寄托在作品上的同時，觀眾也把品曲藝之情趣、韻味為主的欣賞習慣逐步變為欣賞曲藝作品提供的新鮮內容為主，如此自然掩飾了曲藝演員表演上的落后。我曾問：曲藝創作難，難在何處？我曾答：最難的就是把握作品的“度”，只有真正熟悉大眾的審美情趣、具備真正駕馭語言的技巧和較高的藝術修養，才能使作品達到通俗而不媚俗，幽默、富有情趣而不失品位。我曾問：曲藝界當務之急需要解決的是不是提高隊伍素質的問題？我曾答：提高素質并非一朝一夕的事，當今曲藝隊伍首先需要戰勝自己，“敬業”對曲藝界尤為重要，400余種曲藝能在全國流行的才有多少種。你要從事曲藝，首先要有腳踏實地為當地大眾服務而遠離個人功利的犧牲精神，曲藝理應是一種值得自豪的崇高事業。可事實遠非如此，聽說一位省級領導的孫子要求拜師學習相聲表演，此事竟成笑談被身邊幾位曲藝同仁議論，由此可見，今日曲藝工作者的“自卑”已不單單是世俗偏見所造成。

我曾經竊竊自喜過，認為專業寫曲藝作品的少，因而走了一條通向成功的捷徑。后來才明白有時它竟不如從事其他藝術行當可以蒙事。有一日，我與一位小說作家同時應邀出席一個社交活動，本來我們倆的能力旗鼓相當，發表的文章不少，可誰也未寫過有影響的作品。席間，當同桌的客人問起我們各自的代表作時，其他人對我倆的態度卻大相徑庭：對他顯然是肅然起敬，但那“似曾知道”的表情十有八九都是裝的；對我則直接表現出輕蔑，不僅直言相告“沒有看過”，還把“油滑”“庸俗”“沒新東西”“走下坡路”等批評某些曲藝作品的字眼，一股腦兒地甩到我身上。尷尬過后，我亦喜亦悲：對于曲藝，人們批也好，罵也罷，終究還在真看，這應是曲藝的“喜劇”，只是這些年曲壇輕浮的東西太多，“厭屋及烏”，凡是搞曲藝的便都讓人給看輕了，這實屬曲藝之“悲劇”。由此讓我幡然醒悟、刻骨銘心的是：寫曲藝真難，難就難在它難于蒙事。眾目睽睽，眾口難調，眾人不給一絲情面。

于是，我總想對曲藝界那些對待曲藝創作自以為是、漫不經心的朋友說：“通俗，其實不容易！”

（責任編輯/朱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