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王的愛情（散文）

肖梁│文

浙江江山市中山路118 號江山市政協

午后，風和日麗，花香草綠。在蜜蜂王國里，一場堪稱慘烈的空中婚禮即將登場，見證一段悲壯愛情的時刻就要來臨。

新娘子正是處女蜂王。她，體態健壯，肌膚艷美，肚腹修長而靚麗，翅膀柔軟而優雅，的確長得國色天香。一眼瞟過去，可見她置身于密密麻麻的蜂群中，卓爾不群，獨領風騷。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蜂群中，不乏風流倜儻的白馬王子，可她從不輕易向誰拋出一個媚眼，向來堅貞不渝，守身如玉。誰真正愛她？誰配得上她？誰能成為她心中的白馬王子？她的心里似乎早有譜：一切都要看即將來臨的這一刻。

此刻，貼身的工蜂給處女王喂飽王漿，還幫她進行一番“梳妝打扮”，讓其更有新娘子光鮮亮麗的風采。蜂王大婚，是王國里的大喜事，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工蜂，也都停下采花釀蜜的活兒，興高采烈地投身婚典，一部分振動著翅膀簇擁在新娘子的周圍，一部分井然有序地趨向巢門，列隊伺候。

忽然一陣騷動，蜂王即刻起駕，前呼后擁地來到大殿門口——巢門口。她不停地抖動著翅膀，似乎躍躍欲飛，可又駐足觀望著、遲疑著，像是姑娘家臨婚前忸怩作態，故意流露出害羞的樣子。也許，實情是，她需要一定時間釋放足夠的愛情信息素，以刺激王國中的白馬王子盡情追她。那么，白馬王子現在哪里呢？

蜜蜂王國，其實是一個神秘的女兒國。在成千上萬成員組成的蜜蜂群體里，蜂王是女的，子民幾乎也是女的，因為王國里的子民，幾乎都是翅膀長長的、個子小小的工蜂——辛勞而又短命。論出身，工蜂與蜂王并無二致，皆是老蜂王的女兒，只是后天的境遇迥然，才長成了王是王，民是民。這么說吧，如果說工蜂出生在六角蜂巢——這相當于最普通的公寓樓，而蜂王則出生在圓杯狀的王臺——這相當于皇宮般的豪華別墅。最關鍵的是，出生在公寓里的，吃了3天的王漿，此后就吃花粉和蜂蜜了，而出生在別墅里的，則終生吃王漿，因此前者為民后者為王。工蜂雖是女兒身，卻因性器官缺了點什么，最終成了一生也沒福分享受愛情的老處女。于是，有機會追求處女王愛情，并與之行那云雨之事的，只有寥寥可數的雄蜂了。雄蜂長得腰圓體胖，身材魁偉，聲若洪鐘，卻是有娘沒爹的孩子，平日里只知吃喝玩樂，無所事事，常常不受工蜂的待見。每遇饑荒，工蜂群起而攻之，雄蜂便面臨斷糧挨餓和被驅逐的風險，甚至招來殺身之禍。然而，雄蜂天生就是情種。他們把追求蜂王的愛，當作一生惟一的使命。為了追愛的這一刻，他們忍恥茍活，默默地等待。

其時，良辰已至。飛吧，快飛吧！一些可視為伴娘的工蜂，用頭的用頭，用腳的用腳，使勁地推動著處女王，催促其盡快起駕婚飛。

呼啦啦！隨著一陣更熱烈的騷動，處女王騰空而起，緊隨其后的是一群作伴娘的工蜂與爭當新郎的雄蜂。

伴娘飛到一定高度，就打住了。看起來，很識相，好像是說：意思到就行了！其實，她們的飛行技能也就這般，再往上飛，無能為力了。顯然，這是處女王精心設置好的，言下之意，再明了不過了。我與新郎甜蜜地云雨，需要你們在旁觀摩嗎？沒錯，是蜂王，必有心計。想當初，她一出房，就毫不手軟，一舉滅了剛出房的或沒出房的王姐王妹。看那情景，她似乎天生就懂帝王之道：不鬧個玄武門之變，難以安邦定國。為了今日的婚飛，她也悄悄出巢數次認巢試飛，探明飛行線路，熟悉空中場景，一切成竹在胸。當然，她的心計，更體現在擇偶模式上。

這時，處女王一陣勁飛，完全甩掉了伴娘，然后一圈一圈的飛行，飛到離家數公里的地方。接到愛情信息素的雄蜂，全都卯足了勁。平時，那怕與處女王同在一個群里，雄蜂們似乎也很守規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從沒非禮之舉。而此時此刻，個個欲火中燒，爭先恐后地追逐處女王，力圖一展男兒本色。

然而，愛情是自私的，并非可以分配分享的。高傲的處女王只把她的初愛，奉獻給飛到第一的最強者。參與追逐的，起飛時只有本巢的雄蜂，途中不斷有外巢正在出游的雄蜂瘋狂加入——這益于遺傳多樣性，當然是好事。而處女王遵循優勝劣汰的法則，不分畛域，不論親疏，只問強弱，只認桂冠。若想得到她的這份愛，做一回她的郎君，你必須在激烈的追逐競爭中，飛到第一，用實力證明你“真的行”。飛在后面的，最多只能當個“備胎”。蜂王只愛最強者，著實是聰明的一招：選良種，助優生，才能確保國民高素質。

沒錯，一騎絕塵的“男一號”，如愿以償地得到了蜂王的愛。新郎輕輕飛落在新娘的腹背上，伸開6足把新娘緊緊抱住，頭則深情地貼在新娘的腹部上。此時，在老天爺的見證下，天造地設的一對情侶擁抱著，纏綿著，在離地面數十米的空中緩緩飛行。然后，在陽光的沐浴下，在和風的煽情中，在激情似火之際，彼此的尾部緊貼在一起，如膠似漆地云雨開來。這情景，才是愛得風風火火，愛得轟轟烈烈，愛得死去活來！

在飛行中閃電相愛，在高空中閃電完婚，多么的高效，多么的羅曼蒂克！

這是蜜蜂王國里的經典禮俗；這是蜂王別具一格的愛情模式；這是雄蜂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誠然，幸福與愛情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處女王與雄蜂熱烈相擁時，可能忘乎所以，猝不及防地成了鳥兒“舌塵上的美味”；倘若相歡時力度過大，一不留神，也可能墜入河中，葬身魚腹；要是風云突變，飛沙走石，以致雙雙墜地，沒準就成了馬蜂、螞蟻、蜈蚣、青蛙、癩蛤蟆諸食客的一道佳肴。

況且，處女王播灑愛情，其實是有繁衍后代、延續血脈的使命的。短暫的激情過后——也許僅僅持續一二十分鐘，處女王為鞏固愛情的結晶，不讓寶貴的精子外溢，就漸漸收緊尾部，進而狠命夾住雄蜂的生殖器官。飛行中，還沉浸在甜蜜幸福之中的雄蜂，最具男兒特征的寶物被殘忍地折斷了，甚至，部分內臟也隨之被拉了出來，粘在蜂王的尾部，呈現一條“白線”。工蜂們一見到這條“白線”，便會徹底臣服。因而，這條“白線”，是處女王勝利的旗幟，是真正登上王位的信物。

喜與悲的變換，婚禮與葬禮的轉場，只在倏忽之間。雄蜂，為短暫與偉大的愛情殉葬了，可真夠慘烈的。然而，“男一號”似乎沒有悲傷，沒有眼淚。想想也是，本來就是為這一刻而生，如今因這一刻的來到而亡，由此完成了使命，了卻了心愿，不留遺憾，不辱此生，不是可以含笑九泉嗎?

首場婚禮謝幕，處女王送走奄奄一息的郎君，本能地檢查腹部的受精囊，發現囊中不飽。于是，她繼續釋放愛情信息素，依照競爭上崗的規矩，展開第二場婚禮、第三場婚禮……第一天來不及，第二天繼續，直至受精囊中儲滿“真男兒”的精液。

別數說處女王的愛情不夠專一。她需要愛情的花朵，也要愛情的果實。王國的使命使然。

登基后，蜂王不再花心，天天只干一件事：一心一意生孩子。她生孩子，不是什么雙胞胎、三胞胎；心情極好時，一天生兩千個、四千個，甚至更多，那也不值得大驚小怪。終其一生，她生的孩子，稱得上千軍萬馬。

登基后，蜂王成了偉大的母親，也成了從沒夫君陪伴的寡婦。

蜂王會思念為愛情殉葬的夫君嗎？這是蜜蜂王國里的一個秘密，一個永恒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