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樂”是先秦音樂史中一個重要的概念,也是一種文化行為,其所指對象明確(“觀”禮樂之“樂”),當為后世史家、文人等所熟知。然而,隨著社會的發展、人類音樂生活的變化,原有的概念也會被賦予新的思想內容。從先秦到歷代,歷史文獻中“觀樂”概念在語義所指上有哪些變化?其所指對象有何不同?又與當時的音樂生活有何種聯系?其背后所蘊含的不僅僅是“觀樂”概念語義與內涵的變化,更反映了因禮樂文化轉型所帶來的“樂”的社會功能的轉變。
提及“觀樂”,較為熟知的當為 “季札觀樂”一事。
《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吳公子季札來聘……請觀于周樂?!雹倮顚W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087頁。
這是春秋外交史上的一件大事,吳公子季札在魯國得以成功地“請觀周樂”,且“觀樂”規模之龐大,所涉及內容也極為豐富。更重要的是,季札對所觀之樂作了精辟的分析。如觀《周南》《召南》,季札評論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周朝的教化已經開始奠定基礎,不過還沒有盡善,但民眾仍然勤勞而不埋怨。觀《魏》之風感慨:“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甭曇糨p飄浮泛,雖大而委婉曲折,節拍局促卻容易歌唱,如果再用道德加以輔佐,就是賢明的君主了。此外,“見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猶有慚德,圣人之難也!’”圣人這么偉大,尚且有所慚愧,圣人難當;“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修之?’”②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087頁。勤勞于民事而不自以為功,不是大禹,誰能做到這樣?從季札的評論中可以看出,季札本人擁有很高的禮樂修養,且在“觀樂”中所注意的不僅僅是每首詩樂及樂舞的形式美,更能深刻的領會到詩樂和樂舞的精神內涵。
“觀樂”概念在先秦諸子的論樂中也經常出現。下面分別對儒家,以及墨家、法家典籍中“觀樂”概念的使用情況作簡要分析:
《詩經·有瞽》曰:“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設業設簴,崇牙樹羽,應田縣鼓,鞉磬柷敔。既備乃奏,簫管備舉。喤喤厥聲,肅雍和鳴,先祖是聽。我客戾止,永觀厥成?!薄睹娦颉分姓f:“《有瞽》,始作樂而合乎祖也”;孔穎達正義曰:“《有瞽》詩者,始作樂而合于太祖之樂歌也。謂周公攝政六年,制禮作樂,一代之樂功成,而合諸樂器于太祖之廟,奏之,告神以知和否。詩人述其事而為此歌焉。經皆言合諸樂器奏之事也。言合于太祖,則特告太祖,不因祭祀,且不告余廟。以樂初成,故于最尊之廟奏之耳?!雹劾顚W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327頁。看來,這是一場宮廷中舉行的禮樂活動,簫管齊備,場面盛大?!拔铱挽逯?,永觀厥成”,“觀”:視也。④宗福邦、陳世鐃、蕭海波主編:《故訓匯纂》,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2092;1837頁。先秦時期不僅“禮”“樂”并存,且“詩樂舞”一體,“觀禮”時會涉及“樂”,“觀樂”中也可見“禮”。請客“觀樂”,不僅從“樂”中體現了風俗,也以彰顯國基之永固,禮樂之長存,也有威嚇震懾之意圖。
《論語·述而篇》曰:“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于斯也?!薄奥?,耳之聽也”⑤宗福邦、陳世鐃、蕭海波主編:《故訓匯纂》,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2092;1837頁。,而在先秦“詩樂舞”一體的文化語境中,“聞《韶》”不僅是聽《韶》樂,也自然有“觀”《韶》舞的含義了。其次,從使用語義上來看,孔子“聞”《韶》樂所側重的不僅僅是對樂舞形式美在感官上的欣賞,更是對樂舞所反映精神內涵的體驗,所以才發出“盡美矣,又盡善也”⑥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45頁。的感慨。這里的“善”也是孔子對樂舞之美的一個范疇,是從《韶》樂的內在精神層面做出的評價。
從“季札觀樂”到“孔子聞韶”,再到《詩經·有瞽》,儒家經典中“觀樂”一詞所表達的含義有外顯與內涵兩方面。在外顯方面,“觀樂”之“觀”有觀看、欣賞之義,這與今人對“觀樂”的使用語境是相同的,即對外在形式美的感官欣賞。在內涵方面,“觀樂”之“觀”是“非常之觀”?!兑住は缔o》中講:“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⑦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周易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66頁。;《谷梁傳·隱公五年》曰:“以觀禍福”⑧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春秋谷梁傳》,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9頁。;《論語·為政》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⑨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8;10;237頁。;《論語·學而篇》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⑩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8;10;237頁。……這里的“觀”都有“觀而有察”的含義,即由所觀之物外在表現形式,察其背后所反映的問題,包括天地法則,人事吉兇,風俗人情,政治得失,事情緣由等等。在古代文獻中,體現“觀而有察”的詞語還有很多,如“觀化”?《莊子·至樂》:“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觀色”?《論語·顏淵》:“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薄坝^法”?《荀子·成相》:“上通利,隱遠至。觀法不法見不視?!薄坝^政”?《書·咸有一德》:“七世之廟,可以觀德;萬夫之長,可以觀政?!薄坝^風”?《易·觀》:“觀我生進退”孔穎達疏:“時可則進,時不可則退,觀風相機,未失其道,故曰觀我生進退也。”《禮記·王制》:“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钡鹊?。
先秦儒家典籍中對“觀樂”概念在語義上的使用和當時的采風制度有密切聯系。西周統治者為體察民情設有采風制度,對采集來的歌曲經過選擇后,有樂官比其音律,編成入樂的詩歌。雖然經過樂官的刪減、整理和最初采集來的詩樂有差別,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某一地方民間的習俗及政治風化,統治者從這些詩歌中能體察到各地的民情。再將整理好的詩歌教育國之弟子,這就是所謂的“詩教”。《論語·陽貨篇》中也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8;10;237頁?!芭d”“觀”“群”“怨”是詩教的社會功能,其中的“觀”即“觀而有察”,不僅“觀”民情,“觀”政治得失,也“觀”對方的心志等等。這一點在春秋時期貴族階層之間的“歌詩必類”活動中有較為明顯的體現,也是“觀樂”活動在貴族階層得以實施的原因。同時,也是“觀樂”之“觀而有察”的具體實踐層面。《禮記·樂記》也有:“聲音之道,與政通矣?!?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禮記》,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1077頁?!坝^而有察”的文化內涵,在先秦時期儒家以樂觀政的思想中得以充分體現。
先秦時期墨家與法家的傳世文獻中也出現有“觀樂”的概念,但是在使用語義上卻和儒家有所差別?,F就《管子》《墨子》《韓非子》中有關對“觀樂”概念的使用茲錄予下。
《管子·立政》載:“觀樂玩好之說勝,則奸民在上位?!?[清]黎翔鳳撰:《新編諸子集成·管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59;296頁。這是管子提到的“九敗”之一,意在指出觀樂玩好的議論占優勢,奸邪之輩就攀援到上位?!豆茏印ち⒄份d:“人君唯毋聽觀樂玩好,則敗。凡觀樂者,宮室、臺池,珠玉、聲樂也。此皆費財盡力,傷國之道也?!?[清]黎翔鳳撰:《新編諸子集成·管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59;296頁。《管子》中所論,人君聽信觀樂玩好的言論就會導致失敗。凡“觀樂”之事,不外乎是宮室臺池,珠玉聲樂之類,這些都是過度繁飾音樂、耗費財力、損傷民力、傷害國家的事?!赌印まo過》中說:“民所苦者非此也,苦于厚作斂于百姓。是故圣王作為宮室,便于生,不以為觀樂也;作為衣服帶履,便于身,不以為辟怪也?!?[清]孫怡讓撰:《墨子間詁》,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31;257頁。這里說圣王建筑宮室,是為了日常生活所需,不是為了觀樂。看來,當時“觀樂”活動不僅在室內進行,且對場所的要求也達到了高大華麗的程度。然而,這樣不加節制的“觀樂”卻給民眾生活帶來困苦,這是賢明的君主不應該做的?!赌印し菢飞稀份d:“今天下之士君子,以吾言不然;然即姑嘗數天下分事,而觀樂之害?!?[清]孫怡讓撰:《墨子間詁》,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31;257頁。墨子認為,如果君子不盡力治理國家政事,那么刑罰政令就要產生混亂;如果百姓不努力從事勞作,那么財富就會不夠使用,而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卻看不到音樂對生活產生的影響。墨子所論,依然是對不為農時、過度繁飾音樂行為的否定?!俄n非子·八姦》載:“(明君)其於觀樂玩好也,必令之有所出,不使擅進,不使擅退,群臣虞其意?!?[清]王先慎撰:《韓非子集解》卷二,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56頁。賢明的君主對“觀樂”在法令有所規定,不讓擅自進獻或裁減,不讓群臣猜測到心意。《韓非子》中提到的“觀樂”與《管子》《墨子》相同,皆指欣賞被過度繁飾、影響民生的音樂。
綜上來看,墨、法兩家對“觀樂”概念的使用,在語義上都有情感價值的判斷與選擇,其共同之處都是對過度“觀樂”行為的批判與禁止。墨、法兩家與儒家相比,對“觀樂”之“觀”、之“樂”的語義所指有所不同。儒家傳世文獻中的“觀樂”之“觀”有內外兩層含義,即外在的觀其形式和內在的“觀而有察”;“觀樂”之“樂”也主要指的是禮樂。而墨、法兩家對經典的“觀樂”之“觀”的語義所指更多是“欣賞”之義,且“觀樂”之“樂”則是被過度繁飾之樂(或許在墨、法兩家看來,這種“樂”不足以“觀”)。這種對“觀樂”概念使用語義上的差異與孔子與墨子、管子、韓非子生活社會背景有關??鬃由钤诖呵飼r期,墨子、管子和韓非子生活的戰國時期。春秋時期禮樂對當時的貴族還具有一定的束縛力,孔子本人也寄希望于通過“正名”?子曰:“必也正名乎……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來拯救社會的混亂。而到了戰國時期,禮樂失去了原有的精神內涵,禮樂崩壞已成為既定的事實,聲色之樂充斥宮廷,無力回天,墨子、管子及韓非子等人不得不通過“止樂”來解決社會存在的問題。因此,在道、法兩家的傳世文獻中,“觀樂”的語義多是帶有情感色彩與價值取向,且多作為反面例子出現。
“觀樂”的概念在兩周之后的正史中也多有出現,在語義上一般都是作為對“觀樂”事件的描述。下面就《北史》《舊唐書》《新唐書》《宋史》中幾條史料中“觀樂”概念的使用作簡要分析。(見表1)

表1 《北史》《舊唐書》《新唐書》《宋史》中“觀樂”概念的使用
《北史·列傳第十六》載:“陵州木籠獠恃險,每行抄劫,詔騰討之。獠因山為城,攻之未可拔。騰遂于城下多設聲樂及諸雜伎,示無戰心。諸賊果棄其兵仗,或挾妻子臨城觀樂。騰知其無備,遂縱兵討擊,盡殺破之。”這是發生在南北朝時期的一次“觀樂”事件。從記錄來看,“觀樂”的地點在城門。且就“觀樂”概念中的所指對象來看,“樂”已經不單單指禮樂之樂了,還包括“聲樂及諸雜伎”這樣的俗樂?!锻ǖ洹泛汀吨軙穼@一“觀樂”事件也同樣有記錄。
唐代正史文獻中對“觀樂”概念的使用有很多處?!杜f唐書·樂志》載:“(貞觀)六年三月,上欲伐遼,于屯營教舞,召李義府、任雅相、許敬宗、許圉師、張延師、蘇定方、阿史那忠、于闐王伏阇、上官義等,赴洛城門觀樂。樂名《一戎大定樂》。賜觀樂者雜彩有差。”?《舊唐書》卷二十八,文淵閣四庫全書。這則史料記錄了唐太宗貞觀六年在洛城門“觀樂”的事件,史料中透露了兩個信息:其一,此次的“觀樂”事件發生在唐太宗貞觀六年,其“觀樂”地點在洛城門。其二,這次的“觀樂”內容是軍樂,且名稱為《一戎大定樂》?!杜f唐書·樂志》載:“秋七月庚午,瀆懷貞為尚書右仆射,平章軍國重事。己卯,上觀樂于安福門,以燭繼書,經日乃止?!?《舊唐書》卷七,文淵閣四庫全書。這是唐睿宗李旦時期的一次“觀樂”活動,地點在安福門,且是一種官方的禮儀行為?!杜f唐書·列傳第四十九》載:“睿宗好樂,聽之忘倦,玄宗又善音律。先天二年正月望,胡僧婆陀請葉開門燃百千燈,睿宗御延喜門觀樂,凡經四日?!边@同樣是唐睿宗時期的一次“觀樂”事件,“觀樂”地點在“延喜門”,內容涉及到外域所傳音樂?!缎绿茣つ伦诒炯o》載:“(長慶元年)二月乙亥,觀樂于麟德殿。丙子,觀神策諸軍雜伎?!边@是唐穆宗時期的“觀樂”事件,地點在麟德殿,其內容為“神策諸軍雜伎”。
在唐代的正史文獻中,涉及“觀樂”概念時僅僅是在記述一場具體的“觀樂”活動,這其中不一定就是以“觀樂”活動為主,但是肯定都有“觀樂”活動的參與。而在語義上,“觀樂”概念也基本上指欣賞、觀看,其語義已與當今相同。
宋代正史中,也有“觀樂”概念的使用?!端问贰分尽份d:“晉天福中,始詔定朝會樂章、二舞、鼓吹十二案。周世宗嘗觀樂懸,問工人,不能答?!?《宋史》卷一二六,文淵閣四庫全書。這是記錄在《宋史》中有關五代十國時期周世宗的“觀樂”事件。這里的“觀樂懸”是“觀樂”概念的具體體現,所觀之樂當為禮樂之樂。但是,從“觀樂懸,問工人,不能答”中反映出當時樂工對禮樂的了解已經所剩無幾了?!坝^樂”在這里的語義依然是欣賞、觀看之意。
從以上征引文獻來看,《北史》《舊唐書》《新唐書》《宋史》中有關“觀樂”概念在官方的使用,語義上皆指欣賞、觀看之意,且多為對事件的客觀描述;所觀之樂的內容既有禮儀用樂,也有俗樂,較之先秦時期儒家對“觀樂”概念的使用,沒有了“觀而有察”的內在含義;較之先秦時期道、法兩家樂論中對“觀樂”概念的使用,也沒有了價值評判與取舍的意義?!坝^樂”概念在語義上的變化和禮樂文化發展的興衰、轉型密切相關?!坝^而有察”是在西周禮樂“樂與政通”語境下形成的,隨著禮樂制度的崩壞,尤其像《宋史·樂志》中提到的“周世宗嘗觀樂懸,問工人,不能答”這樣的環境下,“觀樂”在語義上自然和先秦時期有所區別。
“觀樂”概念在民間文學作品中也被廣泛使用。筆者查閱了《全唐詩》《元詩初選》,以及明清一些筆記中對“觀樂”概念的使用。
《全唐詩·東都酺宴四首》載:“……政成天子孝,俗返上皇初。忘味因觀樂,歡心寄合酺……”?《御定全唐詩》卷八十七、卷六二三,文淵閣四庫全書。這里的“忘味因觀樂”當為“孔子聞《韶》”之典故,前文已有展開,故不再贅述。《全唐詩·秋日遣懷十六韻寄道侶》:“……鶴屏憐掩扇。烏帽愛垂檐。雅調宜觀樂。清才稱典簽……”?《御定全唐詩》卷八十七、卷六二三,文淵閣四庫全書。這里提到了“雅調”,這里當指雅樂,最起碼不應為俗樂。
《元詩選初集·聽寧上人彈琴》載:“……之子從何來,攜琴□衡茅。為我理素曲,五音紛以調。莊聽斂手衽,幽憂為之消。鸞鳳戲云中,余音相與飄……流水一何深,泰山一何高。聘魯慨觀樂,適齊感聞《韶》……”?[清]顧嗣立編:《元詩選·初集》卷五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此詩中也引用了和“觀樂”相關的兩個歷史典故,即“季札觀樂”和“孔子聞韶”,來表達樂之所感。從“攜琴”“五音”“莊聽”“斂手”等來看,講的或許是一種人文音樂?!对娺x二集·馬虛中柳城春色圖》載:“城中塵頭十丈高,欲書春風怒呺。佩霞仙人騎鶴背,卻度太虛觀樂郊……”?[清]顧嗣立編:《元詩選·二集》卷二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這首詩中描寫了郊外觀樂的場景。
明代《曹月川先生年譜一卷》:“霍州鄉貢生文昌之兄也,與同輩觀樂……”?[明]曹端撰:《曹端集》附錄二,北京:中華書局,2003年,第276頁。這里“觀樂”概念是作為一般的表達,使用語境也出現在了一般人的生活中,作為對普通民眾生活所遇之事的客觀描述,是個人的活動。清代《養吉齋叢錄》:“六月二日,駕至熱河行宮。十一日有旨,命同滿大臣等游觀后苑……轉至御座,正殿前仍坐西廊房,賜食觀樂,復特賜御案羹湯,群花列植,極多異種……”?[清]吳振棫撰:《養吉齋叢錄》,文淵閣四庫全書。這里記錄的是一場宴飲活動中的“觀樂”事件,從“觀樂”的地點——熱河行宮來看,“觀樂”者的身份應該是皇帝和王宮大臣。這里所觀之樂雖然也是宮廷之樂,但是和先秦之器的宴饗之樂仍然有很大差別,這里主要是為了感官的享受和娛樂。
由此來看,“觀樂”概念在文學作品中有時作為引用的典故,有時也作為客觀的描述。在其語義的使用上,較之官方正史中對“觀樂”的使用更加具有隨意性和大眾化,即可以記錄皇帝、王宮大臣的“觀樂”行為,也可以用來記錄普通民眾的“觀樂”行為;在所“觀”樂之內容上,也沒有較為具體的所指。
先秦時期“觀樂”概念的內涵體現在“非常之觀”,即“觀而有察”。從“觀樂”中可以看出禮的行為,進而再看出一國之教化的實施與政治的好壞。所以,先秦時期是一個“觀樂”——“觀禮”——“觀政”——“觀德”的系統性的行為,蘊含了“禮”與“樂”膠葛互融的關系。戰國以后,“觀樂”一詞的概念不斷被泛化,其原有的“觀而有察”“觀樂知政”這樣特有的涵義逐漸被解構掉,變為簡單的對音樂形式美在感官上的欣賞及享樂?!坝^樂”概念所指的對象從具有神圣性的樂懸之樂、祭祀之樂,變成了軍樂、女樂,再后來成為生活化的、普通民眾生活中的音樂。
什么時候“觀樂”概念的內涵發生了變化?又是什么原因導致這樣的變化?“觀樂”之“觀”的含義從“非常觀”漸漸演變成僅供娛樂的欣賞,這種從“雅”到“俗”的變化不是朝夕間的一蹴而就,而是經歷了一個長時間的過渡,它伴隨著禮樂文化的變遷而變化。從《管子》《墨子》《韓非子》中對“觀樂”概念的使用來看,“觀樂”一詞在語義上已經不特指“禮樂”之“觀”了。如果說這一時期還是在“雅”“俗”的邊緣徘徊,那秦漢以后的傳世文獻中“觀樂”概念的使用越來越泛化。可見,“觀樂”概念語義與內涵變化大致在戰國時期。發生這樣變化的原因也和當時的禮樂環境密切相關。楚威王七年(公元前333年),蘇秦游說楚威王曰:“大王誠能聽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趙、衛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宮矣……”?《戰國策》卷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懊钜裘廊恕保疵篮脛勇牭囊魳?,這里指的就是聲色之樂的女樂。從蘇秦的話中可以看出,當時的韓國、魏國、齊國、燕國、趙國、衛國,無論是大國還是小國,都有女樂。同樣,蘇秦又從燕國到趙國,游說趙王時候又說:“……夫橫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成,與秦成則高臺榭,美宮室,聽竽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軒懸,后有長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與其憂?!?《戰國策》卷十九,文淵閣四庫全書。這里描述的是宴飲中的“觀樂”事件,“高臺榭、美宮室”很可能就是“觀樂”的場所,“美人巧笑”也能看出所“觀”之樂為女樂。且從目前考古出土的文物來看,1965年四川成都百花潭出土的戰國嵌錯宴樂狩獵紋銅壺,生動地反映了戰國時期的社會生活。下層的奏樂圖像中,有“簨虡1架,左邊編鐘4件,右邊懸編磬5件,右側豎建鼓1架,簨虡下演奏者有6人”?《音樂文物大系·北京卷》,鄭州:大象出版社,1999年,168頁。,這些演奏者多長裙席地,體態婀娜,想必應該是女性。這恰與傳世文獻中記載的鐘鳴鼎食,美人相伴的宴享場合所相印證。鑒于社會上禮樂文化的環境已經發生了變化,《墨子》《管子》《韓非子》中在提到“樂”的時候,認為其助長了人們的欲望,因此會有“節樂”這樣極端的批判思想。也因此,“觀樂”的概念在語義上由原來對宗周禮樂的“觀而有察”逐漸泛化到普通感官上的欣賞音樂,這背后是禮樂文化精神內涵的喪失。然而,禮崩樂壞已經無法回轉,因此,在兩周之后“觀樂”概念在語義上僅以欣賞、觀看所指。
語義反映人類的思維過程和客觀實際。?參見伍謙光:《語義學導論》“序言”,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7年。從傳世文獻來看,“觀樂”一詞可以泛指欣賞音樂。但是,在不同時期“觀樂”一詞的語義所呈現的“觀”的方式、內容及內涵卻有所不同:先秦儒家禮樂文化背景之下,“觀樂”之“觀”有“觀而有察”的含義;“禮崩樂壞”之后“觀樂”主要指感官上的欣賞。從對“觀樂”一詞在語義上反映的客觀實際來看,大致有以下幾個方面:對外交與祭祀中禮樂活動的記載;作為反面社會現象的描述;對日常生活行為的記載;作為典故的記載。“觀樂”概念的使用,不僅反映了“觀樂”一詞內涵的變化,也反映了古代禮樂文化發展中的樂之社會功能的變化;對“觀樂”概念使用情況及其內涵的背后反映的是整個禮樂文化的興衰變遷。所以,無論是“觀樂”行為本身,還是“觀樂”概念的辨析,理應得到我們的重視。這不僅是對學科知識系統中基本概念的關注,也是對思想史、學術史的關注。本文的研究,希望在“觀樂”一詞的使用和語義的理解上,提供一些更為具體的認識,進而促進古代禮樂文化的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