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惠玲 金婷 羅娟珍(.江西中醫藥大學臨床醫學院 南昌 330006;.江西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 南昌 330006)
月經過少是指月經周期基本正常,月經量明顯減少,或經期不足2日,甚或點滴即凈者。古籍中有“經水澀少”“經水少”等概念[1]。一般將每次行經量不足20 mL者診斷為月經量少,近幾年醫學文獻及指南將月經量少的診斷標準調整為月經量少于5 mL[2]。現代醫學并未將月經量少視為一種獨立的疾病,而將其歸為多種疾病所致的癥狀[3]。診療中發現,現代女性由于社會壓力、精神心理因素或熬夜、飲食不潔等不良習慣,導致月經過少的發病率逐漸上升,如果不積極干預,將會加重患者的緊張焦慮情緒,甚者病情進一步發展導致閉經、不孕等疾病,影響患者工作及生活。因此,月經過少的臨床診治是婦科疾病中的重要研究方向。周士源教授為江西省名老中醫,從事婦科臨床及教學、科研工作近50年,熟讀經典,在治療月經病方面有著豐富經驗和獨到見解,現將周士源教授治療腎虛肝郁型月經過少的經驗介紹如下。
月經過少的病因病機早在晉代王叔和的《脈經》中就有記載,書中提到“亡其津液,故令經水少”,指出其病機是“亡其津液”,認為津液虧虛、陰血不足故致月經過少。明代萬全的《萬氏婦人科·調經章》也提到月經病的病因病機及選方用藥:“瘦人經水來少者,責其血虛少也,四物人參湯主之。”“肥人經水來少者,責其痰礙經隧也,用二陳加芎歸湯主之。”縱觀歷代醫家關于月經過少的論述,可以發現月經過少主要以腎虛、血虛、血瘀、痰濕、肝郁、氣滯等多見[3]。周士源教授結合自身多年診治月經病的經驗,認為月經過少在排除器質性病變的前提下,關鍵病機是腎虛肝郁,治療上注重補腎疏肝。
周士源教授從“腎為天癸之源、沖任之本、氣血之根”“腎與胞宮相系”“肝主疏泄”“婦人以血為本”等理論出發,認為本病主要從以下兩方面認識:第一,腎精不足,精血乏源,無以化血行經;第二,肝氣瘀滯等致血行不暢,沖任受阻,胞宮不能正常滿盈而導致月經量減少。治療上需以補腎疏肝、標本兼顧為法,通過多年臨床經驗的總結,周教授使用歸腎丸合逍遙散加減治療腎虛肝郁型月經過少取效甚佳。歸腎丸出自《景岳全書》,可補腎填精,動物實驗發現歸腎丸可有效提高DOR模型小鼠血清AMH及E2水平、降低血清FSH水平[4]。逍遙散出自《局方》,可疏肝健脾養血,有研究表明逍遙散能改善卵巢顆粒細胞線粒體功能,促進卵泡發育[5]。歸腎丸和逍遙散兩方合用既能滋補肝腎之陰血,又能疏通郁結之肝氣,使經血生化有源,氣運血行。歸腎丸合逍遙散具體藥物組成如下:熟地黃、枸杞子、菟絲子、山藥、茯苓、杜仲、山茱萸、當歸、白芍、柴胡、白術、炙甘草、生姜。方中當歸、白芍、熟地黃益精養血、調補肝腎以滋經血之源;枸杞子、山茱萸、菟絲子滋腎陰溫腎陽,陰陽雙補;杜仲可溫腎助陽,取“少火生氣”之妙;柴胡、白芍補肝體而助肝用;茯苓、山藥、白術益氣健脾,使營血化生有源;薄荷助柴胡疏肝之郁熱;甘草既可補氣健脾,又可調和諸藥。全方既滋補肝腎陰血之不足,又可解肝氣之郁結,還能健脾以補經血化生之源。從腎-天癸-沖任-胞宮軸理論體系出發,腎氣盛則天癸正常分泌,肝氣調達、疏泄正常則血海蓄溢有時,沖任氣血調和,流通順暢,最終使經血能定期、定量溢出。
3.1 驗案一 余某某,女,42歲,已婚,教師。2018年3月27日初診。主訴:月經量進行性減少3年。患者訴3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月經量逐漸減少,近3個月僅用護墊即可,經期持續1~3天,月經周期26~28天,色淡黯,夾少許血塊,經行腰酸,經前乳房脹痛,平素性情急,納一般,夢多,小便正常,大便偏干。舌質淡暗,苔薄白,脈沉弦。末次月經:2018年3月23日。既往無宮腔操作史,2012年順產一女。輔助檢查:婦科彩超示“子宮內膜厚約5 mm,雙側附件未見明顯異常”。AMH:0.81 ng/mL。西醫診斷:月經量少。中醫診斷:月經過少(腎虛肝郁證)。治法:補腎調肝,理氣活血。方藥:熟地黃15 g,菟絲子15 g,山藥10 g,茯苓10 g,杜仲10 g,山茱萸10 g,當歸10 g,白芍10 g,白術10 g,綠萼梅10 g,玫瑰花10 g,合歡皮10 g,紫河車3 g,柴胡6 g,炙甘草6 g。7劑。水煎服。每日1劑,水煎兩次,共取汁300 mL,分早晚兩次溫服。
2018年4月3日二診:患者訴飲食睡眠較前改善,無其他不適。守原方7劑,水煎服,用法同前。
2018年4月10日三診:患者訴一般情況好。因患者月經將至,守原方去杜仲、山茱萸,加丹參、懷牛膝各15 g。
2018年4月19日四診:末次月經2018年4月17日。患者訴今日月經量較既往增多,血塊減少。繼續予初診方去合歡皮,加丹參、雞血藤。以上方案治療3個月經周期后,患者月經量較前明顯增多,經期增至5天,經期腹脹、腰酸有所緩解,血塊減少。
按:患者月經周期尚在正常范圍內,經量較既往明顯減少,用護墊即可,診斷為月經過少。患者經行腰酸,此為腎虛之征;平素性情急躁易怒,月經來潮前乳房脹痛,經行小腹脹痛,此為肝郁之征。綜上,故診斷為腎虛肝郁證。《傅青主女科》中提出“經本于腎”,腎虛致沖任血海乏源,肝郁致沖任氣血運行不暢,故導致月經過少,所以在治療過程中注重標本兼顧,在補腎基礎上,配以疏肝理氣活血之品,使氣血得暢。患者初診時正值卵泡期,予歸腎丸合逍遙散補腎益精、理氣行血,促進卵泡發育,加用紫河車血肉有情之品,養血益精,促進內膜增長。藥理學研究發現紫河車有類雌激素樣作用,與熟地黃、丹參等配伍可治療婦女精血不足所致月經量少[6]。三診時患者正值黃體期,在原方基礎上加用丹參、牛膝二味以補血活血、理氣調經,使周身氣血運行,因勢利導促進胞宮血運。周教授在治療月經過少時善用綠萼梅、玫瑰花、代代花、月季花等,認為女性患者容易憂思郁結,影響肝之疏泄,故在治療時,可適當運用理氣行血之藥疏肝行血,調節全身氣血運行,同時還應注意疏導患者情緒。
3.2 驗案二 李某,女,21歲,學生。2019年2月20日初診。主訴:月經量少5個月,月經40日未潮。患者訴2018年9月開始,因考研復習壓力大出現月經量減少,2日即凈,周期28~35天,色淡,經行小腹脹痛,為專心復習,并未在意。平素時感腰酸,易疲倦,納欠佳,每日睡眠時間5小時左右,小便正常,大便時結時溏,近5個月體重下降5 kg。舌淡黯,舌尖略紅,苔薄黃,脈沉弦。末次月經2019年1月11日,量少,色淡紅,無血塊。患者否認性生活史。婦科彩超示:子宮形態規則,大小約51 mm×48 mm×44 mm,子宮內膜厚約6 mm,左卵巢卵泡數約6個,右卵巢卵泡數約7個。性腺系列檢測:FSH 3.94 IU/L,LH 4.78 IU/mL,E247 pg/mL,T 0.52 ng/mL,PRL 24.35 ng/mL,P 1.21 ng/mL。中醫診斷:月經過少(腎虛肝郁證)。西醫診斷:月經量少。治法:補腎疏肝,健脾益氣。方藥:生地黃15 g,菟絲子15 g,枸杞子 15 g,山藥10 g,茯苓10 g,杜仲10 g,山茱萸10 g,當歸10 g,白芍10 g,白術10 g,牡丹皮 10 g,柴胡6 g,丹參10 g,牛膝 10 g,炙甘草6 g。7劑。水煎服。每日1劑,每劑水煎兩次,共取汁300 mL,分早晚兩次溫服。囑患者注意休息,放松心情,適當加強營養。
2019年2月27日二診:患者訴服藥后胃口轉佳,大便成形,余無特殊不適。繼續予原方7劑。
2019年3月4日三診:患者昨日月經來潮,經量稍多于既往,色淡紅,無血塊,無經行腹脹,稍感腰酸。予加味調經五物湯加減:當歸10 g,赤芍10 g,茯苓10 g,澤蘭15 g,益母草15 g,艾葉6 g,丹參15 g,牛膝15 g,雞血藤10 g,五靈脂10 g,薏苡仁10 g,車前子10 g。3劑。用法同前。
2018年3月6日四診:患者訴今日陰道仍有少許出血。囑患者月經第5日起繼服2月27日方14劑。
2019年3月20日五診:患者納寐佳,精神好,二便正常,舌淡黯,苔薄白,脈細弦略沉。予原方易生地黃為熟地黃,去牡丹皮,7劑。以上方案治療2個月經周期后,患者月經量較既往增多,經期增至4~5天,經期無腹脹,經行腰酸緩解,舌苔改善,飲食睡眠均好轉。
按:患者因情志因素致月經改變,經量減少,2日即凈,診斷為月經過少。雖患者就診時月經40日未來潮,但平素月經周期尚正常,僅本次月經延期1周以上,尚不能診斷為月經后期。患者平素易感腰酸,舌淡黯,脈沉,此為腎虛之表現;患者備考壓力大,憂思郁結致肝氣不舒,故寐差,易疲倦,納欠佳,大便時結時溏,此為肝郁乘脾之征。綜上,故診斷為腎虛肝郁證。雖然患者初診時月經40日未潮,其性腺系列及婦科彩超均提示患者處于經后期,即卵泡期,故治療上注意不可犯虛虛實實之戒,第一要務應滋腎陰、填精血,兼舒肝,方用歸腎丸合逍遙散加減補腎填精以安血之室,疏肝健脾以資血之源;患者舌苔薄黃,夜寐不佳,為腎虛肝郁夾熱,遂予生地黃清熱涼血,牡丹皮涼血活血。三診時患者月經來潮,經期血室正開,用藥上需因勢利導,活血調經,促進經血排出。用藥2個月經周期后患者月經量增多,一般情況明顯好轉,囑患者繼服5個月經周后回訪,患者訴月經量及周期均正常。
3.3 驗案三 謝某某,女,34歲,已婚,護士,孕2產0生化妊娠2。2019年4月5日初診。主訴:月經量減少1年。患者1年前生化妊娠后出現月經量減少,用迷你衛生巾即可,經期持續時間為2~3天,周期26天,經血色淡紅,經行乳房脹痛,末次月經2019年4月2日。平素時感腰酸,經期尤甚,情緒消極,喜嘆息,形瘦,面色暗黃,納尚可,寐易醒,夢多,小便正常,大便結,舌暗紅,苔薄白,脈沉弦。2018年5月流產查因,相關檢查未見明顯異常。2019年4月5日檢查:AMH 2.10 ng/mL,FSH 6.94 IU/L,LH 5.78 IU/mL,E225 pg/mL,T 0.43 ng/mL,PRL 19.35 ng/mL,P 0.71 ng/mL。婦科彩超示:子宮內膜厚約4 mm,雙側附件未見明顯異常。中醫診斷:月經過少(腎虛肝郁證)。西醫診斷:月經量少。治法:滋腎疏肝,理氣養血。方藥:熟地黃15 g,菟絲子15 g,枸杞子 10 g,杜仲10 g,山茱萸10 g,當歸10 g,白芍10 g,山藥10 g,茯苓10 g,麥冬 10 g,酸棗仁 10 g,丹參15 g,合歡皮15 g,玫瑰花10 g,柴胡6 g,炙甘草6 g,大棗3枚。7劑。水煎服。每日1劑,水煎兩次,共取汁300 mL,分早晚兩次溫服。
2019年4月12日二診:患者訴藥后癥狀明顯好轉,睡眠佳。守原方7劑,水煎服,用法同前。
2019年4月23日三診:患者無明顯不適。予原方去酸棗仁、合歡皮。
2019年5月6日四診:患者4月30日月經來潮,持續時間為3天,經量較既往稍增多,月經第二天經量可濕透一片日用衛生巾,經期腰酸減輕。繼續予原方鞏固治療3個月。2019年10月27日因停經40天,陰道點滴出血1天就診,查尿HCG陽性,血HCG 3 977 IU/L,孕酮21.28 ng/mL,婦科彩超提示:宮內見孕囊,大小約9 mm×5 mm。因患者既往有生化妊娠病史,遂于門診保胎治療。
按:患者月經量少,經期2~3天,故診斷為月經過少。胞脈系于腎,患者腎氣虧虛,沖任不固,天癸不充,故屢孕屢墮;肝氣郁滯則見經行乳房脹痛,情緒消極,喜嘆息;因曾有生化妊娠病史,患者情緒低落、憂思,耗傷營陰,故不寐、夢多。綜上,辨證為腎虛肝郁證,予歸腎丸合逍遙散加減滋腎疏肝、理氣養血。患者憂愁思慮日久,心脾耗傷,臟陰不足,故配合甘麥大棗湯養心安神,加用酸棗仁、丹參養血寧心除煩,佐以玫瑰花、合歡花疏肝解郁、理氣養血。因患者生化妊娠2次,用藥期間應注重對患者的精神疏導,消除患者對于疾病的憂慮及恐懼。
女子以腎為本,以肝為先天,腎精虧虛則天癸至而不能盛,血海不能滿盈,經血化源不足;肝氣郁滯,致沖任氣血不暢,氣郁血滯,血行不暢則月經過少。周士源教授根據多年的臨床經驗,在論治月經過少時,形成了補腎疏肝、標本兼顧、整體調節的治療特色,臨床療效顯著。